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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虎旗王帐篝火烤羊暗藏杀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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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花骨公主如清泉奔流般的声音倏地在耳畔隐没,方北后知后觉地将视线从篝火上移开。
抬头张望时,月夜依旧,面前不远处却陡然立起了无数顶雪白的牦毡大帐,顶棚边沿缀着红黑两色的流苏飘带。
众多毡帐中间簇拥着最为高大华丽的一座:披苫与门帘上皆有金丝彩线绣成的大幅异兽纹饰,帐前高竖的一面旗帜正迎风猎猎作响,隐约可以看见旗面绣着白翼虎图腾。
比人还高的篝火周围三两成群,是数十张陌生的蚩族面孔。无论老少男女,发辫及各色袍服上都缀满了珊瑚、砗磲、绿松石与白银交错编织而成的繁彩装饰。
方北仰着头喃喃自语:“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应该是风神云吠的象征,所以这里是……虎旗王帐?”
他整个人有点恍惚,心情也有点微妙:“公主们每天都自己在外边乱跑,连个侍女都不带,还随便把人捡回王帐?她们蚩族王室这么随意的吗?”
1970号浮在一旁,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少年,你的反射弧是不是太长了,需不需要帮你切除一部分呢?无痛的哟!】
“不了谢谢。”
【本个体刚刚查询到,三百年前的后聂时期,述律蚩族的先祖孤身一人就敢冲进东古京都,干出‘纵马裂金阶’这种彪悍事儿。后代们在自个儿地盘上撒撒欢又怎么了,就算被狼叼走了,他们父辈还要再骂两句没出息呢。】
“哦,这我知道,《裂金阶》这出京戏我姥爷还挺爱看的。”方北支吾了一下,“但,不是说‘虎毒不食子’?”
1970号语气很理所当然地反问:【对啊,那你们做人的还要‘易子而食’?】
显然,面对一个热衷于胡搅蛮缠的外星人,这天是聊不下去了。
一股热烈的香气飘过鼻端。
方北陡然看见了一幅奇妙画面:同样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几只毛色各异的流浪猫从四面八方聚到一处,点起了一把火围着吃烧烤。树杈子上串着老鼠、麻雀、壁虎等小动物,甚至还有好几只大蟑螂!
为首那只身形最大,还是近来最热门的网红品种:布偶猫。
它似乎注意到了方北的视线,原本正动作优雅地啃着烤麻雀,却蓦然抬起头,漂亮精致的猫脸上竟有一道长长伤疤,令它那双湛蓝眼眸看起来非但不清澈纯真,甚至眼神凌厉得像只小妖孽,仿佛下一秒就会化作人形提着西瓜刀来追砍他。
这由不得方北不怀疑人生:“请问,为什么我会在,永朝末期的夕格兰特大草原上,看见一群野猫在夜里撸串?”
“大哥哥,哪里有野猫?”
野猫撸串的神奇场面,顷刻间消失在女孩的问句里。
方北愣愣地转过头,只见纸沁瑚双手捧着一个小玉碗坐在旁边,满脸好奇,还四处张望了一番。
两人视线对上,小公主露出一抹比奶猫更纯真的笑容:“看来,大哥哥你都饿昏头啦!要不先尝尝宋大哥做的这种龙柏芽吧?”
方北忽然沉默,心情有点复杂:比起吃到年少的靖宗皇帝亲手烹制的凉拌野菜,好像看到野猫深夜撸串也没那么令人惊讶了。
他忍不住抬手扶额,这时才发现,前边的火堆上架着一只大小适中的烤全羊——
几缕白烟逸散,整只小羔羊被映得黄澄澄,表皮上已呈现出赤金般的晶亮色泽,分不清是火光还是油光。烈焰燎过,柴火噼啪,高温炙烤之下,鲜嫩羊肉有轻微的滋滋响声,油脂汪汪滴落,溅起数点火星。
宋流也在篝火旁席地而坐,正举起一小节羊腿,指着上边的芝麻粒念念有词:“到了京都就该去吃一吃麻腐,那可是号称四季名馔的‘夏月之首’,加几味小菜翻炒,最后淋上酱汁,啧啧啧。”
“你说得倒好听,我偏不信。”狂花骨两道俊秀的远山眉轻轻挑起,整个人倏地扑上去,张嘴就咬住了他……手里的那节羊腿。
这一下惊得宋流往后仰去,倒给她顺势撕下大块羊肉来。
公主得意地叼着战利品,眼神睥睨自上而下盯住他,活像一头初次捕猎成功的幼虎。
“‘萨吉格’虽然好看,可哪有苏合伯各(爷爷)烤的小羊好吃,你们东古人就会吹牛!”
