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色春秋》迟冬星

14、公主 你以什么身

　　金色的锦绣垂幔，柔软丝滑的被子，屋中袅绕的香气，还有眼前那张中年男子的面孔，姜璃睁开眼时，一切都是那么的陌生。

　　齐侯见她醒了过来，微红着的眼眶流露出复杂难言的神色。他冲她微笑，像是在跟久违了的人打着招呼。莫名的，让她有种温暖的感觉。可是，对于这个男人，她却没有任何的记忆。

　　忽然，她想起了消失在虎啸声之后的无知，“无知！”她惊惧的从床上爬起。

　　齐侯一把按住她：“你找那个哥哥？我让人帮你喊来。”

　　女孩缩了缩，躲避着他握着自己肩膀的手。齐侯的心中又是一丝复杂莫名的情绪。

　　无知被穿着甲衣的卫兵带了进来，待他走到她的床前，姜璃一把搂住了他，见他没事，喜极而泣。这是她唯一的依靠了。

　　“没事了，没事了阿璃！”无知笑笑，抚着她的背。

　　姜璃看着他脸上被棘刺刮的横七竖八的伤口心疼至极。无知拉开她搂紧自己的手，“姜璃，你看，他就是你要找的父亲！”

　　姜璃看向一侧，那个陌生的男人，他的神色见微现尴尬，却朝她笑的和煦。

　　“璃！”

　　她生的漂亮，眉目之间是齐侯记忆中栖姬的模样，因而纵使第一此见她，他也自然的生出亲近之意。

　　齐侯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女孩，可她却像是受惊了的小兽一样，缩了回去。

　　男人生的伟岸英朗，很符合她对父亲的期望。她知道她的父亲是个大人物，姨母跟她说过。她很是骄傲，那个时候多想见他一面啊，可现在，这个人就在她的眼前。

　　她对他却没有自己想象中的热情，原以为她见到父亲一定会向让他抱抱自己，再他撒撒娇。可是她现在反而想躲避他。

　　“阿璃，他真的是你的父亲！”无知看姜璃躲避的样子，以为她是不信自己的话。

　　“我知道！”她的唇边荡出这句薄凉的话，令齐侯一阵心寒。

　　并非不相信这个人就是自己的父亲，到底是太陌生了。

　　见她对自己防备的神色，齐侯心中失望，可也能理解，十年，在这对父女之间横亘了一道冰冻三尺的隔阂，她无法对陌生人做出热情的姿态。

　　齐侯留下两人在屋内独处，自己知趣的去了另一间房。

　　“无知，我在山上看见花豹了，像大猫一样，但它想吃我！”

　　无知扶她躺下，听她说这句话，心中波澜顿生，足以想象那个时候该有多惊险啊。

　　“我让你乖乖待在山洞不要乱跑的，你怎么不听话？”　他语气微责道。

　　“我听到老虎声，我怕你被老虎吃了，你要是被吃了，便也让他它吃了我。反正，我不能跟你分开的。”她将额头移到他的膝盖上，煞是认真。

　　无知一笑，拿她无奈，他换了身衣裳，月白色的交领厚裳，显得他整个人都干净柔和了不少。这一笑，明眸皓齿，实在好看。

　　姜璃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无知，你以后别把我丢下了，不管多难，都把我带在身边好不好？”

　　无知知道她还对五兽山上的事情心有余悸，便笑着安慰道：“好，无知一定陪着阿璃，不管多难。”

　　待姜璃又睡了过去，无知出了房间，驿馆中的另一间房去。那儿，齐侯在等他。

　　高大伟岸的身躯加上君主之威，无形中仿佛有种压人之势。无知站他的面前，觉得自己卑微的不敢抬头看他一眼。

　　“你身体未好，坐吧！”齐侯指着自己面前的榻，关切道。

　　“小的不敢！”

　　“不用害怕，你是璃的恩人，寡人只是想问问你，她这十年来是怎么度过的？必是一番长聊，还是坐吧！”

　　无知没有再说话，依旧是垂着脑袋。齐侯见他固执的样子也就依他去了。

　　“你跟姜璃是何关系这十年来，是你在照顾姜璃？”

　　“回君上，这十年来都是小人的母亲凌婥在照顾姜璃公主”无知恭敬的回禀。

　　“凌婥？”

　　说起这个故人，齐侯心里五味杂陈，她是随栖姬一同出走的侍女，她们二人虽份属主仆，却感情深厚，只有有栖姬在的地方，必然也有他，他突然很想见见这个人。
　　“那她此时在哪儿，为何不是她护送公主来找寡人？”

