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第22章 石出（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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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自一人在小路上站了许久，直到肩膀伤处从火热疼痛逐渐变得麻木冷却，每一口呼吸都仿佛满满的冰碴子裹入鼻腔，夜空忽起白芒，于万般黑暗中点缀出细细的光亮，又飘落在她额角，被她陡来的凉意一激，司岄抬起脸，这才意识到天空竟又下起了雪来。
想是因着先前的官兵突查，住客们心中害怕，皆闭门熄灯避嫌，这偌大的庭院竟连一盏房灯都不曾亮起，驻足在这杳无一人的寂寂庭院之中，抬头望向无边无垠的墨色苍穹，司岄只觉心底无限慨然，一时喜，一时悲，难以尽述。
正沉默之时，不远处却忽地亮起一团暖黄，于漆黑一片之中显得格外惹眼，那晕朦之芒一晃一晃，微弱的烛火笼罩着细雪纷呈，乍望去，竟仿若萤火森森。
“突然发现，橙黄真是一种温暖又寂寞的颜色呢。”早已猜到了来人是谁，司岄怔怔立着，嘴角泛起浅淡的笑意。
那一片动人的暖黄之中，素衣白裙偶露端倪。未多久，脚步停住，一双纤纤玉手轻执纸伞，手中提灯微抬，照亮一处眼眉，却是温柔入骨：“阿岄。”
光影晕朦，妘青婺恬淡素净的脸颊笼在一片柔和的橙黄之中，恰恰应了自己方才那句有感而发。细雪纷扰了视线，司岄静静望着她，动了动唇，却又索然而止，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下雪了。”妘青婺纤腰一束，衣带当风，俏生生地立在她身前。
“是啊，下雪了。不过也好，瑞雪兆丰年嘛。”司岄微笑着说。忽地，左眼一痛，却是一片雪花顽皮地跌入眼底，凉薄入骨。
见她抬手使劲揉着眼睛，妘青婺上前一步：“阿岄，你怎么了？”
被那柔软的手掌轻触皮肤，陡然间蔓延开的一丝凉意令司岄心头一凛，下意识便道：“你的手好冰啊，卿梧。难怪飞岚说你不舒服，真是的，你不在房里休息，跑出来做什么？”
“别听飞岚瞎说，她啊，就爱小事化大。”妘青婺视线一掠，已然瞧见她一片殷红的肩头。顿时眉头紧蹙：“阿岄。”
“怎么是小事化大呢，她也是关心你，何况，今天早上我看你脸色也是不好的。”司岄温和地说。眼见她眼神滞住，一脸凝重地看着自己，自然是知道她看到了什么，摆摆手笑道：“不打紧的，只是旧伤迸裂罢了。”直觉地不想告诉她方才官兵来查一事，免她惊扰忧心。
妘青婺微微沉默，看她的眼神渐深，更添了三分难辨的意味。
司岄道：“你快些回去，我还得先去趟小厨房。”
“都什么时候了。”眼见她不顾自己受伤，仍是惦记着所谓晚饭，妘青婺隐隐不悦，又有些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在心底翻滚，令她一时不察，语气竟冷了几分。“还不快随我回去，先处理了伤口再说。”
“不急，这么冷的天，血早就止住了。”司岄却不以为然地说，脑海中陡然便想起方才那一抹红裙妖娆，又决然隐入黑暗的身影。不管怎么说，人家也救了自己的命。“我得先去看看粥，要是糊了就糟了。”
“阿岄真是温柔的人呢。”妘青婺无声一笑。本就温柔细致的容颜，细雪朦胧中瞧去更添了三分生动，美若清莲。
