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幻）时之冕》魔餍

24、第二十二章

　　抛弃城市里的其他人，躲在地窖里苟安无疑是一种可耻的行为。

　　可幸又嘲讽的是这里除了法尔达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必死无疑，只是与其他城市里人早晚的区别，如果古神真像传说中那样强大又贪婪嗜血。

　　团团围住香料商人显然不符合这一悲剧主题的格调。

　　试着找回之前感觉的法尔达来回摸了木桶几次，即便引起六人的侧目也没有将它变成别的东西，终于放弃，看来之前只是一次奇迹性的偶然，成什么神，她仍然是半死不活（而且大概马上就要死了）的刚上任还没热乎的风暴城城管。

　　连接下来发生的事似乎也映证了这一论点。

　　“大人，这个人是走私商人。”鲍勃高举着某种白色小圆片献到法尔达面前。

　　法尔达揣测了他的意图。

　　“你叫我在这个时候惩罚一个违法商人？”法尔达接过东西之后古怪地说，在她看来这种场合不分的忠于职守并没有什么用处。

　　风暴城大难当头，她现在抓一个走私商人能有什么用！

　　“鲍勃——”

　　年轻的鲍勃揪着商人巴洛林的脖子同时仰着自己的脖子等着法尔达一声令下做出对不法者的惩罚。

　　“提醒我千万别找你做随从。”简短的嘲弄一句之后，她低头查看那枚小圆片，“这是什么？”

　　捏过之后发现触感有种惊人的熟悉，同时口腔里分泌出某种熟悉又在来到罪狱之后许久未出现的液体。

　　该不会是……

　　“圣餐啊，大人，这卑鄙的商人竟敢在风暴城卖这样的东西？”

　　“你给人们提供自杀服务？”法尔达冲巴洛林问道。

　　巴洛林被揪着脖子，有一丝惊慌，却仍然在狡辩，“大人，总有些人会受不了这里。”

　　“但它也可以被用来谋害别人，我怎么知道那些消散的死者是出于自愿，还是，被人害死？”

　　“大人，一定要给他惩罚。”

　　法尔达捏着圣餐，这种有关食用无酵饼的仪式在这个世界起源于神圣教廷，却又被教廷严厉禁止。

　　这是一种禁忌的仪式，施行者将被认为成最邪恶的异端。

　　但是在她原本的世界，这是基督教的圣事，虽然意义有所区别，但无论对哪个派别来说食用圣体（即饼），都会令信徒回想起基督对人类的救赎。

　　然而在罪狱，任何形式的食物都会使灵魂彻底消散。

　　于是这些圣体在此地成为最具讽刺的产物。

　　基督的教义里自杀是罪，自杀的人们无法进入天堂。

　　食用圣体，行圣事，却实为自杀。两个世界对比，形成无与伦比的嘲笑。

　　“那些崇拜拿撒勒人的家伙都进到了罪狱，他们对这个有需求。”巴洛林解释道。

　　拿撒勒人耶稣，这个世界竟然有人崇拜基督！

　　原来这讽刺的产物竟然来自真的源头。

　　法尔达陷入一种巨大的震惊，这意味着在两个世界之间有某种深层的联系，至少有她世界的人到过此地将耶稣之名传诵，这再一次佐证了那些大陆文学史上莫名出现的巨作，而且如此看来似乎并不只是一个人同她一样意外到此，科技、文化、宗教之中都有一些类似的影子在深深影响着这个世界，这非为一人之力所能办到。

　　但到底是哪些人，他们没有暴露自己原先的来历，却在历史中以另一身份留名。

　　法尔达在心中滑过无数此世界历史人物的名字，他们的事迹突然不再像书本上的那样平面，王国统治者、教廷枢机、科学巨匠、大魔导师们，推动历史的一些人物中背后隐藏着某种世人不知晓的隐秘。

　　“大人——”

　　鲍勃打断了法尔达的思绪。

　　她回过神来。

　　“怎么处置这个犯人？”

　　显然由于风暴城的命运难以想象，鲍勃希望她在这里私自量刑。

　　罪狱的城市居民都是已死去的人类或者他们的后代，那些后代长成之后在人生的某一时刻会同它的父母们一样变为不朽，年龄永恒停留在某一阶段。

　　按道理说，他们应该已经没有什么欲望了，因为大家都已拥有了一切，又失去了一切，市民们除了饥饿，对其它的欲望都维持在一个很低的水平。

　　由于没什么需求，因此几乎也没有什么犯罪。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罪狱之中没有罪行，相反一旦人们犯罪，那必然是不轻的，在其中反人类、谋害同胞和走私违禁物品都是大罪，还有最严重的就是宣扬鼓励人们放弃自己灵魂的教义，这几项都是死刑。