【就算是年少的靖宗皇帝亲手烹制的凉拌野菜,那也比不上蚩族大厨秘不外传的烤小羊。】
1970号上下浮动了两下作点头状。
也不知这个只长了一枚竖瞳的外星人是如何得出的结论。
“确实。”方北被略带焦香的羊肉噎得瞬间失忆,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只好闭上了刚刚张开的嘴。
而他一转头,却看见纸沁瑚公主正虔诚闭眼,用两只油乎乎的小手结出云吠罗刹印,依然对她娇艳而泼辣的姐姐有种盲目信任:“风神如晤!额格其说得对,苏合伯各烤的小羊,就是我们西原最好吃的东西。”
整个场面混乱中透出一丝诙谐,简直让人哭笑不得。
中央王帐的帷帘忽然被掀开,一群蚩人贵族身披各色战甲与大氅,虎虎生威地走了出来。
为首者特别高大魁梧,鬈发披肩,五官深邃,眼瞳微微泛蓝。他身上所穿的银缎锦袍襟前,同样以金、墨两色丝线绣着白翼虎图腾。
而方北却盯着此人脸上那道贯穿眉间的伤痕而出神——
野猫撸串的场景仿佛再次重演。
这只刀疤布偶……不是,这个蚩族男人腰间果然挎着一把错金弯刀!
【它看过来了!】1970号在旁激动尖叫。
方北心知祂随时能将眼前场景按下暂停键,却还是忍不住压低了声音:“这是哪位公主的父亲?”
【嗐,你看他那想把宋流同学砍成一百零八块的眼神就该知道,这是丰烈公主的亲爹,蚩王哈丹特木。】
听1970号这么说,方北莫名地悄悄松了半口气。
【不过,旁边那个已经把刀拔出来的秃头将军叫乌穆尔,是蚩王的胞弟。也就是天香公主——你的纸沁瑚小妹妹——的亲爹。】
他剩下的半口气一下子滞住。
话还没说完,乌穆尔已经举着刀冲了过来。
不知是谁打了个响指,可能是1970号。因为方北眼前的画面再次停顿了,这次倒没再变成黑白两色,但这样看起来反而真实得有几分滑稽。
而且在方北眼里,乌穆尔的模样酷似撸串野猫群里看起来最阴沉狡诈的那只,以至于他时不时看见的是一只皮毛斑秃的狸花猫正举刀冲来——
只能说,毫无威慑力。
【靠北!这猫居然想砍我!!】
小光球一声怒吼,令方北侧目:“你又窥探我的思想?”
【窥你个头!!!】
小光球转而对他一声怒吼。
都不自称“本个体”了,还要狡辩?方北漠然地抬了下眼镜:“那你看见的也不是人,都是猫?”
【系啊,好几只脏兮兮的野猫。】1970号不带半点犹豫。
方北好奇地一挑眉:“那乌穆尔为什么要砍你?”
【方北同学,你难道忘了,这些猫,呃还有人,在他们眼里,本个体是一只白枕鹤啊。】
“嗯,‘吉祥物’。”方北同学点了点头,“流浪猫也确实是鸟类的天敌。”
1970号却又没头没尾地来了句:【谢轻朱好像养了很多鹤对吧?】
“对啊,连《淮阳方志》都有记载,其中陪伴他最久的那只名为‘云冢’。”方北倒是迅速跟上了祂跳脱的思路,“意思可能是:以白云为冢,或云孙之冢。毕竟瑰堂先生的乳名就叫‘云孙’。”
他的描述有点浪漫主义,结果被1970号一通抢白,煞尽了风景:【蚩族的图腾是白翼虎,象征着风神云吠,这显然是咒他的死对头躺进坟里呢!】
方北把脸转开,表示沉默。
那个外星人还喋喋不休地补了一句:【啧啧啧,骂人都这么别致,不愧是永朝第一才子。】
永朝第一才子的迷弟终于没能忍住,赶紧开口岔开话题:“所以,你现在成了‘云冢’?”
小光球突然安静下来。
祂在原地小幅度地弹动着,把自己从一个完美的圆形颠成了椭圆形。
难得呈现出疑似低落情绪的外星人,令方北有点惊奇:“你怎么了?”
【本个体忽然感受到一股特别悲伤的气息,从东南方向传来。】
方北仔细回忆了路上的方位,顿时有点疑惑:“那是在,萨古素海?”
【很有可能,说不定还跟咱们看到的这群野猫有关。】1970号语气严肃,将一个并没有很重要的猜测说得仿佛是天大的事情。
话题又绕回了野猫。
转头看着前方那只面貌凶恶的狸花猫,方北的疑惑尽数化作无奈:“现在怎么办?要不待会儿数一二三,你向左飞,我向右跑?”
