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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一切悲剧的导火索无非爱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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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呼喊比马蹄声更响一些,而且声音低而明朗,是个年轻男子。
方北暗自扶额:“看来草原上果然很容易迷路。”
狂花骨却喜上眉梢,转头打了个唿哨:“哈日岱钦,过来!”
在不远处快乐吃草的大白马立刻飞奔过来。
方北正觉得这匹马的神态好像似曾相识,小光球又在旁边乐不可支:【管一匹白马叫‘黑将军’,这个丰烈公主可太好玩了。】
而那匹“黑将军”跑来后,狂花骨单手扶着马身,左脚踩住马镫,不过一蹬一腾便稳稳跃立到马鞍上。
两个异时空来客同时惊叹。
人形的那个语气还算比较淡定,非人形的那个语气则夸张到极致。
纸沁瑚眨了眨眼睛,仰头问道:“额格其,你在找什么?”
“一个新认识的朋友。”狂花骨站在马鞍上环视了周围一大圈,忽然笑起来,把手拢在嘴边大喊,“宋流!你快过来,我找到我妹妹了!”
她本就面容娇美,粲然大笑时更是明艳不可方物。
恰巧这时,有青烟似的云层遮蔽了日头,仿佛连天上金乌都被这张笑脸绽放的艳光所打败。
密林里慢吞吞地踱出一匹瘦弱不堪的劣马,铁青色皮毛上沾满灰尘,牵马者穿着缥色布衣,也是个风霜满面的模样。
虽然是古代舜族男子装束,却不大符合方北听声辨出的猜测:他身姿还算挺拔,但发须皆白且面容枯黄,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狂花骨翻身掠下马背,蹦蹦跳跳地跑过去,双手直往那人的头与脸上拉扯:“你又装老樵夫,还想骗我不成?”
“樵夫”笑嘻嘻地挥开她的手,自觉卸掉了伪装,露出一副俊秀风流的真容。
这时候天上的云色忽然变深,呈现出海底深渊般的景象。
可是除了方北——与1970号,另外三人都毫无察觉。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能令天地变色。】1970号飘浮在他们头顶,言语中啧啧称奇,【这两个人不得了哇。】
“这应该只是海市蜃楼。”方北在心中说道,又皱眉看向天际。
云彩不停变幻,空中渐渐出现一青一红两道长影,似缱绻又似缠斗,横亘了半边天。
【你家海市蜃楼会有‘双蛟缠斗、争先化龙’之相哦?】1970号阴阳怪气地问道。
【很显然,这就是我们要消除的第一个不科学因素了!】
方北抿着唇,眼神淡漠,直到天上云景散尽都没再说话。
“我清早在林子里发现了‘飞廉神使’的踪迹,就跟过去看,果然见到一位小神使在溪边喝水。”此时,狂花骨正朝她妹妹手舞足蹈地介绍自己的新朋友,“但是,哈日岱钦跑得太慢啦,我追不上小神使,倒是先碰到了他——宋流。”
纸沁瑚小公主听了之后,“哒哒哒”跑到方北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袖。
方北带着点疑惑微微俯身,她踮起脚,在他耳畔悄声问道:“大哥哥,你们都是东古人,你认识宋流吗?”
这个问题过于可爱,方北只能笑着摇摇头。
宋流也跟着狂花骨走过来,对他拱手为礼:“在下宋流,是东古京都人氏。”
“在下谢云孙。”鼻端飘过一丝淡淡的龙麝香气,方北微不可察地挑眉,“家住淮阳,素有‘朝碧海而暮苍梧’之志。”
【哇靠,这调调可太酸了,而且这么明显的投其所好!】小光球险些当场表演一个自由落体。
“那可巧了!有道是‘好花朗月,胜水名山,偶与我逢,便为我有’。”宋流的神情中满是惊喜,立刻文绉绉地将方北引为知己,却不知道他的身份已被上等龙脑的味道给出卖得彻彻底底,“我亦喜好探幽寻秘,自幼更对这西原风光心向往之,却直到今年行过冠礼后,家中长辈才肯放行。”
方北笑着感慨古人们的心思淳朴,又暗中问1970号:“我想请教一下,这位年轻的贵公子是什么来历呢?”
天地间骤然又变成了黑白两色,三位古人兼两匹马齐齐定在原处,像一幅工笔图画。
【宋流,真名为赵濂,字伯淅。永朝禧宗第六子,其母位至贵妃,风流灵巧,极善承迎,久得禧宗盛宠。】
祂巴拉巴拉地背完这几句话,又飞到方北面前颠啊颠:【少年!是时候来一招‘奇货可居’了,你也知道这小子将来是什么人吧?】
少年当场愣住:“他,就是靖宗?”
