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第37章 问心（二） ...
-
年迈的女帝说罢，见女儿竟是流下泪来，不由语气更厉了三分：“哭什么？我的女儿怎可以如此软弱？”
妘青婺闻言，再不敢放纵情绪，忙止住泪意，颤颤应道：“是，儿臣遵旨。”
女帝沉声道：“若我没有猜错，她便是那司天监口中的天火异人，是不是？”
不提防母亲竟忽然问起了司岄，妘青婺杏眸半垂，神情明显迟疑。
女帝虽病体危危，可到底是多年的积威不减，看到女儿的表情她已然知道自己猜对了。“青寰也一直在寻找此人。”
“正因如此，阿岄的安危与女儿是一体的。”妘青婺柔声说道。“母皇，儿臣知道您对阿岄还不能完全信任，可是儿臣可以保证，阿岄绝不会背叛我们。”
“保证？你拿什么替她保证？”
面对母亲的质疑，妘青婺修眉微蹙：“儿臣与她相处多日，共历生死，她待儿臣之心断无虚假。”
女帝淡淡一笑：“青婺，你能在太庙拿到我存放的信物，我以为你已明白了身为一名帝女要懂得的道理。”
“儿臣能拿到信物，实属偶然。”见母亲竟知道自己去过太庙一事，妘青婺有些紧张。
“偶然？你可知那老僧是何身份？”女帝倏地沉下脸来。“他乃是前朝靖王，论辈分，便是朕也要称他一声皇叔。你能入得他的眼，又岂是偶然二字！”
“竟是前朝靖王么……难怪如此气度不凡，又对皇家之事了如指掌。”乍闻那老僧身份，妘青婺不禁愕然。“王爷他又因何会在太庙为僧？”
“这自然是有一桩往事，只年深日久，知之者甚少罢了。”女帝凝着眉头，目含思量，望着面前那一贯温顺无刺的幼女，轻轻叹了一声：“青婺，你自幼便是如此，但凡心有所想总不愿表露人前。可是你要知道，逢山绕山、遇水避水的法子并不会每次都行得通。”
被母亲的话戳中了心底隐秘，妘青婺心潮涌动，半晌未发一语。
“若只能藏却不能抗，你不必身陷其中，将信物交给青寰，从此离开也便罢了。”
“母皇……”被女帝的话微微刺到了，妘青婺抬起脸来，一言不发望着母亲，眼底的不甘与倔强终是缓缓浮现。
女帝目露欣慰，微微点头。“那个司岄，你对此人究竟有何打算？”
“儿臣想带阿岄一起南下。”迟疑片刻，妘青婺轻声说道。“如今儿臣身边能安心信任的人不多，何况阿岄身份特殊，或许真印了那司天监的卦文也为未可知。”
“喔？果是因为如此，再无其他私心？”女帝凤眼微眯，目光精桀，丝丝掠过女儿的眼底。“为何不去投奔北晟王世子，却反倒在这京郊小镇徘徊，苦等此人？”
妘青婺身子微震：“母皇——”
见她懵懂无助，那熟悉的眉眼与神情恍惚似极了年轻时的自己，女帝心头一软，终伸出手去，将女儿微凉的双手握在掌中。“青婺，母皇对你只有一句忠告，你生为帝女，这世间繁华不需努力已然在握，可有得必有失，那寻常儿女的快活自然你无法拥有。我知你与那裴霁并无情分，可北晟王府既已得了朝廷许婚，你与他的婚事便不再由得你回避，这，是你的责任。”
“母皇，儿臣不想与裴世子成婚……儿臣真的不想……”听得这一番话，妘青婺再强撑不住情绪，再次哭了起来。
女帝叹道：“那裴霁年纪轻轻已多有战功，若能为你所用，咳……咳咳……纵你实在不喜，等他日江山稳固，再寻合意之人相伴，又有何不可？”
听了此话，妘青婺不知是哪里来的胆量，倏地抬起脸来：“为了江山稳固，不惜放弃心中珍爱之人，而去选择可助自己成就大业之人……母皇，这么多年过去了，在您心中，是否当真半点无悔？”
“青婺！”不妨女儿竟忽然质问起自己，女帝威严受损，不免厉上眉梢。
