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第37章 问心（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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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是司岄闷头在那熟悉的怀抱之中哭得不能自已，另一边，妘青婺眸光低垂，一手轻轻覆着她后脑发丝缓缓抚摩，宛如安抚一名迷途的孩童。“没事了，阿岄，一切都会过去的，没事了。”
“真的都会过去么？”司岄迟疑着抬起脸来，涕泪糊了满脸。
妘青婺点点头。“没有什么苦难是过不去的，阿岄，你看我，一夕之间自云端跌落泥泞，可是有什么关系呢？我还活着，我在乎的人也还活着。”
“在乎的人？”察觉到妘青婺那话中微不可见的惊喜，司岄微微愕然。只这一垂眸，猛然发现自己竟将卿梧怀中衣裳洇湿了大片，她一怔，忙抬手擦净了眼泪，站起身来。她身量较之妘青婺要高了许多，蓦地发现妘青婺身后街道上隐隐有两名棕色裘衣的男子正紧紧地盯着她们，神情颇为紧张。心中一定，看来卿梧的处境不算太糟。
“二哥传信来说母皇她还活着，我本不敢置信，直到前日我当真见到了她老人家。”一双静如宁湖的眸子柔柔地望着司岄，妘青婺伸手执住她手，语声轻微却无比坚定。“阿岄，我想带你一起去见母皇。”
“什……什么？你是说你母亲，就是女皇她还活着？”那这昭告天下的皇帝驾崩又是为哪般？难道是那长公主逼宫夺位，故意制造的谣言？
“是啊，母皇她还活着，阿岄，你愿意和我一起去见她老人家么？”
妘青婺忽然的邀请令司岄不禁犹豫了起来，可妘青婺却并不打算给她多作迟疑的机会，坚定地拉了她手：“现下在这世间你与母皇便是我最重要的人了，阿岄，我真的很想你去见见母皇，让她老人家放心。”
双手被她撒娇般轻轻摇晃，再望着那双温柔又诚挚的眼眸，司岄叹了口气：“好，我陪去见她。不过现在我有个要求，你一定要听我的。”
妘青婺微微一愕：“什么？”
“你先去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等我处理好这边的事，我自去找你。”看一眼背后的满目疮痍，还要那尚未彻底冷却的故人尸身，司岄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眼泪再次掉落。“我要先去把小白他们给葬了。我不能让他们就这样暴尸街头。”
妘青婺迟疑道：“这里发生了这样的惨事，你独自一人我不放心。”
“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想起小白说的话，想起这一切都是那女子背后的安排，司岄咬咬牙，面上陡然掠起一丝古怪的笑意。“她不会杀我的，谁都可能不安全，除了我。”
“她？”
面对妘青婺的疑虑，司岄忽地情怯，忍了又忍，终于是没将心底的隐怨说出口来，只淡淡道：“你在十里亭等我。我解决好这一切，就去找你。”
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银钱，也费尽了唇舌只差没给人跪下，终于找到一家寿材铺的老板愿意冒着危险出人出物，帮她将客栈里的尸体一起拉到野地葬了。因着尸体太多，棺木不够，不得不两三人合置一具，看着那些熟悉的脸庞一点点被漆黑吞没，再被埋入彻底的黑暗之中，司岄一下一下地铲着土，任那泥土早被冻得坚硬如铁，铁铲握得她掌心皮破肉绽，她也只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说起来我与掌柜的也是老相识了，早年间我得了根上好的楠木，问他要不要买了打副棺木留着百年后用，毕竟人世无常么。记得当时他还将我啐了一顿，说我红口白牙诅咒他。”寿材铺老板叹了口气，幽幽说道。
人世无常，是啊，当真是人世无常。这些人都有父母妻儿，这些人原本都好好地活在这个世上，为了一口温饱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可如今却因摊上了他的无头官司，一夕之间命丧黄泉。
“唉，做了这么多年的邻居，不曾想有朝一日他竟落得个这样的下场。”寿材铺老板看一眼闷声不吭的司岄，“不过你这人倒是善良，能倾尽全部身家来帮不相干的人收尸。”
“我不是不相干的人。”最后一口棺木也彻底被埋入了冻土之下，司岄将铁铲抛在一边，浑不在意双手鲜血淋漓，草草甩了一甩。
“嗯？莫非你与掌柜的是认识的？”
面对寿材铺老板的疑虑，司岄淡笑一声：“算了，你还是别打听的好。多谢老板，我走了，记着别和别人提起见过我的事。”
“为什么？”