这一刻,方北反而有点懊恼自己对永朝历史过于了解,面对这个开局不久就天降末代帝王的场面,他感受到了山一般的压力。
但这同样也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十七岁的丰烈大公主,追踪妖马‘飞廉骏’的幼崽,误入胤山密林,偶遇了乔装成老樵夫出逃的永朝六皇子。】
1970号围着那两位主角飞了一圈,发出一阵怪笑:【啊,一看就是个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
“而且是以悲剧结尾。”方北平静地补充道。
【确实如此。】
那粒超迷你白矮星上下浮动,仿佛点了点头,又不怀好意地问他:【那么,你觉得会是狂花骨的悲剧吗?】
“不,是整个永朝的悲剧。”
*
月光将周围的芨芨草丛覆上一层透亮银霜。
白裙如蝶翼翻飞,纸沁瑚小公主正围着火堆蹦蹦跳跳,又或者是在追逐那粒忽上忽下的小光球。
不知为何,在她看来,那是一只极具灵性的白枕鹤。
方北盯着面前堆到两尺高的篝火,有点恍惚。
前两日,他还穿行在缘州迷濛的细雨中,专心描绘着荒颓古榭。闭上眼依稀还记得,那些旧宅窗户上糊的纸纱都被风吹得磨损,颜色也昏黄。木制门槛落了漆后有些受潮,到处散发出一股幽幽的朽气。
而此刻,方北却到了近千年之前的夕格兰特草原上,身后不出百步就是浩荡壮丽的萨古素海。
他抬头看了看天上那轮玉璧般的月亮,又看了看草丛里那颗月亮般的1970号。
“风神如晤!我一定能抓住你的!”
纸沁瑚清脆的笑声越飘越远,方北依旧坐在火堆边,思绪也渐渐飘远,回溯到傍晚时分,那场关于身份与悲剧的争议——
【一场错误的爱情成为朝代覆灭的导火索。】
当时,那粒超迷你白矮星再次上下浮动,作点头状。
看了看不远处被定格成工笔画卷的那双璧人,方北微微皱眉:“太荒谬了,狂花骨和赵濂两个人因爱生恨,就引爆了西原蚩族和东古舜族的战火,这怎么可能?”
1970号嬉笑着反问:【男性与女性的周旋构成了人族文明的发展史,有什么不对吗?】
“历代政权更迭的发生都绝非偶然!”
方北的语气逐渐激昂:“永朝积弊已久,游民激增与社会无序化加深互为因果循环。到了宣平三年时,小冰河期导致的风灾与雪灾更是肆虐国境西北,古江弱水因寒冬而结冰近十尺,蚩族铁骑才趁机南下,攻占了东古京都。”
【哟,方北同学,你历史书背得挺熟嘛。】1970号阴阳怪气地夸了他一句,【可本个体怎么记得,你们读书人最爱讲的话就是“红颜祸水”咧?】
“那个,都是误会吧。”读书人扶了下眼镜,有点小尴尬,“这种昏君妖妃的狗血故事,就,比较有戏剧性。”
1970号冷哼一声:【戏剧性?明明是掌权者先成昏君,才会出现妖妃,你们亚星人喜闻乐见的故事却总要本末倒置,倒是很会替昏君找替罪羊嘛。】
方北不吱声了。
【掌权者犯了糊涂,也确实是“整个永朝的悲剧”。】
小光球开嘲讽的同时,刺目白光一闪而过,方北面前的工笔画重新“活”了过来。
“天色已晚,看来在下与谢兄,还有这匹‘追风小翠龙’——”拍拍自个儿那匹老瘦劣马的颈背,宋流说到一半,看向了1970号,“不知谢兄这……”
“吉祥物。”方北再次从善如流。
“哦,再加上谢兄这吉祥物,今夜就只能叨扰公主们了。”宋流一本正经地朝狂花骨作了个揖。
纸沁瑚望着她的姐姐,傻乎乎问道:“额格其,宋大哥在说什么呀?”
“宋流是说,他们都得跟着咱们回去,才不会被野狼群给叼走。”狂花骨话中笑意满溢,听起来就像春日里山间泉水奔流,说完还睨了宋流一眼。
小公主立即双手握拳,语气笃定:“飞廉神使们就在附近,野狼群不会来的!”
