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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夜昙·贰 季蓝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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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缠绵数日,最终还是以莫青风的离去告终。
而季蓝,也在那个中秋正式出道。
七日之后,她连挑江北九个大小帮派,血染滔滔江水,冤魂无数,金银财宝成堆送往无生山顶。
一式“十三冬至”,让金秋提前步入了寒冷。
亲眼目睹她杀戮的人,定会以为自己见到了地狱修罗。
那是个瘦高的女人,黑衣猎猎,雪白的脸上沾满鲜血,手中拎着一把银色弯刀。抬手之间,便是一个生命于无尽苦痛中的终结。
坏消息总是传得格外快。几乎所有人都开始认识一个叫季蓝的女魔头:嗜财、无心,且血债累累。
邪教崛起,自然引得天下群起讨伐。被无生山推到风口浪尖上的,除了玉宇城,还能有谁?
莫青风反应冷淡,被亲爹叫去训了一夜。半月之后,又铁青着脸离开玉宇城,赶往武昌,与各派前辈商议对策。
他本不愿对她不利,无奈季蓝已犯下众怒。莫言问他:“你在犹豫什么?”
犹豫一个只见过两面,却与自己有过肌肤之亲的女人?
莫青风没有回答,也不能回答。
这世上,有许多东西比感情更令人忌讳,比如立场。
雪骢蹄疾,行了两旬,便到了汉水郊野。
莫青风远远望见那座灰色而厚重的城池,思及到将来之事便头痛不已。想着能拖一日便是一日,他索性翻身下马。
他牵着缰绳漫步在郊野间。时值深春四月,草木早已繁茂,野花也开了不少。
行至水边,他用清冽的河水洗了洗手,便找了处干净地方坐下。
发了许久的呆,才注意到天上飘着许多漂亮的纸鸢,想来是孩子们出门踏青玩耍。
旷野中回荡着尖叫与欢笑,声声传来,绵延不绝。
孩子们齐声念着一首童诗,反复而悠长。
“流水何太急,深宫尽日闲。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
莫青风听了,先是笑了笑,继而却觉得疲惫不堪。他深深吸进一口清冽的空气,花香随之沁入胸肺。
流水何太急,何太急。
什么都还来不及拥有,便要刀剑相向。
从前听人说“情何以堪”,他始终不明白。
如今终于懂了,却似乎太迟,太迟……
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
细碎的脚步声传来,莫青风微微一怔,却没有回头。
“你果真来了。”季蓝的语气像是在看一场好戏,仿佛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她晃悠悠地走了几步,望了望那道不知何时已变得挺拔的背影,眯起眼睛,在他身旁坐下。
“莫大侠,打算怎么处置我?”她那双随着年岁渐渐舒展的眉眼间,尽是半真半假的笑意。
“不要再这样了。”莫青风无奈至极,“我知道你并不想做那些事。”
“你错了。”季蓝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我想做。没有人逼我,我就是喜欢如此。”
“为什么?”
季蓝理所当然地看着他:“你身在江湖,还问我为什么?”
“难道江湖就是用来杀人劫掠的吗?”
“难道不是吗?”
莫青风觉得她答非所问,便转过脸去,冷冰冰地道:“不是。”
“怎么不是?”季蓝嗤笑一声,“我去杀那些蠢猪,你这样的侠客便来杀我。否则江湖风平浪静,岂不是无趣得很?没有我们这些坏人,谁来成全你的名扬天下、万古流芳?”
“简直……不可理喻!”
莫青风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怒火,声音也渐渐高了起来。
季蓝没有再说话,只默默坐在旁边,望着江水,目光渐渐凝住。
她总是肆无忌惮地大笑,或是肆无忌惮地发怒,极少露出这样面无表情的神色。细看之下,这个令人人畏惧的女魔头,其实拥有一道瘦削而单薄的背影,看着便让人觉得心酸。
莫青风握住她的手,却被她躲开。
季蓝回过神来,认真说道:“你觉得我是被执念缠身。可你又何尝不是?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肯让你走吗?因为你不过是想把我带进你的世界,而不是去寻找一个能让我们彼此平衡的未来。”
“莫青风,如果不让你追逐名利,不让你越走越高,不让你光芒万丈,成为那个所谓的正义化身,你愿意吗?如果你点头,我立刻就能抛下无生山,离开我的家。我们一起走出江湖。”
句句肺腑之言,却如她所料,没有得到半句回答。
季蓝又笑了起来:“你看,你不肯。凭什么来指责我?就因为你是侠者,而我是恶人吗?”
莫青风摇了摇头。
“真恶心。”季蓝冷笑,“是就是,何必遮掩?我最讨厌你的虚伪,讨厌你虚伪的家庭,也讨厌你虚伪的习惯。”
“少提我家。”
“哼。”
季蓝站起身,立刻便要离开。
莫青风叫住她:“不要再做那些事了。我……我不杀你。”
那道停滞的背影因忍笑而微微颤动。季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回头道:“真是谢谢你!杀我?你能吗?”
说罢,她大步流星,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草野之间。
只留下莫青风一人站在原地,自嘲似的嗤笑了一声,又嗤笑了一声,最终彻彻底底地沉默下去。
明明知道结局会是这样,却因为那一刻太过美丽,仍忍不住亲眼目睹夜昙盛放。
而我们,也终将面对它的凋谢与枯萎。
五月,各大门派长老齐聚武昌,共商讨伐无生山之事。
季蓝率万名教众,一夜之间血洗武昌城。
老人、妇人、幼子,无一幸免。
凡与那些正道之士稍有牵连者,皆遭横祸。
朝廷震怒,百姓惶惶。
放眼望去,尽是烈火、死尸与仇恨。
这场大乱,来得如此仓促。
莫青风看见一个被野狗分食的男孩,终于俯身呕吐起来。
不周地那个奇异的少女,原来当真是一头凶兽、一个恶鬼。他与她似乎曾经离得那么近,却直到这一日,才从头至尾看清了她。随之而来的,是震惊,也是绝望。
莫青风蹲坐在街角,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你爱她吗?