　　无论是哪个社会，哪怕这由灵魂组成的国度，也会自发追求稳固，即便痛苦，轻生仍然会被人唾弃，因为这是一种社会的需要，无形社会也若有形生命一般渴望延续性命。

　　法尔达拈起小圆片在商人巴洛林眼皮子底下转了一圈，巴洛林闭紧了嘴巴，害怕她会突然将那可怕的食物塞进他的嘴里，结束他的性命。

　　他因为贪财为想结束自己性命的人服务，然而他自己却又是个极端怕死的人。

　　“把其它的木桶打开看看里面有什么。”法尔达下令，她无心再吓唬巴洛林，奥索和那似曾相识的邪眼还在外面，巴洛林的走私罪难以引起她真正注意。

　　“没有别的了！”

　　巴洛林心疼地看着那些装着香料油的木桶被一一打开，这都是他的财产，香料油一经打开，暴露在罪狱环境之内，很容易流失精华。

　　“报告大人，有个空桶！”

　　法尔达皱眉，这有什么好报告的，但她刚想说，却心神一动，“其它呢？”

　　“都是香料、香料油和圣餐。”

　　她转向巴洛林，“你在香料堆里放着一个空桶？”

　　这句话并不是要巴洛林回答。

　　法尔达心中已经有了某种猜测。

　　她观察那空桶，出手将其推动，果然，沿某一方向木桶可被移开，露出其下掩藏的洞口。

　　“这洞通向哪里？”

　　在她猜测中，这应该是巴洛林这样的走私商人为自己留的后手。

　　见已被发现，而且法尔达没有杀他的意思，巴洛林终于老老实实的交代。

　　洞口下面，是风暴城城市下水道，进入罪狱的灵魂虽然形成一种特殊状态不能进食也不会死亡，但仍需喝水，既然喝水就需要排液，自然需要对应的城市设施。

　　一些做走私买卖的大商人们为了危急时保命，早期买通了修筑下水道的工匠，而巴洛林家正是最初出资的其中一家，所以他知道沿城市下水系统，可通往城外的小山。

　　“大人，我们要不要……”

　　显然大家想的都一样，要不要通过这些下水系统出城，如今城市之内已不保险。

　　“我还有家人在城内。”有一人弱弱地说。

　　法尔达问了他的名字。

　　杰弗里。

　　他打算通过下水道（巴洛林的地窖大门已被法尔达彻底封死）找到离家最近的街道出去，然后去接家人。

　　“蝙蝠群虎视眈眈，一冒头就极有可能被抓上天。”

　　“我打算试试，毕竟这是一条生路。”

　　此时也无法通知躲在家中的市民们从下水系统逃生，但杰弗里既然知道了可能的生路，想带家人一起很正常。

　　“好吧，但你若在地上出事，我们不会冒险去救你，风暴城现在极为危险，你要和家人快速行动。”法尔达冷静地说。

　　“是，大人。”

　　法尔达让鲍勃把巴洛林脖子松开，还需要他引路。

　　像巴洛林这样的走私商人把身家和性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因为香料油不好带，他被放开后塞了一袋子的蔻苏打算带走。

　　众人用武器把自己的袍子划开，绑在头和脸上，这才下入洞口。

　　因为只有巴洛林一人知道下水道的地下分布，因此众人决定先找到杰弗里家附近的街道下水出口。

　　城市下水系统极为复杂，各种复杂路径通道交错在地面之下，好在风暴城的建筑师极为严谨，并不草草了事，将廊道用坚实修成平平整整的方形，再连通地下河，而且没有粪便，因此虽然有些异味，但其实不太恶心。

　　巴洛林记忆力不差，在复杂如迷宫的地下通道里他能清晰辨别道路和方向。

　　因为有些地方与地面十分接近，因此可以听到地面之上传来的人类尖叫和呼救声。

　　众人心头一沉，却什么也没有说。

　　那声音开始还有很多，但等他们走了小半个地下城市的路，头顶上却突然安静下来。

　　突然而来的安静比同胞的惨叫声还令他们恐慌。

　　极致的静谧似乎预示更糟糕的事情将要发生。

　　他们在杰弗里家前的下水道口停了下来，透过下水道口的铁网格，他们看见有一种灰色的魔氛充斥在街道之上。

　　不是来时的灰雾，更像灰色云团。

　　这些灰色的团状物似有意识地贴近然后钻进人们的屋子，不知道有什么目的，但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又有一人被蝙蝠群夹带上天，流下几滴血液滴落而下，刚好掉进铁网格里。

　　网格下，法尔达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再看手指上，血迹深红，与全是灰色的世界格格不入，透出一种深沉压抑又莫名悲凉的邪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