方北、宋流和狂花骨顿时都被噎住。
唯有1970号抓住了一个似乎没什么用的重点:【看来,“飞廉骏”还能震慑猛兽。】
“过几日要举行风神祭了,把宋流和谢大哥带回去,他们也会很高兴的。”狂花骨将妹妹拉到一边,开始小声嘀咕,“你就不想让谢大哥看一看风神赐予我们的‘青铜罗刹’吗?”
纸沁瑚那双大眼睛顿时亮起来,但随即却又黯淡下去:“可是,还没找到飞廉神使呢。就算族里最强壮的马驹,也不能驱使青铜罗刹,那多没意思。”
【噫,竟还有本个体都检索不出来的内容?很好,这“青铜罗刹”已经成功引起我的注意了!】
小光球呼啸而过,将夜幕拽入人间。
跟着几个古人在草原上牵马漫步时,方北心想,这只外星人说得没错,宋流和狂花骨恰似“金风玉露时”,再回忆起昨日云脑遇袭之后的景象,也俨然身在“碧落银河畔”。
虽说这里是什么二阶灵境,可这一切都太过真实,令他开始有些惶恐了。
1970号飞到方北身边,故意压低声音:【你的恐惧值正在缓慢上升,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说出来让本个体开心一下呗!】
听祂这么说,方北倒是冷静下来了:“此刻在现实中,怕是连他们的坟墓都找不到了吧。”
【靖宗的皇陵,肯定就还在原址。两位公主毕竟是蚩族人,西原信奉风神,讲究一个‘朝夕生死,终归于风’,那必然啥也找不到咯。】
这时,月亮正好从云间慢慢升起来,纸沁瑚蹦蹦跳跳地走在方北前面,长发白裙的纤弱背影本是近在咫尺,却又仿佛缥缈于天边。
他下意识伸手,穿过带着凉意的银光,触碰到小公主头顶的那圈花环。
“大哥哥,怎么啦?”纸沁瑚停下了脚步,回头灿然一笑。
“没,没事。”方北倏地愣住,掌心的小黄花被风吹走。
【这就感伤起来了,至于么?以后说不定还能跟您化成灰的偶像瑰堂先生见上面呢,淡定一点啦。】
1970号追着那朵小花向远处乱飞,惹得纸沁瑚也跟着大呼小叫地乱跑:“吉祥物!你不要走!”
宋流那匹迈一步要歇三口气的“追风小翠龙”顿时受到了惊吓,嘶鸣一声后,终于名副其实地猛然向前窜去,将它主人拉得像只断线风筝般跌跌撞撞,不得不紧跟着飞奔起来。
“宋流!”狂花骨公主立刻翻身上马,“哈日岱钦,快追上去!”
两人两马一前一后地赶超了1970号和纸沁瑚,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目睹了全过程的方北:“这?”
这就是他和纸沁瑚留在原地点起篝火的原因。
待到月上中天,被坐骑带得狂奔不见的那双少年男女终于携手归来。
“这种野菜名叫龙柏芽,长在近三百丈的山崖陡坡上,所开之花又称作白绢梅。”
宋流乐呵呵地坐到火堆边,向方北和纸沁瑚展示他们这一行的意外收获:他随身携带的那只竹编小诗篓,里边起码盛着半篓的幼绿嫩枝。
纸沁瑚拈了一枝出来看,枝梢还缀着雪点般的花蕾。
“寒食节前后的龙柏芽最好吃,用沸水烫过,浸泡一日后切碎,拌上盐与芥辣、山茱萸,再泼上热油,那真是筋道又爽口!”
“我们西原人叫它‘萨吉格’,是月光之花的意思。”
狂花骨将她那匹神气的大白马栓在树上,一边帮它捋着鬃毛,一边笑得像只小狐狸般促狭:“但是在夕格兰特,只有哈日岱钦它们才会吃这些小花小草,你们东古人可真是不挑食。”
听她这么说,纸沁瑚还很给面子,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应和着姐姐的话。
【有道理,牛马羊确实都不挑食,都爱吃草哈哈哈哈!】1970号在风中狂笑起来,颇为欣赏地绕着狂花骨转了好几圈。
可方北没半点身为“东古人”的自觉,只是莞尔不语。宋流好歹是个龙子龙孙,竟在蚩族大公主口中沦落到与牲畜为伍,着实苦不堪言。
他蹙着眉,瞅了狂花骨半天,最后也唯有把手一摆,以酸腐文人之姿长叹道:“罢了罢了,我堂堂七尺男儿,不与你做口舌之争。”
“我又没讲错!”宋流话音未落,狂花骨公主就跳过去,一巴掌打下他的手。后者旋即抱着头跑开,还不忘先把那只小诗篓盖好,免得里面的龙柏芽被颠出来。
“宋流!你跑什么!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