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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21章 作势(三) ...

  •   天生媚骨如斯,纵是随意的一个抬眸亦是秋水泫然,如烟似幻。眼波微动,轻易便将那俗男子勾魂摄魄,迷地七荤八素。
      长脸官兵仿佛着了魔,嬉笑凑近,那一张厚唇蠕动,方要张口再放厥词,陡然间喉间一凉,他双目圆睁,不及吐出此生最后一口热气,铁塔般的身子便赫然站定不动。
      曲离潇静静后退两步,微有嫌恶地轻掩口唇。
      隐约是有哪儿哪儿感觉不太对,那种一击戳心的感觉,像极了那天被俘,一支铁镖当着她的面嗖一声插进了押送她的士兵的脑门里。司岄摔在地上,一脸煞白地瞪着那官兵忽然僵住的脸孔,心底默默地开始了倒计时,三……二……
      “一”还没能掐出点儿,只见那官兵长脸一抽,一股热血嗤——自喉口疾喷而出。只见他眼珠暴突,满脸血红,摇晃着向前迈去一步又猛然定住,须臾,山倾一般,砰然倒地。
      只是眨眼间,鲜红的血液自他身下缓缓流出,溢了满地。
      “啊——”掌柜的一声惊呼,老脸白如墙灰:“杀——杀人啊!”
      “副队!”余下官兵们总算反应了过来,齐刷刷拔刀而上,将曲离潇团团围在中间,却又无人敢率先动手,只愤然相持着。
      忽地,一阵脚步声响,一名铁衣男子快步走了进来:“住手,放下刀!”
      “队长,副队他——”
      “我自己有眼。”铁衣男子道,挥挥手,示意众人退下,这才收敛怒容,堆了笑意,迎上前道:“手下不懂事,有眼不识泰山,还请曲宫主大人大量,莫要与他们计较才是。”
      曲离潇深陷刀丛本也是不慌不忙,此时见众人撤去,略蹙了眉头:“刘队长。”
      “曲宫主有何事吩咐?”男子抱拳一笑。
      曲离潇淡看一眼脚下死尸,眼底泛起幽冷:“我有个建议,刘队长不妨寻个竹箩,将此人盛放其中,送去野地埋了。”
      男子眉心一皱,冷眼看一看那死去的下属,心底虽有不忿,面上却并不敢质疑,赔笑道:“曲宫主不必多言,此子自犯口孽,死不足惜。小的照做便是。”
      曲离潇冷冷一笑。那绝艳姿容纵然如覆冰霜,亦是美得彻骨,令在场众人又慕又怕。
      司岄呆呆地看着这一切,看着那队长随后示意属下将尸体搬起抬走,看着那一地淋漓热气未散的鲜血,再抬起脸来,看着立在她身侧不远,眼神幽冷,唇角微勾的女子,想到她两步之内不动声色便取了一名壮汉的性命,登时后背发冷,看她的眼神也不禁复杂了三分。
      “还躺在这做什么?”
      不提防,曲离潇忽地开口。见她并未看向自己,司岄也不确定她是不是和自己说话,一个迟疑,蓦地,一阵冷香扑面,那滟滟朱裙已然近在眼前,明色灼人眼窝。她呆呆张口:“啊?”
      曲离潇见她仍是瘫在那小厮怀中,一脸痴蠢,不禁怒上心来,一脚便踢了上去:“既然没死,还不快些起来?”
      “嘶——”司岄被她踢中脚踝,登时咧嘴痛呼一声。“作孽啊,你踢我干嘛?”
      见她终于坐起身来,曲离潇冷哼一声,背对着那刘姓队长:“去我房里等我。”
      “啊?”司岄又是一声。饶是她平素也算聪明伶俐,可大概此时肩膀失血太多,一时脑子短路,竟没反应过来曲离潇这话的用意,反呆呆问道:“去你房里……做什么?”