【好主意!】
画面重新启动。
1970号如天上流星般,“咻——”地飞走了。
方北目送这个外星人以惊人的速度消失,心情和表情同样平静。对祂的信任程度原本只有十分之三,这下更是跌至十分之二。
“该死的水鸟!卑鄙的东古人!”乌穆尔的刀像一道闪电劈落下来。方北坐在原地,他直视着对方,甚至连眼睛都没眨。
“为什么不躲开?”
刀锋就这么抵在颈上,厚重且冰冷。微酸的血腥气咫尺可闻,迫得方北微微侧首。
千钧一发的时刻,他忍不住琢磨:如果是谢相在这里,当下会有什么反应?
天寿元年末,蚩族述律氏十万铁骑踏碎京都繁华,禧宗、靖宗父子二帝被俘于大庆殿丹墀下,永朝就此覆灭——“到今日山残水剩,对大江月明浪明,满楼头呼声哭声。”
而名满天下的瑰堂先生早已以身殉了山河,埋骨于定海关外的黄沙之中。
来自异时空的年轻人环视了周围一圈,面带微笑:“谢某惭愧,想用命来试一试,阁下的兵刃到底有多快。”
此言既出,无人不惊。
被狂花骨拦在身后的宋流当即两眼放光:“谢兄真是好胆量!”
与此同时,纸沁瑚小公主终于反应过来,虽一言不发,却急得立刻伸手要去扑她父亲的刀。
“纸沁瑚,你不许再胡闹!”
乌穆尔只得迅速收刀,并拎起女儿退开数步,依旧对他们虎视眈眈。
“拿命来赌?好一个狂徒。”蚩王哈丹特木大笑数声,接着挥了挥手。
几乎就在瞬间,数十名弓箭手从毡帐后面闪现出来,只待一声令下就能把这两个东古人就地射成刺猬。
方北的微笑凝固在脸上:啊呀,竟然赌错了,失策。
纸沁瑚一下子红了眼眶,可惜无法从她父亲手中挣脱,方北只能朝她摆摆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风神如晤!宋流和谢大哥都是我的客人,额罕您不能伤害他们。”狂花骨同样抽出了自己光华璀璨的宝刀横在身前,直直逼视着她父王,娇美脸庞上没有半点惧色。
被漂亮小姑娘保护着的两个东古人,也被她倔强握刀的英姿所震撼,竟双双呆坐在原地,要么瞠目结舌,要么欲言又止。
蚩王望着与自己对峙的掌上明珠,皱起了眉头:“狂花骨,白枕鹤将会给蚩族带来灾难,这是风神最重要的启示。而豢养白枕鹤的东古人,就像狐狸一样无比狡猾,你如何确认他们是客人,还是敌人?”
“白枕鹤”早已逃得无影无踪。
狡猾的东古人们彼此对视了一眼,忽然产生了一种毫无意义的默契。
方北低头叹了口气:“敢问蚩王,谢某与宋兄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岂能威胁到雄踞草原的蚩族勇士?”
“是呀,在下自小到大,当真连只鸡都未杀过啊。”宋流从狂花骨背后探头,与方北一唱一和,并且满脸无辜地摊开手。
那确实是一双修长而矜贵的手,半点茧子都见不着,草原上的别吉们常年浸泡羊奶的手都没这么细皮嫩肉。
再者,这俩“读书人”所带行囊都少得可怜,除了宋流用来装老樵夫的一把破柴刀,就没别的利器了,也实在称不上什么威胁。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他们是被最尊贵的两位蚩族公主直接带回虎旗王帐,暗卫们一路上看在眼里,根本没发现什么蹊跷之处。
哈丹特木王按着他的金刀沉默不语,拇指上一枚兽面玉韘映着火光熠熠生辉。而乌穆尔大将恶狠狠地瞪了宋流一眼,唬得他缩回去之后,又顺着女儿的视线,以近乎嗜血的可怕眼神盯着方北许久。
当下剑拔弩张的局面,忽然被缓慢而清晰的咀嚼声给打破了。
“王座,‘萨吉格’这样烹制,很好吃。”
说话者是一位满头银丝的蚩族老人,身形圆润如弥勒佛,颈上挂着繁复多彩的玛瑙珠串。
不过在方北看来,这是一只胖乎乎的大橘猫,此时正端着纸沁瑚那个小玉碗,吃得眉开眼笑。
狂花骨欢欣雀跃地朝他唤了一声:“苏合伯各!”
所有蚩族人纷纷低头行礼,双手在额前结出云吠罗刹印:“大禅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