“什么？”司岄一怔。
“自己身负重伤，犹然担忧她人一顿果腹。如此菩萨心肠，青婺钦佩难当。”
“噗，这你就误会了。”眼见妘青婺似真非假的挖讽自己，司岄笑出声来，跺了跺脚。“我哪有这么伟大？不过是职责所在，为免客人投诉，不得不为之罢了。”
“是么？”妘青婺静静望她，似有些出神，一问之后，半晌没再言语。
眼见她如此沉默，司岄有些难言的不解，上下打量她一番，皱起眉头故作严厉地说：“穿得如此单薄，连件披风也没披，飞岚这家伙干什么吃的？”说罢，上前一步接过她手中纸伞，又抢过灯笼，举在身前。“走吧，我先送你回去。”
“明明是我来接阿岄，怎地又成阿岄送我回去了。”面对她如此姿态，妘青婺心中一动，方才那丝郁郁不悦顿时烟消云散。杏眼微睐，似笑非笑地望着身前那高出自己许多的女子，心中暗暗潮起。明明大家都是女子，敏感而又柔弱，一直以来在她的想法中，那些不曾受过特殊教导与训练的寻常女子若是遇到状况，多会习惯性后退，风雪与危险皆交由别人来挡，可司岄却是不然。仔细回想起来，好似在她面前，不管遇到什么事，她一直是这样果断又自然地挡在她身前，为她打理操持，为她描摹掩饰，好比眼下，她抢过纸伞高举在她头顶，为她撑起一片安然与晴暖，毫不在意纷纷扰扰的薄雪覆了自己满头满脸，那细瘦单薄的身体，却毫不犹豫为她挡去了纷扰的冷风与细雪。
见她眼神忽然凝住，怔怔望着自己，却不言不语，司岄不知何解，又将伞往她她头顶移了些，催道：“快回去了，小心冻着啊。”
须臾，妘青婺顺从点头：“好。”
两人相携而行，夜色中那晕朦的一片渐行渐远，只余两道纤纤身影，模糊轮廓，逐渐隐于黑暗。
将妘青婺送去卧房后，又叮嘱她几句冷暖，见桌上放着一壶温茶，司岄毫不见外地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下肚，只觉全身都暖了几分，这才发现飞岚竟然不在房里，不禁好奇问道：“飞岚人呢？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外头？”是去请大夫了么？可是，她不是一直说卿梧不愿意见大夫么……
“原是去买些小物件，却不知怎地，此刻尚未归来。”妘青婺微微拧眉。
说起小物件，司岄陡然想起自己上午排了很久队才买到的那盒胭脂来，忙东摸西摸想要掏出送人：“对了，今早上出去办事，看见有样东西蛮适合你的，就随手买了。”
妘青婺细眉微扬，方要说话，却见司岄越摸越是脸色尴尬，她静静望着她，心底微觉好笑，那情绪未加掩饰，顷刻间便入了眼底。
司岄摸了半天，衣囊也是空空如也，本是心中一凉，再一抬头瞧见妘青婺那似笑非笑的眼神，顿时满脸窘迫：“你等会儿，可能是被我不小心丢哪儿了，我去找找。”
“阿岄。”见她茶也不喝了，转身便要离去，妘青婺忙出声喊住：“你的心意，我已心领，不管是什么礼物，丢就丢了，不必苦苦寻找。”
司岄扭头急道：“肯定是刚才丢哪儿了，不行，我一定要找到它。”
“是很重要的东西么？”妘青婺微微眨眼。
“我排了一上午的队才买到的啊，一上午啊！腿都站麻了好不好？”司岄撇着嘴，一时悲愤，不小心就打了自己的脸。说好的随手买下的呢？
“这样啊……”妘青婺本心思极细，自然不会错漏了此处，悠悠望她，无声一笑。
司岄一怔，脸皮顿时涨红，嗫嚅辩道：“不是，你听我解释，其实就是无意中看到的，随手买了，结果刚好人多，就随便等了会儿……”