      “咳——”小厮眼见自家老大挨了贵客的打,本自心疼,此时见他老大居然如此没眼力见,公然质问人家贵客的“特殊邀请”,登时急地伸手便扭了司岄一把。
      司岄吃痛,狂怒转身,正要破口大骂,却见小厮正对自己挤眉弄眼,不由一怔。
      小厮道:“老大,我扶您起来,您还得好好伺候咱们这位贵客呢。”心中只是慨然,哎,真是同人不同命啊,这位曲贵客来头不小,功夫了得,模样不消说,简直月里嫦娥下凡间,如此天人偏生想竟对他们老大有那个意思,啧,谁说美人都爱英雄?美人明明喜欢的是小白脸,尤其他们老大这种,嗯,男人女相的小白脸。
      这一句“好好伺候咱们这位贵客”可算是让司岄一下子回过了味儿来,再一结合曲离潇的那句“去我房里等我”,她站直了身子,看看小厮,看看那铁衣男子,最后,再看向曲离潇,却见她也正幽幽望着自己,司岄心中一动,耳根登时热了,内心只是咆哮:你们这些眼神是什么鬼啊!伺候你妹啊!姐是女人好不好,才不是嘎嘎叫的那种动物啊!
      铁衣男子轻咳了一声:“曲宫主,这位小兄弟却是?”
      曲离潇长睫一颤,转过脸去,冷冷地望着那铁衣男子,却并不回答。
      铁衣男子见她面有不豫,忙赔笑道:“咱们都是为长公主做事,一切当以长公主的指示为最高准则。长公主要的人,谁敢说半个不字?小的也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曲宫主莫要动怒才是。”
      长公主?司岄不禁一怔,自己几时将这从来只在戏文了听过的人物给得罪了?公主啊,那可是皇帝的女儿,听起来就很高大上有没有?但是话又说回来,她几时招惹到皇家的人了?难道是因为那次山脚下一群官兵围捕她,结果自作孽死了一个的缘故?
      众人皆是噤声,气氛几欲凝滞之时,曲离潇幽幽开口,打破了沉默:“我的人。”
      这淡淡的一句却将司岄惊地一口冷气倒吸喉咙。什么鬼,我什么时候成她的人了?!被身旁小厮那明显不正经的眼神给激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本能地想要反驳,却也知道眼下不是能耍嘴皮子的时候,这狗官兵死盯着她不放,却不知曲离潇这面子够不够大,能让她成功脱身。
      铁衣男子半信半疑,眯眼望着司岄,分明是想从她这处看出什么破绽。口中却道:“喔?原来此人竟是曲宫主的属下么。”他顿了顿,皮笑肉不笑地说问:“怎地身手却如此普通?半点也不像是江湖中人。”
      “未必我洗心宫觅个厨子也要身手了得?”曲离潇幽幽反问。
      那一把音色柔媚至极,可语气却是冷得彻骨,令人不寒而栗。铁衣男子一早听闻这大美人脾气阴晴难定,目中无人,却甚得长公主器重,尊荣无上,因此,虽被连挫了脸面,心底怒火盎然,脸上却也只得善自平静:“却不知曲宫主这厨子是否近来聘请?是这样,小的观她形貌古怪,或许便是——”
      “刘队长,你在质问我么?”男子话未说完,曲离潇便冷冷打断。
      男子心中一沉,忙低了脸去:“不敢。”
      “呵,不敢?”曲离潇淡看他一眼,一双水墨般的眸子流光潋滟,冷如冰风,又清如冻泉。“怎么刘队长当洗心宫是什么江湖组织,处处卧虎藏龙呢?”
      男子心存忌惮,并不敢当真惹怒于她,笑道:“江湖之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以洗心宫之雄大财力,曲宫主之魅力惊人,多少能人异士风流侠客趋之若鹜,只恨不能为宫主效犬马之劳。”
      “呵。”一番话说得似褒实贬,暗含玄机,曲离潇又焉能听他不出?只是好似这般含沙射影的言辞,又或猥琐揣测,她早已听得耳疲,更是心底不屑。懒得与之争辩,只取出妘青寰给她的令牌,仿佛等闲之物挟在指间,随意摆弄。“曲离潇人微言轻,可不知此物却又如何?”