妘青婺却并不慌乱。“母皇才刚教训女儿要勇于说出心中所想，女儿谨记上训，在女儿心中自幼便有一疑问，为何父亲对女儿总是冷漠无情，唯偏爱长姊，可明徽叔叔对女儿却是多番疼爱，胜于亲生——”
“住口！青婺，你好大的胆子！”不待妘青婺说完，女帝便厉声制止了她，因着一番急怒，女帝脸色发白，猛地咳嗽起来。
“母皇息怒，儿臣知错！”见激得母亲如此，妘青婺心中惶急内疚，忙抽出手来为母亲轻抚胸口。
“明徽的事，你永远不可再向谁提起。”女帝终缓和些许，冷冷说道。
妘青婺不敢再顶撞母亲，讷讷低下头去。
好一阵沉默。女帝忽然轻语：“明徽……他葬在何处？”
“儿臣本想将叔叔收葬于明家祖坟，可长姊她称叔叔弑兄犯上……”想到明徽的身后事如此惨淡凄凉，妘青婺清泪簌簌而落。“儿臣想尽办法才查到，长姊将叔叔的遗体与那日殉职的几位统领一起，丢弃在城外的乱葬岗了……”
女帝脸色陡然惨白，几乎没有丝毫血色可言。嘴唇微微颤动，半晌未吐一语。
“儿臣后来亲自去寻查，可……乱葬岗中遗体众多，叔叔的遗体早已寻无可寻……”说完此话，妘青婺倏地颓然，内心一阵空落。
耳听得母亲幽幽应道：“知道了。”须臾，又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此人你愿留在身边，母皇也不会干涉。”
“母皇……”不知为何，从女帝那看似清淡的语气中妘青婺却听出了一丝意味不明的无奈。
“可你永远都记住，你首先是我九凤王朝的帝女，是朕的女儿。最后，你才是你自己！咳……咳咳咳……”
眼见母亲再次掩胸咳嗽起来，妘青婺忙倾身去扶，焦急劝道：“母皇还是好好休息罢，有什么话也不急在这一时。”
“我的身子我心里清楚，青婺，你需得即刻启程去找秦王，此地不可久耽。”女帝沉声说道。
妘青婺一怔，连连摇头：“不行，母皇需要静养，可秦王叔远在江南，您如今哪里受得了颠簸之苦？”
“青婺！”女帝见女儿执迷，不由微怒。“朕要你即刻出发，这是朕的旨意，你敢违背？”
“母皇……”妘青婺被母亲的气势慑住，也隐隐明白了母亲的用意，若果一去，只怕今日便是永别。想到十数年来母女的情分，昔日种种时光，眼泪倏地跌出眼眶。“儿臣……儿臣……”
“青婺！朕才教导过你，朕的女儿，纵是流血亦不可流泪！”
“呃？”司岄打帘进来，一眼便见女帝脸色沉郁，言辞疾厉，妘青婺则婉缩在一侧，满脸泪痕。“那个，大夫来了。”原是请来给女帝瞧病的大夫来了，她不敢耽误，这才不及通报便领了进来。
妘青婺幽幽站起身，见司岄快步走来，她立刻便抓住了她手，身子伏了过去。“阿岄……”
眼看女帝正冷冷盯着自己，司岄有些不自在，却仍是轻轻拍了拍妘青婺的后背，柔声道：“怎么了？我在。”
“青婺，你与司岄姑娘先出去。我有些话要单独与大夫说。”女帝淡淡说道。
“是……”妘青婺垂首拭泪，拉了司岄的手，脚步虚浮，轻飘飘走了出去。
两人来到院子里比肩而立，司岄立刻问道：“怎么哭了？是不是你娘凶你了？”好好的母女重逢，搁正常家庭早就抱成一团相亲相爱了，这皇家的风格还真是与众不同。
妘青婺怔怔摇头，半晌，又点了点头。
见她如此懵懂虚弱，司岄心生怜意，不由道：“不管她说你什么，多也是为了你好，话不中听你也别放心上。”
“母皇要我即刻启程，前往江南。”妘青婺幽幽抬眸，望着司岄的眼睛，眼底隐隐一丝期待，却又意味不明。
司岄却并未多想。“你要去江南了？太好了！”当即将她获知的消息尽数说与妘青婺，包括那莫名其妙出场的某个未婚夫裴将军。“飞岚现在被你大姐关押起来了，那个姓裴的态度模糊，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真心帮你们。总之目前处境堪忧，你的确需要尽快离开青箱镇，走得越远越好。”
