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仙古]违命》柳外断虹

8、入骨相思君知否

　　匣子内放着一柄短剑，剑鞘与护手上缠绕着一圈金色的萱草花纹，夙瑶抽出来轻轻一吹，一根发丝碰在刀刃上，断成了两半。
　　红玉看到这个场景，身子一抖，眼圈已经殷红。
　　“好锋利的一把利器，应该合用。”夙瑶静静道。
　　“不会有问题吗……这么锋利的剑，会不会伤到主人？”
　　夙瑶把剑归鞘，语调一转，“这可是你拿过来的剑，你莫非不清楚吗？”
　　红玉颤声道，“我只是……我只是有点怕。”
　　美丽的红衣剑灵用力按着匣子，“要不，要不我们还是放弃吧。”
　　夙瑶面色一冷，挥开她的手。
　　“妇人之仁！”
　　毫不留情的呵斥让红玉的面色忽青忽白，她搅动着双手，别过脸不敢再看那个盛着短剑的木匣。光是想想她们打算做的事情，已经让她有了不顾一切逃走的冲动了。
　　可是……可是……她不得不做啊。

　　“红玉，这没什么好怕的。”夙瑶的声音中有着无比沉着坚定的力量，而她也的确是红玉见过的少有的无所畏惧的女子。她渐渐平静下来，不禁为自己方才的退缩有些抱歉。
　　“对不起，夙瑶姑娘……我实在太担心主人了。”她道歉。
　　“我明白，若非如此，你也不会帮我找这把忘忧。”
　　夙瑶早已发觉了，红玉的七情六欲和人一般无二，极有可能原先就是活人。
　　活人祭剑，自古就并不罕见。祭品的魂魄能成为剑灵的极少，但也不是没有。假如是带有原先记忆的魂魄，对人的忠诚一般而言及不上天生的剑灵，但红玉却明显对慕容紫英有着极深的感情。

　　白泽原本趴在一边，此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红玉脸上有悲，“夙瑶姑娘，你……察觉了吧，我的心思。”
　　人心难测，但有时候又是出乎意料地好猜，何况红玉表现得如此明显，夙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只是她虽看破，但并不愿说破。
　　爱欲情愁，皆是误人。

　　见夙瑶不答，红玉掩面苦笑了一声，“让你见笑了。主人他一直不知道，你不要告诉他。”
　　“只是你帮了我这次，只怕他出了事以后，你亦遭殃。”
　　“我还怕什么呢？本来也就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既然连红玉自己都这么说了，夙瑶也不用再顾虑什么。
　　“你去把古钧引开，我拿着短剑进去找紫英。”

　　古钧呆滞木讷，只会听令行事。红玉与他相处久了，自然知道如何对他说才能让他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
　　见古钧已经离开，夙瑶破掉阵眼，将短剑贴着袖口径自而入。

　　“好重的血腥味。”

　　慕容紫英睁开眼睛，看到夙瑶带着点冷意的表情，如当年他在琼华看过的三日大雪。

　　“掌门为何来了？”他微微笑道，仿若无事之人，但这又岂能瞒过夙瑶。
　　夙瑶冷冷一笑，“我道你为何竟有妖丹入药，原来是因为你不要命！”
　　月色似水也似银，照得慕容紫英通体纯白。他下意识抬起眼睫，微微睁大眼睛，有了一些慌张，“只是小伤罢了！此地阴寒，掌门不宜久留。紫英送你出去。”
　　山洞只是用来给他闭关打坐的，陈设简单不说，的确要比外界冷一些。
　　“冷？既然冷，你受了伤为何要在此地疗伤？”夙瑶苍白的脸颊上浮现出一团殷红，目光亮得几乎要燃烧起火焰，“如此偷偷摸摸的，小伤？！”
　　夙瑶陡然提高了声音。
　　“看看你现在，看看你在做什么！你自毁道途，毫无顾惜自身！你师公的教诲，你都忘了吗！”
　　“慕容紫英！我庆幸你在大劫下保全了自己，让我终究有个可托付之人。可是你如今这样做，你对得起谁？”

　　本该早已心坚如石的白发仙人，望着摇摇欲坠的琼华掌门，胸中发痛，既像是因为受了伤，又像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不能看着你死。”说罢，他把心一硬，扬声道，“古钧！送她出去！”
　　无人应声，慕容紫英微微一怔间，夙瑶上前环住了他的腰。
　　“……”他脸上泛起红晕，不敢低头看。“掌门……”
　　随即便是心口一凉。

　　夙瑶松开了他，根本就不是什么有意与他亲近……慕容紫英低头见一柄小剑没柄而入，正正插在他的心口上，她的手还握在剑柄上，用力到白皙肌肤下淡青色的血脉都纤毫毕见。
　　宛若一滴墨水滴到清水中，他的思绪渐渐涣散开来，只是仍旧不敢置信。
　　“为什么……”
　　夙瑶脸上无悲无喜，面对慕容紫英的质问，她只是抬手轻轻摸了一下他的侧脸。

