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破之玉楼红苒》师师

6、第六章 呆头鹅

　　这日薄暮，张大监忽得对陈今阮照拂有加，主动遣退银燕，命其奉茶水往水云阁后侧的晓荷亭去，言有二位贵主驾临府上。

　　陈今阮知晓避无可避，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不若让此事早早了断。刀悬颈间迟迟不落，何其磨人！不若索性一刀，落个痛快！

　　陈今阮暗自思忖来者何人，不知道安陵那个傻子在不在？

　　刚行至后方石山之后，隔着粼粼水面，便闻“咚”“咚”筝音悠悠传来。

　　陈建阮远远地看见一座挂着‘晓荷泊月’横匾的四角凉亭中有几人正在叙谈说笑。

　　除一位拨弄筝弦的丽人外，余者是三名男子。

　　正对面端坐的两名男子皆着蟒袍，另有一位身着青衣便服的男子背对此间而立，瞧背影便知年岁尚轻。

　　夕阳下，微风吹过，露荷摇曳生姿，隐隐能听到他们谈话说笑的声音。

　　不知为何，陈今阮的心神全然被那背对自己的男子攫住。只觉得他的背影在水气浩渺里，晓荷清风中格外俊逸出尘，使人想象到他手里应该拿的是画卷古籍，正在这烟波浩渺之地品茗论诗，方不负如此胜境。

　　陈今阮一边揣测此人身份，一边捧着玉露琼浆，穿过水榭，缓步走近。

　　座上两位王爷，年岁稍长者约莫四十上下，白面美须，举止温文尔雅，陈今阮猜想此人若非三王爷便是二王爷，太子是不可能不惊动众人单身跑到安王府来的。

　　下首那人很是英姿飒爽，一看便有带兵打仗的将帅气度。年纪至多二十，看着面善，似乎在哪里见过。

　　陈今阮心里料定他就是安王爷，心道：“长在帝王家，相貌生得再怎么好，也不及平常人家少年天然的洒脱不羁！”

　　陈今阮把目光定格在青衣男子飞舞的青丝上，平心静气，稳稳地走进水阁。添水倒茶完毕，悄无声息地退到亭子一角，正面对着青衣少年。

　　凤眼妙目，加上玉面朱唇，独显天成华贵神韵。再加上略显苍白的脸，清冷的神情，绝对算是陈今阮两世加在一起见过的最英俊的男人！

　　陈今阮忽然想起上一世——

　　记得有一回和死党鲁沫沫、张阳一道逛街，张阳先在人海里瞧见一个酷哥，指给她和鲁沫沫看。她俩人当着一路行人大声尖叫，当场就把帅哥吓得横路拦了一辆的士，飞快地逃去了。

　　陈今阮当时竟也不觉羞愧，指着两个花痴大笑起哄。

　　若是她们也在这里，见着眼前这大帅哥，不知会有什么反应！张阳又该翻破她针对帅哥专制定的“阳光宝典”，鲁沫沫定会又装出一副高傲的样子，等待帅哥主动出击——

　　那时的我们年轻又单纯，生活里满是快乐，还有那点自己强加给自己的所谓忧伤。

　　如今却有太多的不甘太多的羁绊，重生又入轮回，仍记得前世种种。想着想着陈今阮觉得悲楚从心底渐渐流到四肢百骸，呼吸仿佛都有些凝滞。

　　带着记忆重生，这不是奖励，是一种变相的酷刑！

　　男子感觉到有人盯着他看，抬头冷冷地向陈今阮扫了一眼。

　　陈今阮打了个寒噤，瞬间从悲伤的沉溺中抽离回神，刚运转的大脑几乎没有犹豫就作出了一个判断。

　　眼前这个才是四王安龚。

　　他的确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美男子，却跟陈今阮想象中俊美阴郁截然不同，更像一个明媚的蚀世贵公子。

　　他的神态也不是狠毒阴暗的，唯有他身为王子与生俱来的高贵与骄傲，这种神情放在旁人脸上只会显得太过幼稚，但是出现在他脸上偏偏不会。

　　二者已紧密融合，形成一种常人难及的高贵气质。

　　他身上的衣着也不是一件普通的青杉便装，而是一件编织着精美暗纹的新款宫装，穿在他身上奢华而张扬。

　　更令人意外的是，他虽已到而立之年，看起来却像个涉世未深的少年。

　　陈今阮第一眼看见时，他也没有在做传说中人神共愤的恶行，而是在和一枚香橙作斗争。

　　他微眯风眼，修长手指放在唇边用舌头舔去上面的蜜汁，像一只媚丝丝的猫。

　　陈今阮痴痴傻傻地看着他，他“啪”一声扒下橙子的皮，陈今阮心里吓了一跳，脸立刻红了。

　　和先前脑补的形象没有半分重合，可陈今阮凭着直觉就是认定了他是。

　　那位面目可亲的王爷微微一笑，直了直身子接过安王爷送过来的橙瓣，笑说：“多谢！”

