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第27章 杀机（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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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动裙袂，雪意渐深。
曲离潇静倚在廊下，一袭惹眼朱红悄悄曳地，却是片雪未沾。
“宫主，您在瞧什么呢？”莳萝手捧着氅衣侍奉在侧，虽早已是习惯了自家主子阴晴反复的性子，可这快两个时辰了，一言不发只睁眼望着远方一处空落，委实是令她心中不安。
曲离潇并不理会，一双媚眼微睐，幽幽望着远处。惯来清透的眼底却似浮着些许的阴霾，清冷如故，却不复冷淡从容。
莳萝叹道：“宫主，您究竟是何事不快？那姓司的女人咱们也抓来了，稍后等她醒了，您有什么气可尽管教训便是，又何苦如此自伤身体？听奴婢一句，披上氅衣咱们先进去罢。”
“嘘。”
“宫主？”莳萝微感讶然，循着曲离潇眸光望去，立时瞪圆了双眼，红唇微张：“呀——”只见一只通体雪白的狸奴倏地自院墙上一跃而下，那身姿轻盈宛如雪片一般，加上纯白毛发的遮掩，几乎便与那冰天雪地融为一体，若非曲离潇眼力极佳，定是极难察觉。
“别惊动了它。”曲离潇眼也不抬，淡淡说道。
“宫主……”莳萝紧张地上前一步，不时拿眼偷偷看向曲离潇的脸色，小声道：“是奴婢失职，奴婢这就去逐了这畜生。”
“不必。”
曲离潇的话却让莳萝实实地大吃了一惊，这是怎么回事？宫主她……她不是平生最恨狸奴的么？莳萝心中不解，却也不敢违逆曲离潇的话，只得僵在原地，不敢擅自举止。
“莳萝，去取些食物过来。”曲离潇忽地说道，轻坐起身来，一手支在颚下，眸光幽幽望着那雪地中毛茸茸的一团。
那畜生也似有灵性一般，听到人声惊动非但不跑，反停住脚步，回身也望了过来，一双天生的鸳鸯眼晶莹剔透，一蓝一黄，煞是妖艳古魅。
“是，宫主……”莳萝应着，转身快步离去。
说也奇怪，莳萝在时，那狸奴只静静观望，一动未动，待得莳萝离去，它竟忽地抬足向前走近了两步，一双宝石般的媚眼直勾勾地盯住了曲离潇。
曲离潇自是淡然，明眸微垂，也静静与之对望。这一人一畜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耐心，又或缘分，竟便如此互相望着，足足望够了一盏热茶的时分，直到沙沙脚步声起，廊子尽头一道浅红身影款步而至，却是莳萝取了食物，去而复返。“宫主。”她一声轻喊，那狸奴瞬间后退，尾巴高高扬起。
曲离潇微微蹙眉，却也不曾指责婢女，伸手自她手中拈了一些糕点，轻轻抛了出去。
那狸奴戒备地后退一步，目光在两人间逡巡不定，似在思索着该不该吃。莳萝见状忍不住暗暗嘀咕：“这可是上好的梅花糕呢，哼。”
曲离潇沉默不语，雪光与日色相融，那雪白的狸奴更是匿于其中，若不是那一双眼睛实在惊艳不已，怕是走到它跟前都不辨其影。
“不吃么？”曲离潇幽幽自语。
莳萝偷看她一眼，见她不似在询问自己，于是未敢接话。
又过去一会儿，那狸奴仍是逡巡不前，曲离潇耐心渐失，双眸轻轻阖上，轻叹一声：“果真是不知好歹的畜生。罢了，罢了。”
话音刚落，身后忽地一道女声响起：“你喂错东西了，人家当然不吃。”
曲离潇一怔，快速睁开双眼，长袖翻飞，倏地站起身来。那狸奴受此惊动，四脚一跃，腾一声便跃到了院墙之上。
司岄双手环胸依靠在门廊下，面无表情地望着这一主一仆。一位浅红衫子如三月春桃，唇红齿蜜，正是青春可人；一位朱色长裙如天际流火，媚眼如丝，却是冷若冰霜。
曲离潇自是毫不示弱地与她对视着。这看似安静无波的对视，却只有当事两人清楚其间烽火，偏又双双沉默，仿佛谁先开口便先掉了谁的脸面，定要争出个输赢来。
莳萝看一眼自家主子，又看一眼这竟敢在自家主子面前如此嚣张无礼的女人，一时竟不知该不该挺身护主，痛责这女人一顿。毕竟……主子尚未发话，若是会错了意可就不妙了。
眼看着气氛渐僵，司岄叹了口气，终是放弃对峙。上前一步道：“人家是吃小鱼干的好不好，你这些高级点心便是皇帝老子吃的，它也看不上眼。”
曲离潇冷哼一声：“不用你提醒。”
“我可不是要提醒你，我是在救命。”司岄耸耸肩，上前几步，站在了曲离潇身前。
曲离潇不由讶异，长眉微挑：“救命？”
司岄点点头，道：“是啊，毕竟姑娘一向翻脸比翻书还快，万一生起气来，一掌劈死了这小可怜儿，九泉之下岂不又多了一条冤魂。”
“你——”被她这番阴损，曲离潇自是不满，负手冷冷看她，道：“我这掌下可从不死无罪之人。”