      一袭红衣绝尘,那如烟似幻的灯火之中,这绝艳女子媚态万方,发如云墨流泻,长袖掠地,仿佛赤蝶掠影花间,铁衣男子看得眼热,又是心动,又是隐怒,一个咬牙之间,心底不由恶狠狠起来,只恨不能将这极品尤物占为己有。既有妘青寰亲赐令牌在手,他再有万般不满,也只得从命,阴着脸子抱拳道:“咱们都是为长公主效命,小的也不过多此一问。既然曲宫主力保此人,那小的撤了便是。告辞。”说罢,后退一步,转身欲走。
      “且慢。”曲离潇扬声喊道。
      男子转过身来:“曲宫主还有何吩咐?”
      曲离潇冷冷道:“刘队长若心有疑虑,大可回京禀报长公主。只一点,不可再滋扰此人。”
      铁衣男子哼笑一声:“这个自然。”
      一句“这是自然”,却不知是说自然会去禀报妘青寰,又或是自然不会再行滋扰司岄。然而曲离潇也并不在意,眼见他率众去了,这才转过身来,冷冷望着一直白着脸,不曾吭声的司岄。
      “他们……这就走了?”司岄颇有些不敢置信,看着那群人呼啦啦作鸟兽散,半晌方才回过神来。
      “嗯。”曲离潇轻声应道,望着她,目光缓缓定在她肩上伤处。
      司岄方才是吃了吓,连肩上剧痛也是忘了,此番眼见脱险,定一定神,这才感到一阵剧痛直袭脑门,身子也歪斜下去,将一旁小厮吓得不轻,忙一把扶住了她:“老大,你还好吧?你你你,你这肩上好多的血啊!”
      “别鬼叫鬼叫的,死不了。”司岄疲惫地说。
      “你刚才被刀砍了么?怎么这么多血?”小厮很是不解,“我这就去请大夫。”
      “是旧伤,没事的。”司岄皱着眉头,想起自己的肩上却是与那日在山脚下死去的官兵有关,此时刚刚脱险,还是不要暴露的好。于是摇头道:“不用找大夫,我有止血药,等下随便涂点就好了。”
      小厮急道:“老大,您可不能这么抠啊,大夫出诊虽是诊金贵了些,可这是您自个儿的身子啊。”
      司岄脸色一黑:“谁跟你说我是舍不得诊金了!你你你——哎,跟你说不清,我得走了。”忍痛迈出两步,忽地又想起什么,她停住脚步,望向一旁沉默着的女子,曲离潇。清了清嗓子,司岄诚恳道:“那什么……咳,曲姑娘,多谢你刚才的救命之恩。”
      “这就完了?”曲离潇斜睨着她,微微转眸,是喜是怒却是意味不明。
      “救命之恩自然铭记于心,却也不必舌灿莲花。”司岄正色道。
      “算你说得有理。”曲离潇微微点头,竟难得不曾反驳于她。
      “那是。”司岄挠了挠头,这才想起帽子丢了,忙弯身去捡了起来,在手上抖落几下,重又戴回头上。
      曲离潇微蹙眉头:“摘了。”
      “啊?”
      “你的帽子,摘了。”眼见对方又开始犯傻充愣,曲离潇不悦道。
      “为啥?”司岄甚为不解,怎么这会儿功夫个个都看她这帽子不顺眼了,她戴着帽子招谁惹谁了?
      “丑。”
      如此简单粗暴的回答,给了司岄同学会心的一下暴击。“哪里丑了啊?我觉得挺帅的啊?”