司岄皱了皱眉，临与他擦肩之时，幽幽抛下一句：“如果你不想和他们一个下场的话。”说罢，再不回头多看一眼，大步离去。
来到十里亭时，妘青婺并未等候在此，倒是见到几个身份不明的高大男子，一见她的身影便迎上前来：“是司姑娘吧？请随我们来。”
若是往日或许司岄还多警惕几分，可眼下她心情低落，直觉生而无趣，死亦何苦，二话不说便随着来人去了。
上了马车，车帘漆黑深重，只听得马蹄踏雪的沉滞之声纷纷不断，不多时便停在了一处并不显眼的民居外。司岄下了马车，那带头的男子推开竹篱，引着她进去主屋，妘青婺倏地迎上前来，重重握住她手。“阿岄，你来了。”
司岄淡淡一笑：“卿梧，你抓疼我了。”
妘青婺一愕，这才注意到司岄竟是满手的鲜血淋漓，她慌忙松开手来，颤声道：“这是怎么了？阿岄，你的手……”
司岄摇摇头。“不打紧。对了，一直没问你，你怎么会又回来青箱镇的？”
“因为我知道阿岄一定会回来的。”妘青婺眉目微动， “你答应过我，无论前路如何都会陪我走下去的。”
由着她拉着自己在椅子上坐下，语气紧张地拜托门外的男子去找来金疮药与绷带。看着她为着自己的归来如此真诚又坦然地欢喜，想到自己终究是要辜负从前对她的承诺，司岄心中难安，不由垂下了脸去，深深陷入沉默。
妘青婺很快为她包扎好了手掌，见她仍是兴致缺缺，柔声劝道：“客栈的事已经发生了，谁也无力回天，阿岄，我知道你心中难过，我又何尝好受？我也同你一样与这些人相处过，他们的音容笑貌，依稀仍能记起。可我们总是要向前看的。”
“若不是因为我，这些人根本就不会死。”司岄涩涩地说。
“想不到大姊为了称帝，竟能如此草菅人命，凶残无道。”妘青婺轻叹一声，一双烟眉深深蹙了起来。“这桩惨事我亦难辞其咎，若我没有留在这客栈之中，他们根本就不会被官兵盯上。”
“不是的，真的不关你的事。”司岄见妘青婺这样说，顿时有些急了。“总之我心里有数，我知道是谁做的，也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妘青婺一双杏眼忽闪了两下，猝不及防问出了一个名字：“是……曲姑娘么？”
司岄一惊，登时睁大了双眼，一时竟不知该承认还是否认。忽然内屋的帘子打开了，一个村女打扮的少女走了出来，轻声道：“小姐，你家老夫人醒了。”
妘青婺倏地站起身来，目露惊喜之色：“真的么？我母亲她醒过来了？”说着便匆匆向里屋走去，临进门时似想起了什么，又停住脚步，转过脸来一脸期待地望着司岄：“阿岄？”
司岄在胸中叹了口气，默默走上前去。“进去吧。”
眼前那半白了头发、一脸颓靡虚弱的妇人便是卿梧的母亲，这个国家的……女皇么？司岄一进屋便先松开了妘青婺的手，远远站着，看着面前那一言难尽的母女重逢，泪眼叙叙，内心只觉茫然。发了会儿呆，耳听得妘青婺似是提到了她，她才倏地回神，一垂眸，正见那妇人抬起脸来，目光深重地望着她。
“阿岄？”妘青婺喊了一声，上前执了她手，拉她一起去到母亲榻前，柔声道：“母皇，这位便是阿岄了。多亏了她，女儿才能活着与母皇相见。”
不知该如何称呼对方才好，正想着是不是要拜一下表示尊重，妘青婺却似是洞察了她的心思，笑道：“阿岄不必拘礼，母皇只是想看看你。”
司岄点点头，不卑不亢道：“女皇陛下您好。在下司岄。是卿梧的朋友。”
女帝微微点头，目中一丝精光隐隐闪过，看在司岄眼底，不由暗自思量：虽说是病体缠绵，可到底是当了多年皇帝的人，纵然不言不语也能令人感到无形的压力与威严。
“皇家欠你一桩大恩，你救了卿梧，便是救了整个九凤王朝。”女帝淡淡说道。
司岄忙道：“其实不是卿梧说的那样，是她救我性命在先，若不是她，我才早就成那路边枯骨了。”
女帝微微点头，看一眼司岄，目中不辨喜恶。“皇家从不平白受人恩惠，你想要什么？”
“母皇！”司岄尚未反应过来，妘青婺却脸色微变。“阿岄不是这样的人。”
“卿梧，别。”察觉到气氛隐隐的尴尬，司岄忙出言劝阻。“女皇陛下大概是对我有点误会，不打紧的，不要影响了你们母女重逢的心情。”
“阿岄……”妘青婺仍想说些什么，一手亦已探出，想要握住司岄的手，却被后者不动声色避开。
“青婺，你失态了。”女帝冷冷说罢，看了一眼司岄。
司岄会意，淡笑一声。“不打扰两位，我先出去。”
随着司岄的离去，屋内两人气氛凝滞，母女二人相对无言许久。
不知过去多久，到底是女帝叹了口气，先行打破了沉默。“你若无心江山，又何苦四处奔走，与你大姊为敌？”
眼见妘青婺沉默不语，女帝冷哼一声，语气倏地重了三分。“青婺，抬起脸来，看着我。”
“母皇……”妘青婺一怔，睫羽沉沉抬起，终于，两滴晶莹缓缓溢出眼眶。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第37章 问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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