　　空气里传来橙子的清香，他瞪陈今阮那一眼让陈今阮不怎么好意思再盯着他看了，目光转到了别处，余光却还黏在那位美男身上。

　　过一会儿，陈今阮发现有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是先前陈今阮认为是安王的那位王爷。

　　陈今阮随便扫了他一眼后，心却小小地噎了一下。他——是七小爷安陵！

　　王袍在身让他看起来比穿着小太监服威武成熟得多，前后判若两人，陈今阮竟没认出他。

　　重点是陈今阮在他手里看见一件东西：陈今阮的那块玉！

　　陈今阮的眼睛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心里暗暗诅咒，这种落后的古代鬼地方，手机平板没有，可乐炸鸡也没有，居然有该死的‘身份证’！

　　安陵摇着玉盯着陈今阮，道：“我只爱橘子！”

　　陈今阮臊得忍不住想抠脚趾。

　　古时候有监控吗？

　　没有！

　　陈今软是穷人家的孩子，有富贵人家大小姐才能拥有的“身份玉”吗？

　　一定没有！

　　总之，陈今阮打定主意绝不承认！

　　二王爷随意笑道：“四弟在边塞连日辛苦，如今刚有些清闲。你这游手好闲的还好意思使人。”

　　安王道：“何止是游手好闲，无中生有的事也没落下他！若不是我刚回来，立刻怎样也遭埋怨，我便立刻教好他什么是规矩！”

　　他一开口，凉丝丝的声音传进陈今阮的耳朵里，陈今阮立刻清醒了三分，想起了自己在他府中都能听到的他对待政敌所用的冷酷的手段。

　　这些传言如果是假的，他比窦娥还冤。

　　偷看一眼他帅得人畜无害的脸，心想如果传言非虚，果然应了那句老话：越毒的东西，模样越好看。

　　陈今阮无心欣赏三位帅哥分橙图，单竖起两只耳朵去听他们说些什么。

　　那晚光线昏暗，陈今阮今日又特意装扮了一番，小傻子认出陈今阮的可能性很小！只要陈今阮老老实实，不开口说话，说不准能逃过一劫！

　　安陵道：“二哥说得对，陈今阮果然不该劳动四哥。好哥哥，你府上多是调教得好得不得了的姐姐，你叫一个来，剥橘子我吃好不好？”

　　他一身王袍，一副英俊少年的模样，却用小孩子的语气说话，让人听得浑身不自在！

　　安王瞟了陈今阮一眼。

　　陈今阮的目光迅速从安王脸上扫过，他嘴角噙着一丝讥讽的冷笑，绝对是实打实的。只有从小居高临下的人，才有能力不加半分掩饰地嘲笑别人。

　　陈今阮心里更加惴惴不安，眼皮下翻，盯在地面某处，心里祈祷：“各路大仙保佑！”

　　安陵指尖捻着块温玉，漫不经心地摇着，目光却沉沉落在面前盛着蜜饯的描金瓷盘上。

　　见陈今阮不动，安王带着冷笑，嘲弄道：“你还不快过来服侍七小爷。”

　　他把“快”字咬得特别重，仿佛她处心积虑、孜孜以求得一般。

　　陈今阮暗暗不爽。

　　这吃人的世道里，陈今阮不敢露半分火气，脚却像钉在原地，纹丝不动。

　　殿里静得发空，只余更漏声，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安王脸上最后一丝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修长的凤目冷冷地看向陈今阮。

　　陈今阮后脊骤然窜上一阵凉意，冷汗顺着衣料悄无声息地洇开。

　　二王爷也有些诧异地望着陈今阮。

　　陈今阮假装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心里却在高声呐喊：“快点，快点。”

　　筝声戛然而止，那抚筝的舞姬怔了怔，总算反应过来，连忙娉娉婷婷走上前，屈膝福了一礼。

　　陈今阮松了一口气。

　　装傻谁不会！

　　成功了！

　　往后她便照着这副样子装下去——全无悟性，傻得听不明白人的吩咐，行事也总要比旁人慢上半拍。

　　她就不信，这样的自己，还会有人觉得她有用！

　　安陵对自己送上门的美女道：“不用你来！让那个呆头鹅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