      曲离潇白她一眼,懒得接话。一旁小厮深以为然,连连附和:“贵客姑娘说得对啊,老大,您这帽子戴着也太丑化自己了,还是摘了吧。”
      “有你什么事?要你乱插嘴?”司岄刚承了曲离潇的恩,不好意思顶撞她,只好拿狗腿的小厮撒火。“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都长成周立波乘以宋小宝了,有什么资格批评我的穿衣风格。”
      “周什么波,宋小宝?他们是谁?”小厮早已习惯被自家老大埋汰,闻言也不着急,嘻嘻一笑,仍顾着勤学好问。
      司岄在肚子里翻了个大白眼,忍着肩上剧痛又向曲离潇道:“曲姑娘,您的粥还在厨房里炖着呢,我得过去瞅一眼。”
      曲离潇见她肩上血流如注,不思赶紧去治伤,却仍惦念着给自己做的晚饭,心中不由一动,望向她的眼神也随之软了几分,柔声道:“不急,你且先随我来。”
      眼见她望着自己的眼神忽然柔软起来,说出来的话更是掐出水般的温柔,司岄受宠若惊,更是心中不解,只觉得这女子果真是高深莫测,喜怒无常,前手才两步取人狗命,下手之狠快,亏得她也是见过世面了,才不至于两度晕在当下。可眼下,却又仿佛远在云端的仙子,清丽温柔地对着自己,令她心情复杂,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半晌才讷讷应了一声:“喔……””
      曲离潇微微点头,转身便走。眼见如此,司岄也只得强打精神,跟了上去。
      小厮在她身后喊道:“老大,真不用给您找大夫啊?”
      “不用不用。”司岄说着话,头也不回,眨眼已迈入后院。

      一番折腾,那天光早已黑得透了,曲离潇也是不管,快步前行。司岄心细,忙去摘了一旁石台上挂着的灯笼,又追上前去平举着为曲离潇照亮前路。
      曲离潇静静看她忙碌,一双冰玉般的眼瞳,媚影流散。
      两人尚未走出多远,司岄忽地脑子一热,脱口叫道:“糟了,我的玉!”
      曲离潇自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闻言淡淡讽道:“这时才想起来你的玉?”
      司岄顿感惶恐,急道:“刚才真是吓傻了,以为自己又要被抓去大牢呢,这大过年的要把牢底坐穿我得多可怜啊。”
      曲离潇哼了一声:“坐牢?呵,你想得可好。只怕是有命进去,没命出来,却是去阎王那处过年了。”
      司岄脸色一垮:“你说的都对。可眼下怎么办,我的玉……不行,我得去找他们!”
      “站住。”眼见火光一晃,眨眼已照向了身后,曲离潇又气又觉好笑,紧上一步喊道:“你要去送死么?”
      司岄愣住,被说中心事的她一时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脸色快速变化,当真是精彩的很。
      曲离潇心知她是怂了,心情一定,忍不住讽道:“做什么这么紧张?那是你的玉么?”
      不提防她忽有此一问,司岄抬眼看她,咀嚼着她话中之意,究竟是疑问还是反问,半晌未语。
      “怎地不说话了?不是一向很能胡诌的么?”曲离潇眨眨眼,凤眸微眯,微有好奇地望着她。
      “心情不好,不想说话。”司岄认真沮丧了起来,揪着灯笼下垂落的丝绦,一根又一根,越揪越烦,半晌,长叹一声。
      见她颓丧至此,曲离潇不再逗她,傲然笑道:“行了,别难过了。损毁的那块玉根本不是你那块宝贝。”
      “什么?你……”司岄大惊失色,腹中似有千言万语,可到得嘴边,却发现自己完全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半晌方憋出了五个字来:“你什么意思?”
      “听不懂么?我说,他们摔碎的那块玉玦,原是我放进去的。”曲离潇慵然一笑,“你那块宝贝,在这里。”说罢,随手取出一块小小玉牌来,纤纤细指拎着系绳,悠悠悬在掌心。
      “什么?!你——”司岄一激动,忍不住就说了和方才一模一样的两句话,只语气天壤之别。胸中似烧着一团火,知道卿梧的东西没有损毁,自然又惊又喜,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无比坑爹,要道谢她替自己保护了卿梧给她的信物么?简直如鲠在喉——她什么时候偷走她锦囊的东西的?这么完美的掉包,自己居然毫不知情?!太可怕了!
      “怎么?你打算如何谢我?”