　　无知喉头一哽，声音涩哑道：“母亲，已经亡故。”

　　“为何？”齐侯讶然。

　　“有一帮贼人闯进村，母亲她为了保护我们，被贼人所杀！”

　　无知知道内情，却只说这些表面的，因为，毕竟才第一次见面，他不敢保证自己说出那些事儿来，君侯是不是能真的相信自己，为他们做主，向那个人发难。

　　他不会天真到凭自己的几句话，便能击垮那人，为母亲报仇。否则，当年得宠的栖姬也不会落到那般下场。此事还需细细筹划。

　　齐侯带着遗憾深深地叹了口气，他站起身走到无知的面前，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安慰。

　　“这世道乱啊！”想到这一路的看到的难民变乱民，他这个一国之君，心里便不大好受。

　　可是....他又狐疑的看起无知，“凌婥是十年前才出宫，看你的年岁也比姜璃大些。她怎么会有你这么大个儿子”

　　无知这才恍然察觉自己说错话了，他不能让君侯知道母亲与男人私通，在宫里就生下了他。这样，有损母亲的名节。

　　“小人是个孤儿，母亲她心肠好，见小人无依无靠，便收养了小人。”

　　“原来是个孤儿。”齐侯没有多怀疑。

　　赈灾军队一路拔山渋水，数日后终于抵达了齐都临淄。

　　无知被留在了城内的驿馆，到底是都城内，这儿的驿馆由光滑的漆油地板铺设，有焚香有软榻，有炙肉，有美浆。对他来说这样的生活太过奢华舒适了。可他心思难安，每日站在窗前眺望着那座他身为平民没有资格进入的齐宫。

　　气派，恢弘，圣严，那座宫殿的每一个形容都像是一扇紧闭的大门，禁止他这样身份的人进入。

　　他想起那日姜璃跟随齐侯车马入宫前，她哭的可怜，抱着他的手臂死不撒手。君侯也没有点头让他陪在她身边。他第一次朝她发火，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怒容对她，只是为了掩饰他那时的尴尬与卑微。

　　好几日了，他都是食不知味，没有人来找他，也没人管他，每天除了吃睡再没别的事。他好像被这个世界遗忘了。可他还抱着希望等待着。

　　等待，纵使漫长难熬的！

　　终于，第三日，有寺人遣着马车来领他入宫。

　　他欣喜若狂，没人知道这三日与他来说，仿佛熬了个千年之久。

　　他被寺人引领着，到了一个陌生的宫殿内。齐侯在长长的走廊下等他，脸色很不好看。

　　待他走近，齐侯沉声道：“乡野间待惯了，她的性子也野的狠，不吃不喝，成日哭闹个不休，还咬伤宫人。不见你就是不罢休”说起这些，齐侯又气又是无奈。

　　他听了却是眼眶微涩，十分心疼。“公主只是一时之间不适应罢了，假以时日，一定会有所改变。”

　　齐侯叹了一气，这些他也懂，只是那孩子太倔强，磨得他没什么耐性了。

　　齐侯脸色微霁，看了看他道：“你于公主有深恩，寡人铭记于心，定会厚赏于您，你是想要田产，还是钱帛，或是商铺大可说来。”

　　齐侯想了想又觉得他还太年轻，这些赏赐于他不太牢靠，又道：“不然，封赐一地也可。”有一块小小封地，便有兵力傍身，也有田产地税，温饱，安全都有了保障，百年之后还可香火传承。

　　这便成了贵族，多少庶民做梦也做不来的事。齐侯觉得这个封赏足矣。

　　无知欠身，交手道：“无知不需要这些封赏！”

　　“那你想要写些什么？”齐侯眯眸审视着他。

　　这话于他来说难以启齿，可他还是硬着头皮道。“无知想守在公主的身边！”

　　齐侯没有说话，空气变的沉寒凝重起来，无知没有抬头，却足可以想象到齐侯的脸色并不好看。他意料之中，可还是痴心妄想。

　　“你以什么身份留在这宫里，守在她的身边？”齐侯看着低眉垂首的少年沉声道。

　　少年无法回答，却表现出倔强的态度。神情和他那位公主如出一辙，齐侯顿时上火，指着无知身旁的寺人道：“你像他那样，断了根，在这宫里当个寺人，倒也可以留在她的身边。”

　　少年的下巴变的紧绷，他咬紧了后槽牙，而后缓缓抬头，眸光亮晶晶的，干净的如同天上的星辰。

　　“那便当个寺人，留在她的身边吧！”他轻缓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