《[综仙古]违命》柳外断虹

9、君歌声酸辞且苦

　　月色如束素，女子匆忙的脚步踏碎了剑塔的阒寂，寒鸦被惊动，羽翅扑扇的声音在幽寂的林间回响。夙瑶面色极差，衣服上还带着一点血，她关上门，无力地倚着门滑倒。
　　白泽不在，他本就不赞成她对慕容紫英动手，此时不用面对他也好。
　　她身心俱疲。
　　这次是真的有些被吓到了。她坐在地上，裙裾凌乱地铺展，此时才觉出双手有些发抖。她这一世从未遇到他人这般毫无保留的善意，竟不知如何是好。
　　她独自坐在黑暗中，试图冷静下来整理出头绪。然而一闭上眼睛，心底就浮现出慕容紫英的脸，他亲吻时颤抖的睫毛，泪水欲坠。
　　袖口绣着琼华的纹样，他骨节分明的手抚摸着她的侧脸，仿佛抚摸着什么珍贵易碎之物。她身上似被施加了禁锢的法术，动弹不得。
　　你是否，开始贪恋那一点点的温度？她心底有个声音在低语，揭露出她不愿面对的隐秘念头。这是错误的，应当被立即制止的举动——她心底明知如此，却连一句呵斥的话都吐不出。
　　“该拿你如何是好呢？掌门。”
　　是慕容紫英说这句话时的神情摄住了她吧，枉她看尽世间苦痛哀惧，竟不能分辨他说话之时眼中流露出的情绪。

　　她不知自己坐了多久，直到被扣门声惊醒，她此时最不愿听到的声音隔着一扇门响起：“掌门，是我。我……想和你谈一谈。”
　　“我现在不想见你。”夙瑶断然道，“你别进来。”
　　只是一扇门而已，上面的阵法还是慕容紫英亲手设立的。他手掌已经贴着门，只要轻轻一推就可以跨越这个障碍，但他真的就这么不动了。
　　“对不起，刚才我太生气了，才会有些控制不住。”
　　白发的仙人面容苍白，用额头抵着门；门里，夙瑶背靠着门没有说话。

　　“紫英，我现在心里很乱，你走吧。”夙瑶带着倦意的声音隔着一扇门传出来，她不愿意见到他，慕容紫英闻到若有若无的绿瘦香气，心悄无声息地塌陷下去一角。
　　他在心中将她摹刻过数不清的次数，此时却没有勇气继续站在这里。这样地软弱……他想象着她此时会有的表情，就像是那把忘忧剑再一次钉在了他心口，痛逾凌迟。
　　她在他怀中仰着脸，说“此剑不伤人，只忘忧”时，他是真的有一些怨恨她的。

　　“掌门，我想见一见你。”慕容紫英说，然后他听到门上传来了“砰”的一声，手掌亦是微微一颤，她喊了一句，“滚！”
　　灵珏被这里的动静引出来，睡眼朦胧地看着立在门口的白发仙人。慕容紫英没有继续解释什么，转身离去。
　　灵珏无比茫然，亦是上前敲了敲门，“夙瑶姐姐，你在吗？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你去休息吧。”过了良久，她几乎要以为里面没人时，她终于听到了一句回答。

　　*** *** *** *** *** *** *** *** *** *** *** ***

　　天墉城的掌门负手站在大殿中，虽还是年轻样貌，可身上威仪赫赫，迫得人不敢说话。
　　“你是说师尊和夙瑶前辈在争执？”
　　“若是如此说，似乎也并不准确。”他身后站着的，赫然是灵珏。
　　灵珏努力回想起昨晚看到的情景，其实她因为害怕被发现，一直不敢靠的太近，只见到紫胤真人在门前说了几句话，以及最后夙瑶姐姐提高声音的那个“滚”字。
　　“像是夙瑶姐姐在和紫胤真人闹脾气的样子，她不许紫胤真人进门，最后还赶他走。”她不敢对紫胤真人用不恭敬的字眼，稍稍换了一下措辞，但却还是让陵越面色沉了下来。
　　“知道为什么吗？”
　　面对追问，灵珏诚实地摇了摇头，“我只知道夙瑶姐姐原先出去了很久，直到半夜才回来，过了一会儿，紫胤真人就来了。至于之前还发生了什么我就不清楚了。”
　　“师尊说的话，你一句也没听清？”陵越略有些不悦的神情，成功地让灵珏感到了畏惧。她期期艾艾地补充，“真人似乎是在道歉……但我也不曾听得太清楚，所以不敢胡言乱语搪塞掌门。”
　　陵越想象不出一贯强大的师尊面对一个女子竟会变得如此低微，他原地踱步半晌，对灵珏吩咐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吧。如果发生了什么，立刻通知我。”
　　灵珏乖乖应下了。
　　“答应你的丹药，你拿着我的手令去药房领就是。”灵珏欢喜地接过令牌，拜谢后告退了。