      就知道这女人不会放出给自己提要求的任何机会,果不其然。曲离潇的话当真是令她又想哭又想笑,司岄上前一步,伸出手去:“那是卿梧给我的东西,你先还我。”
      四目相对,透过晕黄的火光,面前那女子一双黑莹莹的眼眸直击心底,如此水清澈净的眼睛,明明看着她,却一口一个卿梧,顿时令她生了不悦的心思。曲离潇冷冷哼道:“姓司的,你就是这样对待你的救命恩人的?”
      见她随手捏着那玉牌的系绳晃啊晃,那漫不经心的样子,司岄生怕她手指一松,这玉牌就宛如方才那块玉玦一样与大地母亲相拥而眠,啪一声四分五裂了。“你小心点啊。”她忍不住道。
      曲离潇心气儿不爽,闻言更是挑衅一般,只以两指轻轻捏住系绳,那玉牌悬在她掌心的命运瞧在司岄眼中,登时宛如风中之烛。“你这人——”一时情急劈手去夺,不提防那女人却好似游鱼一般滑溜,她尚未近得身来,她已然一步退开,宛如风起。司岄自不会班门弄斧和人家江湖高手比拼身手,只得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长声叹道:“曲姑娘,曲姑奶奶,要是我自己的东西,你喜欢就直接送你了。可那是卿梧借我的,我也不是它的主人。所以,麻烦您先还给我好么?”
      “我偏不还,你又当如何?”曲离潇见她索要不得,竟直接伸手来夺,登时气性上头,语气也冷了起来。“姓司的,你再敢上前一步,信不信我摔了它?”
      “别、别别!千万别!”司岄情知这女子傲娇任性非常,怕是说得出做得到,哪里还敢刺激她,忙后退一步,不敢再夺。
      见她如此紧张这玉牌,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曲离潇更是心中不忿,怒道:“还你玉牌,或是送你进去大牢,你自己选罢!”
      “何必玩这么狠呢?”司岄挤了一丝笑意,忍着肩头剧痛,强打精神赔笑道:“要不这样,曲姑娘,您划个道儿,要怎样才肯还我?只要我能做到,什么条件都行。”此时此刻也顾不得害怕把自己栽坑里了,这一环扣一环的恩怨情仇啊……等等,并没有情,这一环扣一环的恩怨仇啊……她在心底哀声长叹,只求能拿回卿梧给她的玉,其他的,也是什么都顾不上了。岂料愚笨如她,又怎能猜中曲离潇这位主儿的心思呢?她越是紧张在意,曲离潇便越是不爽,她越是妥协退让,她便越是心生逆反之意。然而,这却也都是后话了。
      果然,在她许下此诺之后,曲离潇冷冷一笑:“好一个什么条件都可以!姓司的,我还真当你多有骨气呢,却不想也是因人而异,口是心非罢了。好生虚伪!”
      司岄一怔:“什么?我虚伪?”
      “我两次救你性命,也换不得你一句真心感激,如今却对一枚死物如此紧张在意,可不是因人而异,好生虚伪?”曲离潇斜挑着眉眼,眸中一抹决然,愤愤说道。待得眼光落在她犹然在不断渗出鲜红的肩头,见她竟毫无所动,心心念念只有这块玉牌,她红唇微噘,更是气愤难平。“想要回此物?可以。你若有本事哄得我心情舒畅,自然好说。”
      一听这话,司岄只觉头大如斗,她只是一个大堂领班啊喂!不是唱歌的演戏的说相声演小品的,说学逗唱一窍不通,要她把她哄得心情舒畅,还不如直接让她上天算了。何况曲离潇这话说得怎么就那么令她不爽呢?明明是她偷换了自己的东西,如今她一个失主落在下风,偷东西的怎么反倒嚣张地不行了?
      见她沉默不语,只眼珠不停转动,曲离潇冷挑眉梢:“怎么,办不到么?”