司岄淡淡一笑：“你说什么都行吧。不过，曲姑娘，我既已答应这几天都会留在你处，你又何必找人揍晕我，费这劲搬来搬去呢？”
曲离潇冷脸以对，却并不回答。
司岄叹道：“你莫不是就想找人揍我一顿吧？”
曲离潇哼了一声，拂袖重又坐了下去，却使个眼色给莳萝，后者随即领命，告退而去。
司岄直勾勾地看着莳萝消失在拐角处，这才移回眼来，却是望向了犹然在墙头上走来走去的大白猫，忽地起了玩心，噘嘴喊道：“喵~喵~喵啊~~喵~”
“别喊了，难听死了。”曲离潇嫌弃地斥道。
“喔……”转回脸来，司岄正要开口，不提防迎面一张纸便拍了上来，啪一声扣在了面皮上，疼得她哎哟一声：“你做啥？”
“自己看。”
被曲离潇那冷若坚冰的一句给镇住了，司岄老实地放弃了争论，将那纸扯了下来，这一看顿时吃了一惊：“你——”这不正是早前卿梧给她让她送出去的那封信么？“这信怎么在你手里？”她问了非常没有技术的一个问题，不到一秒就自己打了脸。“我知道了，你把那人给截胡了？”
曲离潇淡扫她一眼，对她的问话闻若未闻，只唇畔一丝冷笑态度分明。司岄沉吟片刻，抬手将封皮撕了，抖出里头的纸张来。展开，瞪大双眼，却仿佛皇帝的新装一般，以她的视力和智商愣是没看出纸上写有只言片语。“这……”
“怎么，很奇怪么？”曲离潇终于开口，语气中嘲讽之意深重。
司岄脑子快速运转着，却始终仍是转不过弯来。“我不明白，这信为什么会是一张白纸，难道是……你动了手脚？”
“这信封封存完好，你以为我是天上神仙，还能隔空取物不成？”曲离潇冷冷说道。
“也对。”司岄又低头仔细看了看信封，除开自己撕破的一侧，并无任何二次粘黏的痕迹，那这就奇了怪了啊，卿梧费劲巴拉的要自己送这封信，结果却是张白纸，这说不过去呀？难道这不是那封信？可是封皮上分明又是卿梧的笔迹啊……完蛋，有朝一日她竟然智商欠费了。
在她低头苦思之际，曲离潇一直在幽幽注视着她，此时终于忍不住说道：“难道事已至此，你心中仍是一团乱麻么？”
“没错。”司岄抬起脸来，不无郁闷地掠了掠额前发丝。
“她在试探你，又利用你来试探于我，这么明显的事实，你这脑袋里装的尽是石头么？！”曲离潇终于忍无可忍，愤然说道。
“为什么？”
不妨，司岄竟是问出这样三个字来。曲离潇一愕之下，差点无语。“你问我为什么？”
“对啊，我问你为什么。”司岄坦诚地点点头，一脸茫然。
也不知她是当真不解，还是为护妘青婺因此装疯作傻，曲离潇怒极反笑，不答她话，只睁着一双幽魅的眼睛冷冷地看着她。
被她看得发毛，也难掩心底一丝无来由的烦躁与不安，司岄跺了跺脚，道：“算你说得有理，可纵然卿梧对你有所防备那又如何？曲姑娘身份高贵，武功了得，卿梧一个姑娘家，行事谨慎了些，防人之心重了些，我以为非常合理，没毛病。”
曲离潇呆在当下，瞪着司岄的脸，看着她上下两片蠕动翻飞的唇，一时竟浑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所谓怒极反失语，此话果然不虚。
司岄却完全不管别人情绪，犹然喋喋辩道：“倒是你，曲姑娘，你没事儿截了别人的私信做什么？你又有什么用意？费尽周折就为了证明给我看卿梧让我送了张白纸耍着我玩儿么？呵，这有什么的，我愿意送白纸玩儿，碍着谁了？”
“姓司的，你——”
司岄眼皮一翻：“你莫不是闲的厉害，没事就爱学人断案呐？恕我直言，曲姑娘，你这招挑拨离间用得太失败了。”
她说罢，双眼一瞪，毫不畏惧地盯着了曲离潇，浑不在意对方的脸色早已是黑如乌云，仿佛不这样做不能凸显自己大无畏不向恶势力妥协的精神，不这样做，更不能死死压住自己内心深处那不断躁动蹦跶的烦躁与不安。真的，卿梧这么做，她心中其实也是不爽的，只是再怎么不爽，也由不得别人指摘卿梧的不是，尤其受不了曲离潇“你看你傻比了吧，你看你被人利用了吧。”这样一副的嘴脸。更何况，深心里，她仍是相信卿梧的，相信她会这么做，定然也是有原因的。
“我一而再再而三给你机会……”眼如锥，唇如火，修眉入鬓似刀裁，红颜一怒，万物冰封，曲离潇几次忍不住就想一掌劈死此人罢了，一掌劈死了她，自己便从此不再为她所难；一掌劈死了她，自己的心，从此便不会再有这恼人的纷纷扰扰。只要一掌劈死了她……可，那藏于袖中的手指蜷了又展，展了又蜷，能取人性命于十步以内的手掌面对这并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却终是千金难提。
“说吧，你到底是什么人？”
不想，在她尚未说出那几次扼死在喉底的狠话前，那可恶的女人倒先张了口，以着无比冷静的语气，问出令她怒极反笑的话来。曲离潇冷冷应道：“你以为呢？”