乍听到司岄提起裴霁此人，妘青婺颊上一红，待想要解释什么，却见司岄神情如常，显是对此人并不在意，她不由微微怔住，一时竟不知是喜是悲。
见妘青婺神情飘渺，一双眼更是无甚情绪，司岄只当她是被那妘青寰的手段给吓到了，忙道：“卿梧，你别担心，只要你尽快离开此处，她就算再厉害也是鞭长莫及，何况曲离潇答应过我不会对付你，只要她不为大公主所用，你在这江湖中就算是安全了。”
不提防司岄会忽然提起了曲离潇，两人俱是一愕，少顷，妘青婺淡淡一笑：“曲姑娘对阿岄真的是很特别呢。”
她语气寻常，仿佛只是随意一说，可眼前人却沉不住气了，一张白脸径直红了个透。“嗯……嗯，是吧，不管她，总之你信我就是了。今天就走吗？马车还有盘缠都备好了吗？”
妘青婺笑得模糊，一双眼却是幽幽注视着司岄。“我不需要准备什么。我有阿岄就够了。”
闻言，司岄倏地抬眸：“卿梧……”
“不是说过会照顾我的吗？不是说过，打工赚了银子要养我的么？”面对她惊愕的眼神，妘青婺却是冷静，莞尔一笑。“阿岄答应过我的事都不会食言的对不对？”
一双微凉的小手就这样轻轻牵住了她。司岄头脑大乱，只觉满脑袋浆糊，嘴皮动了几下也没能吐出半个字来。
被她掌心微薄的茧子摩痛，妘青婺垂下眼眸，脑海中回想着方才母亲对她所说的话：“你自幼便是如此，但凡心有所想，总不愿表露人前。可是青婺你要知道，逢山绕山、遇水避水的法子并不会每次都行得通。”若是行不通，又当如何？她模糊地想着，目的并不明确，可想要面前这女子留在自己身边、想要她一直陪伴的念头却从来明晰又坚定。若果是行不通，那么她又该如何？逢山开路，遇水搭桥？若果是藏在心底的隐秘注定无法盛开，那么她又当如何？脑海中陡然间浮现出那红衣女子，耿耿于怀的，又何止是她的骄傲与嚣狂。
“我想要阿岄和我一起去江南，阿岄，我需要你陪着我。”话音刚落，一张俏脸已然晕上淡粉。那娇小柔弱的女子忽地自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绒布包，其上系着红绳，沉默片刻，她垫着足尖，将那红绳套在了司岄的颈子上。
司岄不及表态，已然被这突然的仪式感给惊住了，下意识摸了一把那绒布包，见其中沉甸甸的似有什么小巧的金属，打开一看，却是一把乌黑发光的钥匙。
“我能否达成母皇的期望，甚而能否在长姊的追迫中活下来，就靠它了。”妘青婺淡淡一笑。“而今我将它交给你。”
司岄无法拒绝，至少此刻她完全无法说出半个不字。脑中宛如是天人交战，一时是面前这柔弱女子温柔期待的眼神，一时，昨夜那双冷艳孤傲的眼睛又仿佛正幽幽注视着她，偶尔泄露出一丝唯有她才能看到的柔弱与温情。她沉默半晌，仿佛垂死挣扎般，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了这样一句并无丝毫力量的问话来：“为什么……是我？”
面对如此迟疑与回避，妘青婺却似并不讶异，杏眸微睐，骤然浮现的笑意令人心碎：“因为，你是这个世上我唯一信任的人。”
那赤诚又决绝的一句话就这样撞入她的耳中，司岄握掌成拳，内心一处城堡到底是轰然坍塌。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第37章 问心（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