      司岄静静垂眸,正色道:“曲姑娘救命之恩,司岄没齿不忘,他日若有机缘,定当倾力相报。只是一码归一码,还请姑娘快些归还此物,一件小玩意罢了,不值得败坏了姑娘的名头。”
      “你——”恨恨地瞪着她,却见她淡淡一笑,并不畏惧,且眉目中隐有痛苦之意,只倔强地不肯认输妥协。眼见她对着自己就如此地认死理,半点也不肯退让,就连哄自己一句也是不肯,虽也知自己气得有些无理,可曲离潇仍是难掩怒意,双目圆睁,长睫直颤。沉默对峙片刻,心中陡然涌起一股恶念,她怒极反笑,葱白纤长的手指微微张开,那红绳轻巧滑落。
      一切发生地快如闪电,任身手再好之人怕也是不及做出反应,何况司岄。一惊之下,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玉牌快速落地,而脚下便是坚实冷硬的六棱石子儿路。
      “不要——”司岄急喊一声,身子疾扑上前,一手却捞了个空,玉牌没能救到,反倒将曲离潇撞出小路,被她冲击之力径直带向一侧竹圃,两人抱在一处,双双跌落。
      曲离潇虽习武多年,自身颇有修为,可司岄这陡然的一撞却是她始料未及,又毫无套路可言,如此莽撞又迅捷,她完全没能提防,就这样眼睁睁地看自己和她一同摔进了竹圃里。
      “嘶——”那竹圃中修竹竿竿,枝叶森森,地下更是生着尚未冒出尖来的竹笋,冷硬硌人,司岄双肘触地,痛得差点厥过去,双唇却陡然撞在一处柔软香甜的物事上,直磕得她唇齿酸痛。等等——她脑子轰然一炸,待得意识过来自己碰到了何处,登时精神一震,恍如触电一般,立刻弹起身来。
      如此动作之下,那正被她压在身下的曲离潇顿时闷哼一声。司岄猛地反应过来,虽恼恨她摔碎自己的东西,可一瞬之间仍是对她的担忧大过了一切。她焦急地伸手便去护她后脑:“曲姑娘,你没事吧?”
      没有回答。司岄心急如焚,又瞧不清什么,只得双手下意识地在那一团柔发上胡乱摸索,待得指端触到她温暖的后脑,她心中一紧,不禁放缓了动作,小心地一点点探着,生怕一不留神便摸到一个鼓包——这要是摔出什么好歹,摔个脑震荡出来可怎么得了!
      “喂——”被她在自己后脑上一通乱摸,那微微痒麻的触感令曲离潇有些意乱,说不出的复杂情绪铺天盖天袭来,她沉默片刻,终于忍不住轻声道:“别摸了。”
      司岄一怔,这才意识到自己太过唐突了,忙缩回手来,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认真细思一番,却又不知自己该道什么歉,明明是她先摔了自己的东西啊……真是够了……
      曲离潇在摔下的瞬间早已本能地运起真气护体,这一点小小的碰撞自然是伤她不得,只是见司岄头一次在她面前如此慌乱无措,那生怕弄伤了自己的紧张模样,她看得很是痛快,便故意没有应声。想到自己摔了她的宝贝,她却仍迫切地关心自己后脑是否碰伤,曲离潇轻抿红唇,只觉一阵说不出的快意渐渐自心底涌上,不甚清晰的愉悦感一点点蚕食了原先的不快,眼见司岄窘迫万分的样子,手脚都不只该如何安放了,她心头一软,温声道:“我没事。”