“我并没有说什么呵。阿岄在紧张什么呢？”烛火摇红，妘青婺一袭流云素衣，轻轻倚坐在桌边，纤细的手指晶莹似玉，轻执茶壶，将司岄饮去一多半的茶汤又满上三分。
“卿梧……哎！”司岄只觉头大无比，想说点什么，又觉画蛇添足，只得夸张地叹了一声，权当自我解嘲了。
“阿岄，你来。”妘青婺忽地招手，轻声唤她。
司岄顺从地走了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却见她忽地探过手来，食指轻点自己唇畔的动作生生惊地她身子后仰，十分夸张地避过了这略显亲昵的触碰。一时间，妘青婺的手掌便尴尬地僵在了空气中，四目相对，司岄回过神来，心中顿时懊恼不已，可但要解释什么，又觉如鲠在喉。只得干笑一声：“怎……怎么了？”
妘青婺眼神微凝，苍白静默的一张小脸，睫羽深覆。烛火跳跃在她澄净眼底，一双墨瞳，不点自漆。她并未收回手来，仍保持着那轻轻探出的姿态，长袖滑落中肘，曝露一截冰雪，参差披拂的墨发滑落一绺，被她压在肘下，那黑与白的极致对比，那娇小骨骼藏于细瓷般的皮肉下，雪白手掌如同初雪雕成，暖红的火光笼罩其上，指尖仿佛仍停留着梅子茶汤的清香。
司岄呆呆地看着她，却见她掌心不似一般女子细纹交错，反倒是清晰一横，贯穿左右，分明是手相中俗称的“断掌”。她心中一动，不禁脱口便道：“哇，这掌纹，卿梧，你将来肯定是做大事的人呢。”
妘青婺一怔，忽地，眼底一闪而逝的寂寥令司岄心中一紧，猛然想起断掌一说在古代社会是不是不吉之兆呢？是不是……卿梧因为这掌纹的缘故，也曾饱受诟病委屈？“咳，卿梧，这茶味道真不错，是你泡的么？”仓促间，寻了一个十分拙劣的借口，企图转移话题。
片刻沉默。
“你忘了，这是早上你送来的茶底。”妘青婺淡淡一笑，收回手去，似乎对她先前的话并未多做反应。
司岄尴尬不已，只得又咳嗽两声，脑子快速转着，想要找个什么由头把现在这古怪的气氛扭转回去。好像自从刚才她躲了卿梧的手开始，整个氛围就开始走向了一个无法控制的方向，可……这到底是为什么呢？难道是刚被那曲离潇一顿戏耍折腾，导致她现在还心有余悸，看见女人凑过来就下意识地有点方？司岄想不明白，越想越烦躁，绯红着脸，哼哼唧唧好一会，一抬头，却见妘青婺正望着自己右手食指出神。明知好奇心杀死猫，也素来不是这么不高冷的人，可对着妘青婺，她终究还是掩不住好奇也望了过去。可谁知不看不要紧，一看之下，只见那素白指尖赫然沾着一星朱红，司岄怔了一瞬，猛然间便想起了什么，顿时耳根热辣，张口便喊：“我去——”
妘青婺讶然抬眸，眼神骤亮，转眼又缓缓低迷。她望着她，目光渐次幽深，却并未多说什么。
司岄只觉一肚子郁闷，但要认真解释，却又完全无从说起。要她怎么说？哦，这个啊，这个是刚一不小心和那个曲离潇撞了下嘴巴所以蹭到的？脸红过耳的她唯一的反应只能是快速抬起手来左右擦着嘴巴，一边尴尬地躲避着妘青婺的视线。
“阿岄。”
“做……做啥……”一声轻唤，司岄躲避不过，无奈迎上前去。
妘青婺浅浅一笑：“你在害羞么？”
“我害个P的羞哦！”司岄条件反射地反驳，一心想着挽尊。“不就是口红，哦不对，不就是胭脂么？怎么了，贾宝玉还能吃胭脂呢，我好歹也是个女人，好奇尝了下不行么？”
“贾宝玉？”
“喔，我胡说八道呢，你别理我……”司岄无奈抱头，窘到飞起来。
妘青婺沉吟不语，只看着她的眼神渐次柔软，眼波濛濛。