　　“此剑名唤忘忧。并不伤人，只是能让你忘忧。”她松开手，慕容紫英的心口处没有一丝鲜血流出来，但他仍旧觉得无法动弹。
　　“这一剑封你修为。”夙瑶慢慢抽出忘忧剑，剑柄上的萱草花纹灼灼生光，剑身如同烟雾一般扭曲着被带出来，凝聚成原先的短剑。
　　“再一剑，你就会彻底忘掉我。”她举起剑，作势欲刺，慕容紫英用尽全身力气躲开她这能令人忘情的一剑。“叮”的一声夙瑶刺了空，忘忧剑钉在了石床上，就在她拔剑之时慕容紫英咬破了自己的舌尖，拼着元气大伤破除了第一剑的封印。
　　他苍白着脸，挥袖打落她手中的剑。夙瑶目光一变，还要再去抓剑，慕容紫英已经将她压倒在石床上，任她如何挣扎也动弹不得。

　　一时间，寂静的石洞内，只闻得二人颤抖的呼吸声。

　　他唇边有血，眼中有泪，“掌门为何要这般做？”
　　夙瑶侧着脸，望着她被他死死按在床上的手腕。两个人的广袖重叠在一起，一模一样的连绵不到头的云纹……她无话可说。

　　“我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慕容紫英失态地大吼，没有用敬称……都是她逼他的！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啊！
　　他的眼泪滚落下来，滴在她的脸颊上。

　　夙瑶闭了闭眼睛，掩住了眼底的情绪，“你明明知道答案，为何还要来问我。”
　　说话的时候，他甚至能感觉到她的气息吹拂到他脸上，可她……离他那么远，或许终其一生也无法真正触碰到。
　　她根本从一开始就想要走，从没想过留下。
　　走去琼华，走去黄泉，她没有一刻想过要留在他身边。
　　这个认知，让他浑身都在发凉。慕容紫英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于是他看到了……她一双翦水秋瞳中，倒映着他如今的样子——披头散发，状如癫狂。
　　他吃惊地松开手。
　　夙瑶一手推着他的胸膛，另一只手却还被他握住，两人之间的姿势十分暧昧。

　　“掌门一定很讨厌我了吧。”慕容紫英喃喃道，“我的确出于私心，如有万般不是皆我过失，可我不能看着掌门死……”
　　“你先放开我。”夙瑶微微仰起脸，他们……太近了。
　　慕容紫英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白发自他肩头滑落，有一些拂到夙瑶脸颊额头，她不适地想要挣开他，却发觉他手上渐渐加了力气。
　　“……”
　　“反正掌门也讨厌我了，何妨再厌恶一些。”身上压着的男子用叹息一般的语气如此说道。
　　夙瑶不解其意，“你说什……唔！”
　　夙瑶吃惊地睁大眼睛，慕容紫英竟吻住了她的嘴唇。
　　口中，血腥味弥漫开来。
　　他的眼睫上还挂着泪，根根分明。
　　他并没有做得太过分，很快松开了她，夙瑶微微喘着气，头脑中却已是一片空白。

　　她的唇角沾上了他的血，神情恍惚。
　　慕容紫英看着她，心中亦是极为混乱。
　　他方才……做什么了？

　　“我并没有讨厌你。”夙瑶嘴唇翘起，却是一个明明白白的苦笑。她看着面前昔时琼华年轻一辈最为杰出的弟子，想不明白事情怎么成了如今这样。
　　宗炼师伯说过，慕容紫英是天生道子，心境澄明不生邪念。她冷眼看了多年 ，直到琼华覆灭了，她方知道这句话一语中的。可如今再看他，却……
　　仙人若是如此，离堕仙还远吗？
　　“你想要保住我的命，我何尝不想保住你的命。”夙瑶擦掉唇边的血，口中却还是弥漫着慕容紫英的血腥味，这令她明白有些话是不得不说了，“我本是受天谴之人，合该踏那条黄泉路。这人世的日子已过不久，你何必非要勉强？”
　　天谴吗？果然九天玄女从来就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琼华之人。
　　慕容紫英其实早已猜着三分缘由，此时听她亲口说来，也不惊讶。他握住夙瑶的手，低头亲吻她手上的骨戒，“我偏要勉强。”

　　他大劫已至，躲了这么些年，为了见她一面迟迟不肯应劫升仙。
　　苍天震怒，让他这一劫应在夙瑶身上。
　　自来情劫之下，破劫而出者寥寥无几，他本来不懂为何情劫最难，此时见了夙瑶却终于是明白过来。
　　若是为了她，毁去一生修为，乃至堕仙、堕魔、堕六道轮回，他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