      灯笼也摔掉了,一团漆黑中,渐渐适应了黑暗的眼睛终于可以看清身下的一张倾城之颜,四目相对的瞬间,司岄心脏一震,只觉那女子的美当真是直击人心,令人无可回避。红唇微张,一双美眸丝丝迷离,看她的目光不似平日里傲然跋扈,却多了几分内敛与柔情,彷如细水漫流,蕴了万千情绪,却令她无法读清。黑如极夜般的眼睛深处隐隐有星辰跳跃,她幽幽地看着她,却又仿佛并没有在看她,只那看似平静却隐含炽烈的眼神牢牢地锁住了她,令她将要起身的姿态生生将僵在了空气中。
      很长一段时间里,两人就在这样极其靠近的距离下,眼也不眨地,直直地看着对方。空气仿佛凝固了,时间亦是静止,就连呼吸声都仿佛微不可闻,司岄呆若木鸡,而曲离潇更是心情复杂,那一丝欣喜渐渐沉淀下去之后,她很快忆起方才那混乱中一瞬的唇齿相抵,虽是隐隐磕痛了嘴唇,可……那温软又炽烈的触感,却令她一向清晰的头脑头一次失去了彻骨的冷静,仿佛一片空白画纸,偷偷地,泼洒了一丝难言的色彩。

      不知过去多久,还是司岄率先反应了过来。使劲摇了摇头,而后双手撑着地面,一鼓作气爬起身,呆呆地坐在一侧,满脸火烧云般通红,根本不敢再望那犹然躺在地上的女人一眼。
      曲离潇甚觉可笑,越是见她逃避,便越忍不住想要挑衅她的隐忍。于是故意喊道:“喂。”
      司岄只觉小心脏突突一跳,又不好不理人,只得十分孙子地瓮声瓮气道:“那个……嗯,地上凉,姑娘快些起身吧。”
      “噗……”
      不提防,曲离潇竟不给面子地笑出声了来,一双细肩凌风乱颤,直笑得司岄如坐针毡,脑中一阵嗡嗡作响,忍不住叫道:“别笑了喂!有什么可笑啊!”啊!这女人好烦啊!
      曲离潇终于收住笑意,望着那明显恼羞成怒的某人,伸出一手,懒懒说道:“你都不扶我起来么。”
      察觉到一只柔软的手掌轻轻碰到了自己的手臂,司岄只觉全身一震,方才那柔软香甜的触感再一次涌上心头,她为自己的反应感到羞愧,简直毫无廉耻,不就是不小心跟个妹子撞在一起了么?不就是不小心跟个妹子嘴对嘴磕了一下么?又不会多长块肉,也不会少块肉,有什么呀?对吧?干嘛就非得这样……这样……双颊生火,几欲自燃,内心更是郁闷到想要原地爆炸呢……
      “喂……”
      这姑奶奶就不能放过自己么?耳听得曲离潇又一声呼唤传来,扭捏半晌,司岄咬牙转过身来,如同大内公公扶着娘娘一般小心翼翼地将曲离潇扶起,待她甫一坐定,立刻缩回手去,忍着肩痛站起身来,远远弹开一边。
      见她如同躲瘟神一样躲着自己,曲离潇心中好笑,也不甚在意,抬手轻理鬓边凌乱的发丝,眼波如烟如雾,幽幽投向身侧那明显不知所措的家伙。第三次。
      “喂。”
      “做啥?”司岄没什么好气地应道,一边说话一边摸索着去捡灯笼,却见那纸皮灯笼早已被里头倾倒的蜡烛烧得骨头渣也不剩,顿时啐了一声,将破杆子丢在一边。
      曲离潇见她明显心不在焉,心中愉悦地很,于是笑问:“你脸红什么?”
      那挑衅十足的问话立刻马上再次地勾起了司岄同学心中方才扑灭下去的小火苗,她才勉强降温的脸颊又一次火热起来,为了面子,只能绷着脸怒道:“谁脸红了?你看见了?”这么黑的天,勉强也就看见个脸部轮廓,她能看见她脸红?鬼才信!
      “喔,没看见。”被人凶了一句,曲离潇竟难得不恼,只心中更觉好笑,一双黑葡萄般的眼珠滴溜溜转了一转,软软唤道:“司岄。”
      “又做啥?”彼时司岄同学正忙着在硌手的六棱石子儿小路上来回摸索,想要找回卿梧的玉牌,抱着一丝残念:也许运气好没有摔碎呢?