　　师尊到底在想什么？陵越忍不住心烦意乱，偏偏芙蕖又兴冲冲地来找他闲聊，说的又偏偏是门派中关于师尊的闲言碎语。虽然这其中并无什么不恭敬的流言，但还是让陵越听得有些气闷。
　　紫胤真人突然宣布双修之事早已传开。日前，师尊还敦促自己向九州十地修仙界遍发请帖，邀请各门各派前来观礼，正式坐实了双修大典之事。
　　紫胤仙尊成名已久，而对紫胤真人择定的道侣却无人认识，自然就生出了诸多揣测。连本门中的弟子都在谣传一些离谱的流言，甚至连陵越都早已有所耳闻，更不必说一向爱和弟子们不分长幼混迹在一处的芙蕖了。

　　有说该女子乃是人间绝色，再是清心寡欲的仙人见了也不免失魂落魄的。
　　只是众所周知，紫胤仙尊洁身自好，数百年持身端正。曾有九州公认的第一仙子对紫胤苦恋数十年，此美人一笑百花盛开，紫胤真人却始终不为所动。可见紫胤仙尊修为高深，并非贪花好色的肤浅之人。
　　自然就有人站出来反驳紫胤仙尊岂是那等急色之徒，只因女子对他救命之恩，才会决定以身相许。可是紫胤仙尊已是剑仙，长剑一挥有颠倒山海之威，修为高深如他何尝需要他人的搭救？何况又据说是一名无甚修为的女子。
　　既然前两种说法不通，自然又有好事者说这女子天定与紫胤仙尊有三世姻缘，仙尊若是想要飞升上界，自然要先了断凡尘因果。

　　修道之人看重因果，讲究一个两清，最忌讳因果缠身。因此三世姻缘说乍一听能唬住不少人，只是经不起深究：既要了断因果又何必要双修，这不是招惹因果吗？大部分门派并不鼓励双修的法门，原因也正在这里——虽然精进起来要比独自修炼快了不少，但是一个不慎却也容易同时毁掉一双有资质的弟子。
　　看得清这一点的人在修仙界亦不在少数，因此就有了最后一种说法的出现。传言说是这女子乃是天仙历劫，也是来点拨紫胤真人的，若紫胤真人顿悟，自然一同回返天界，做一对神仙眷侣。
　　天界究竟如何谁也说不清，因此这种最为离谱的说法倒是破绽最少的一种。何况哪怕是修仙中人，毕竟还身处红尘中，脱不开好奇二字，竟是有不少人都信了这种说法。

　　陵越喝了一口冷透的茶水，摩挲着杯沿，芙蕖说了这半天，早已喝完了一壶水。
　　“师兄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啊？”她亦是不解何种说法为真，只好求助于紫胤真人的亲传弟子，亦是她的师兄——陵越掌门。
　　“怎么，不能说给我听呀？”芙蕖误会了陵越的沉默，从他手中夺过茶杯，入手才觉得冰凉，“你怎么喝冷茶？我让人换一壶热的！”
　　见芙蕖比他还要熟练地使唤着他的道童，陵越微微一笑，“不是我不说，只是对于夙瑶前辈和师尊……就连我实在也不明所以。”
　　芙蕖惊愕，“紫胤真人不曾提过吗？”陵越摇头，对夙瑶，紫胤真人护得可要比当初的屠苏紧多了，他甚至不敢让灵珏多打探什么，生怕惹了师父不悦。
　　热茶送上来了，芙蕖亲手倒了一杯塞到陵越手里，有些幸灾乐祸，“看来在紫胤真人眼里，你这弟子也不怎么样嘛。除了跑跑腿，还能干嘛？竟连一点消息都不给你透露，嘻。”她如愿以偿地看到陵越脸色微变，“师尊自有他的打算，我又岂能多插手什么？”
　　芙蕖悠悠然道，“是——吗——？”

　　一只白泽从窗外草丛中晃晃悠悠站起来，撸了撸自己的耳朵，也不知在那里听了多久。

　　慕容紫英虽然修为卓绝，但既然不可能为玄霄所用，那就一文不值。对玄霄来说，慕容紫英毫无意义，所以他只会选择冷眼旁观，便是那人道基尽毁修为尽废，又与他玄霄何干？
　　夙瑶想要什么，他如何不懂？不过是一个完完整整的琼华罢了。
　　那么，就留着命吧。留着命才能反抗，才能重建琼华，哪怕千难万难……他们皆是逆命而上之人，不怕再在自己的罪过簿上再添上几笔了。
　　慕容紫英是个傻子，何妨让他傻下去。
　　就算他的徒弟觉得不满，又能如何呢？天墉城掌门……废物一个。只会耍一些小手段之人，不能阻碍到他们什么。

　　——只是这件事情，不能让夙瑶知晓。
　　否则未必她不会想要利用陵越的这种态度做些什么。
　　支撑她走下去的是对琼华的执念，有时候，竟连他亦会为她所能为此做出的事情感到心惊。
　　她能在当年忍下他当面的羞辱，是为琼华飞升；她能以不算上好的资质熬过东海五百年，是为琼华弟子；她如今宁舍了活着的希望，也要保全慕容紫英。
　　呵，若非他深知夙瑶，简直要以为她是爱着慕容紫英的了。可说来说去，只因他是昔日琼华弟子罢了。

　　落花已作风前舞，流水依旧只东去。
　　——只不过是，多情还似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