你爱她吗?
不知道。
只是希望她从未存在过。
又希望她既然已经存在,便不要惨烈地死在众人手中。
而那个能令她退却的人,应该是自己,也只能是自己。
再望向那张明媚的脸,竟也成了令堂堂七尺男儿惧怕不已的事。
他们终究还是相遇了。
武昌城头,两人拔剑相向,再不是年少时的嬉闹。清风剑破了十三冬至,莫青风又狠狠一脚,将季蓝踢下城楼。
季蓝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却无半分沮丧,依旧笑得灿烂。
莫青风立于城楼之巅,威风凛凛,如同当年的父亲一般振臂一呼,应者云集。
她成了败寇,而他成了英雄。
只是从那一日起,他不再看她的眼睛,她也只唤他“莫大侠”。
季无行亲自将女儿救走。
三大势力延续两年的刀光剑影,便从这场决裂开始。
季蓝在无生山休养了半年,伤势才终于痊愈,重新开始习练刀法。
每日传入耳中的,或是捷报,或是噩耗。
无数人走进无生山,又有无数人离开以后,便再也没有回来。
这一切都像隔着一层薄纸,在她那座开满闲花的小院里,显得并不真切。
她从未想过称霸武林,也不在乎什么天下第一。
她做下那些事,不过是要与他作对,是要逼他。
只是没有想到,他这么快便承受不住,直接一脚将她踢下了城楼。
有时想来,她只觉得自己像个天大的笑话。
满腔热烈地迎上去,又当着天下人的面,被他毫不留情地推开。
一场梦,做了三四年,念了五六载。伸手揉碎了看,其实也不过那么一点,风一吹,便什么都不剩了。
季蓝复出之后,武艺愈发精进,行事也更加恣肆。她豪赌滥杀,叫江湖上的男儿也为之惊惧三分。
她开始喜欢挑选年轻俊秀的男子,越是漂亮、越是朝气蓬勃,便越能令她多看几眼。
而她真正迷恋的,是看着那些鲜活的生命在自己手中一点点熄灭。
在世人眼中,无生山季蓝是个彻头彻尾的嗜血罗刹。可她的心真正交付过的,始终只有一个人。
一个世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即便想到了,也绝不会相信的人。
她从未后悔。
她不会为自己做过的任何事后悔。
只是偶尔也会想,他后悔吗?
一双细嫩好看的手剥开晶莹的葡萄,圆润的果肉露了出来,被颤巍巍地送到那双含笑却令人发冷的唇边。
季蓝瞥了一眼跪在膝前的年轻男子,见他面露羞怯,只觉无趣,便漫不经心地张口吃下。
那男子看得面红耳赤,竟自行凑上前来。季蓝抬脚便踢在他腹间,将他踹倒在地。
又是这样。陪了不过两三日,便自以为讨得了她的欢心,贸然凑上来亲热,实在惹人厌烦。
季蓝皱了皱眉,闭眼倚回榻上,随意挥了挥手:“带出去,烦。”
春江点点头,伸手提起那男子,便下了楼。
季蓝原想就此睡去,不料楼下忽然响起一道格外清亮的少年声音:“我说,你家小姐当真不知羞。我只见过男人喝花酒,还没见过女人在这里耍威风,也不知是何方神圣。”
季蓝听罢,不由笑了笑,换了个姿势:“秋水,去看看。”
一身橙衣的丫鬟去了片刻,又折返回来:“是一男一女,两个十五六岁的孩子。”
每每听见这样的年纪,季蓝的心便会格外柔软。
两个丫鬟与他们斗了一阵,不想那男孩伶俐顽皮,着实有趣。季蓝伸了个懒腰,起身踱至窗前:“秋水,你既动了怒,想必是输了。回来吧。”
楼下那张美玉般的脸仰望着她,一时怔住,精致而纯净。
季蓝望着他,恍惚想起许多年前,也曾有一个少年这样仰起脸,与她初次相逢。
只是那个人的心太大、太满,也太过纷杂。
如今,她已经长大,他也不再是那个涉世未深的少年。
那些好的、坏的,幸福的、苦痛的,忽然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又想起自己从武昌城楼坠下,遍体鳞伤,被父亲带回无生山的那一日。任谁也拦不住她,她拔出弯刀,将不周地所有的白色蜀葵尽数斩碎。素白的花、碧绿的叶,纷纷扬扬,落得漫天遍地。
她吐出一口鲜血,染红了纯白无瑕的残花,随后倒在地上,失声恸哭。
那哭声嘶哑而破碎,几乎盖过天边的龙鸣,在山野间激荡起无止无休的回响。
蜀葵的残瓣渐渐被风卷起,零零落落地散向远方。
父亲说,这种花,本就不适合连绵成海。
它的花语,是梦。
那场梦曾在某个夜晚热烈盛开,而后消失无踪。
季蓝告诉自己,从今以后,不哭,不回忆,也不再可怜兮兮地纠缠。
她妖艳的脸贴在泥土上,沾着冰冷的泪与殷红的血。
仿佛就要这样湮灭,再也不会回来。
流水何太急,何太急。
—季蓝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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