      “没什么,只是忽然想喊一喊你的名字。”曲离潇静静地说。
      司岄一怔,摸索着地面的动作不由停住了,歪过头来看着曲离潇。虽只是勉强看清一丝模糊的轮廓,可暗夜之中,那赤红的一片身影仍是致命的存在,与平日里的她并不相同,此一刻的她,那一缕淡淡笑容附着在唇畔,在如此静谧幽然的时刻,如同水流一般的夜半私语,令人怦然心动。为什么会如此的不同?她懵然不解,像她这般绝美而又危险的尤物,就该存在于支离破碎的酒醉金迷之中,戴着一副完美的面具,烟视媚行,令人望而心折,令人舍生忘死。又怎会如此平静温柔,悄然坐在她的身侧,轻轻唤她名字。
      司岄。司岄。
      她却不知,究竟这一刻看到的是面具,还是平日里看到的她,才是面具。仿佛庄周梦蝶。
      “发什么呆?”曲离潇幽幽开口。
      依稀间,有那么一点点迷乱的感觉,令司岄心头一紧,只觉心情说不出的复杂,想要转过脸去,却又被曲离潇同样望过来的眼神所牵引,不知不觉便忘了方才一瞬的念头。
      “没怎么……”她讷讷地说。
      “你的名字,是谁给你起的?”曲离潇忽地问道。
      “我妈。”司岄简短地说。顿一顿,怕曲离潇不知道妈是什么意思,又补一句:“呃,我娘……”
      曲离潇微微沉默,目光旁移,却是抬起脸来,幽幽地望向了远处那一片漆黑的夜空。
      “你……怎么不开心了?”纵然是再迟钝的人,此刻也觉察出一些不对来了,何况司岄本非拙人。隐隐感觉曲离潇的情绪有些低落了下去,却又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若在平时,为了彼此都好,她一定是不会将这句话问出口的,可今日不同,她几乎没花什么时间去思索该不该问,就已然问了出口。
      “真是难得呵。”曲离潇淡淡一笑。
      “难得?”司岄不解。
      “你竟会关心起我的心情来了。”
      曲离潇此话令司岄不禁微蹙了眉头,暗暗思索自己果然是她口中那般冷漠无感么?
      “为什么你不问我?”曲离潇忽又开口。
      “什么……”司岄凝目相询,心情却仍停留在上一个疑虑之中。
      “我的名字。”曲离潇抬眸看她,轻声道。“你都不好奇么,关于我的名字,关于我。”
      司岄沉默,肩膀处仿佛火烧火燎,她强忍着剧痛,微微笑道:“抱歉。那么,你愿意告诉我么?关于你的名字,关于你。”
      曲离潇一怔,眼底倏然亮起的光芒,宛如繁星点点。“你不问我,原是为了怕我并不愿意?”
      “嗯……大概是吧……”她的眼神坦荡又炽热,司岄却微有些回避地转过了脸去。不知为何,曲离潇此人,明明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伤害过自己,可她却总是下意识地想要去回避她,回避她的眼神,她的某些问话。
      仿佛是意识到了她的回避,曲离潇微微沉默,那倏然亮起的眼神再次黯淡下去。“走罢。”她淡淡地说,不容置疑的语气。说着,自己站起身来,毫不在意衣裙上沾染的泥土与雪沫,迈步便走。
      “哎——”司岄张了张口,却终是难发一言。只默默转身跟在她身后,重又走回小路上。
      眼前倏然白光一晃,却是什么物事向她抛了过来。司岄不及分辨,只本能地伸手去接,只听啪得一声,一个暖而温润的小物事陡然间嵌入掌心。
      “还你了。”
      曲离潇的语声被冷风吹散,悠悠回荡耳边。司岄呆在当场,摊开掌心望去,不禁怔住,快速抬起脸来:“曲——”
      一声姑娘尚自卡在喉咙,眼前那红色的身影却早已没入黑暗之中,消失地无影无踪。
      司岄举步维艰,呆呆地望着掌心那一小块脂白的玉牌,直觉告诉她这的确是卿梧给她的东西,可对于曲离潇的做法,她却是怎么也无法理解,不仅无法理解,眼下她决然离去,更是令她内心阵阵潮涌,情绪复杂,难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第21章 作势(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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