司岄皱着眉头，认真道：“我想通了，卿梧之所以这么做，怕是对你实在是忌惮，又见我跟你走得近，难免心中不安。只是她也实在小看了我，我司岄可不是出卖朋友的无耻之徒。”
“说得好，看来，你还没有我想的那么蠢笨么。”
司岄不理会她的嘲讽，又道：“回答我，你是不是要对卿梧不利？”
曲离潇冷瞥她一眼。“是又如何？”
司岄道：“如果是，那么我第一个不干。”
曲离潇一怔，对此说话她一点也不意外，只心底一处角落隐隐似冰风掠过。须臾，她淡淡问道：“你以为凭你……又能做些什么？”
司岄忽地上前一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手拍在了曲离潇肩上，不顾后者一脸错愕，她微微一笑：“不知道为什么，你似乎对我没有太深的防备呢，若是万不得已，我是不是可以……”
曲离潇心头一震，几乎是立刻拍开了她的手，双目灼灼怒瞪着她。
“说笑罢了，我哪儿敢呀。”被打痛了伤手，司岄也并不咋呼，一双眼睛格外清冽冷静，望着面前那脸色阴晴不定的女子。
曲离潇可半点不觉得好笑。
沉默片刻，司岄忽道：“曲姑娘，自从来到这里，一直以来我都秉持着混吃等死的理念，从不想过问你们江湖人的恩怨，可是，是不是其实我早已是深陷在这个江湖里，无法独善其身了呢？”
“你本可以置身事外。”曲离潇扬着下颚，一语出，连她自己都是满满的不敢置信，不敢置信自己那毫无原则风骨的一句妥协，不敢置信自己竟不曾掩饰住语气里浓得溢出来的酸涩与不甘，就这样，在这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威胁自己的女人面前，她竟然流露出如此不堪的柔弱姿态来。
司岄淡淡一笑。“多谢你啦，不过，好像打从我来到这里的第一天，我就无法置身事外了呢。”
“你什么意思？”曲离潇心头揪紧，下意识问道。
“卿梧救了我，我的命是她给的，如今她有灾难，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尽绵薄之力，助她渡过难关？”司岄眉峰轻挑，认真说道。
“我也救过你，不止一次！”曲离潇终于难忍心头情绪的崩塌，语气锐利，眼神更是锋芒炽盛。“你的命难道不是我的？可你为了她，竟然连死都不怕，你为了她，竟然威胁我？！”
“对不起。”
“你……”不提防，对方竟忽然道歉，曲离潇一怔之下，眼底的怒火渐渐黯淡。“司岄，你到底想怎样？你以为我在害你吗？我是在救你！你明白吗！”
司岄半垂着眉眼，一言不发。
曲离潇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口，脚下却忽地响起一声极其微弱的叫声：“咪……”她一怔，垂眸望去，却见方才那只纯白的狸奴不知何时竟来到了廊下，正盘亘在她脚下。
司岄自也是瞧见了，这突来的插曲令她哀色褪尽，眼中神采顿现，蹲下身便笑嘻嘻地招呼道：“嗨，你好呀。”
曲离潇心头一动，眸光收了回来，再次沉沉地落在了她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呀？你长得贼好看你知道不？”
“咪……”
“别咪了，说话，我夸你美呢，你叫什么呀？”
“咪……”
望着身前那人竟没心没肺地跟一只狸奴对话起来，曲离潇心情复杂，看她的眼神便尤为凝重了几分。“司岄。”她轻声喊，“你……”
“咪……”
“啊哈哈，她对这个名字有反应哎。”
司岄忽地扬起脸来，那满眼挚诚的欢悦震撼了她，曲离潇一愕之下，眼底烟色迷离，红唇微张，竟是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司岄。司岄？”司岄没正形儿地喊了起来，对着一只猫喊着自己的名字本是蠢毙了，可此时也是见了鬼，那狸奴竟然她喊一声，便咪一声，完全零失误的配合，她张口结舌，忍不住大声叫道：“我的天啊，这猫神了！”
见她疯疯癫癫，曲离潇不由得轻啐一声：“傻子。”
司岄浑不在意，哈哈笑道：“这说明我跟它有缘。是吧，小司岄。”
“一只狸奴叫这名字，可有多可笑。”曲离潇不屑道。
司岄认真的思考了一番，点点头：“也对，那，不然叫四月吧？来，小四月，我叫你一声你敢应吗？”
曲离潇一怔，饶心底再是不屑，此一刻也不由得屏息凝神，呆呆地望着脚下，静静等待。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第27章 杀机（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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