司岄心中一动，忽然觉得在卿梧这样一个女孩子面前，自己那些脾气与自尊似乎都没有那么重要了，她就是有这种魔力，能轻易令自己浮躁的情绪平静下来，看着她温柔安静的双眼，她突然间为自己刚才的炸毛感到了羞耻。“其实……”她嗫嚅着，努力在脑子里组织语言好把整件事情尽量合理化的解释出来。
岂料，妘青婺却静静看着她， “阿岄，”她轻声喊。
“嗯。”司岄硬着头皮应着。
“这没有什么啊，阿岄也是个姑娘，不过是迫于无奈才将自己打扮成男子的模样。”
轻描淡写间，那双古井幽深的眸子仿佛将她深深沉溺。司岄舔了舔唇，隐隐还能尝到些许残留的胭脂甜香，不禁心头生尘，讷讷难言。
“我时常在想，倘若给阿岄换上一身女子的裙裳，该有多不一样呢。”妘青婺静静地坐着，脑海中忽然勾勒出面前这女子身着裙裳的模样来，一时千头万绪，并不输于对方。
司岄笑道：“别闹，换上你这种衣服，我白天还怎么干活儿呢。”绫罗绸缎也罢了，就当她也纨绔一把，可长裙水袖曳地，这种画风就连喝喜酒都嫌多余，要她穿上这里三层外三层的去干活，不活活笑死个人？
妘青婺看着她，那双好看而一贯神采飞扬的眼睛，此时也正坦荡又透彻地回望着自己。这分明是一个清秀漂亮的女儿家，却生生躲藏在一副丑陋的衣冠下。她忽地起了异样的心思。“阿岄，我想看你换上裙裳的样子。”
“这个……”司岄陷入沉默， “我……”
“就换一下，好么？明天便还换回去。刚好你肩头旧伤复发，我想为你清理一下。”妘青婺柔声求恳。
“……”抗拒在心，却在那柔软温情的眼神攻势下，生生抵不到喉舌。司岄满想着开口说点什么，却又仿佛被偷走了声音，一时坐立不安。
“好么，阿岄？”妘青婺犹然再添一把火。“你若是觉得我的衣裳太过繁复笨重，可以试下飞岚的。”
“唉……”司岄长叹一声，终是下了决心，点点头。“那好吧。”末了，又紧忙添上一句：“就试一下喔，就一下，你可不能反悔。”
“好，都听你的。”妘青婺柔声应道。站起身来，去到行李边翻捡一番，果然捡出一身青色裙裳来，口中只道：“这身却是飞岚不常穿的，颜色与你也衬，你且试下。”
司岄跟上前去，接了衣服在手，瞄一眼，果然样式相对简约许多，勉强安下心来。可刚一转身，新的问题便再次出现了：她要换衣服，首先就得先脱衣服吧？这屋子没有隔间，只有一扇小小的木头屏风，还到处漏着孔儿……难道她就要在那屏风后后面换衣服么？！今天是不是她的灾难日啊？司岄绝望地想着，先是被那些官兵一顿推打，好容易捡回条命来，又被那曲离潇一顿戏耍，眼下本以为总算是熬出头了，一向以乖乖女著称的卿梧竟然又——
“怎么了，阿岄？”妘青婺哪里知道司岄此时内心的万马奔腾，只见她呆立不动，以为她是不是想要反悔，忙忙问道。
司岄叹道：“那什么，卿梧，你看你是不是先回避一下？”
“回避？”妘青婺细眉微挑，颇有些不以为然。
司岄自然是看出她的反应，无奈道：“虽然说咱俩都是女人吧，可……我这换衣服呢，你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看，多不好意思啊是吧？毕竟我又不是飞岚，和你从小一起长大，咱俩……咳，精神上是熟人，身体上还生得很，咳咳，要不，你先转过身去？”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第22章 石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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