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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第 133 章
林听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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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听晚是在周一早上才知道这个消息的。
周一例会,陈主编宣布了一个大项目:“风尚一线拿到了《远山》剧组的独家跟组采访权,为期一周,明天出发。林听晚带队,小云跟著,再从摄影组抽一个人。”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惊呼声。
《远山》是顾修远获得国际影帝后接拍的第一部文艺片,导演是拿过三大电影节奖项的国内顶尖名导,从立项开始就备受关注。能拿到独家跟组采访权,意味著平台在行业内的资源和影响力又上了一个台阶。
林听晚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苏念举手:“主编,我也想参与这个项目。”
陈主编看了她一眼:“你不是在跟另一个组吗?”
“那个项目下周才启动,时间上不冲突。”苏念笑得灿烂,“而且跟组采访工作量这么大,听晚一个人带队太辛苦了,我过去帮忙也是应该的。”
林听晚抬起头,正好对上苏念的目光。那目光里的笑意,没有一分到达眼底。
陈主编沉吟片刻:“行,你也去。但听晚是主负责人,有什么事听她安排。”
“没问题。”苏念应得爽快。
会后,江小云凑到林听晚耳边:“听晚姐,她肯定没安好心。”
林听晚没说话,只是收拾好笔记本站起来。
她当然知道苏念没安好心。
但她更知道,在职场上,你不能因为别人有企图就不让她来。你能做的,是把自己的事情做好,让她找不到可乘之机。
第二天一早,团队四人出发。
影视城在相邻省份的偏远山区,高铁转大巴,折腾了将近六个小时才到达。十一月的山里已经很冷,风刮在脸上像是刀子。剧组包下了镇上唯一一家像样的酒店,条件勉强凑合,至少热水是稳定的。
安顿好之后,林听晚去和剧组的宣传对接。对方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看到她一脸兴奋:“林记者!顾老师说你们这次过来,让我们尽量配合。”
林听晚动作顿了顿:“顾老师说的?”
“对啊,昨天开会的时候特意交代的。”小姑娘压低声音,“顾老师平时不管这些事的,这次也不知道怎么了。不过你们运气真好,他最近状态特别好,戏拍得顺,人也随和。”
林听晚没接话,只是点点头,开始核对接下来一周的采访安排。
第一天的拍摄从凌晨四点开始。
这是个外景戏,在山脚下的一个废弃村落里。顾修远饰演的角色是一个回乡寻找失散女儿的父亲,这场戏是他顶著风雪走了几十里路,终于找到村子,却发现女儿早已离开。
林听晚和工作人员一起蹲在监视器后面,看著顾修远在镜头前表演。
一条。
两条。
三条。
导演的要求极其苛刻,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呼吸都要精准到位。顾修远穿著一件单薄的旧棉袄,在零下五度的寒风里来回走了十几趟,脸都冻得发白了,却没有半句怨言。
“好,这条过!”
导演一喊停,助理立刻冲上去给他披上羽绒服。他接过热水杯,喝了一口,然后径直走到监视器后面,和导演一起看成片。
林听晚站在不远处,看著他认真地和导演讨论刚才那条表演的细节,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她见过太多演员,有的红了之后就飘了,有的把演戏当成赚钱的工具,有的稍微吃点苦就怨声载道。但顾修远不一样,他是真的爱这个。
他站在监视器前,眉头微蹙,一边看一边用手比划著什么。导演频频点头,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笑了,那笑容跟她在杂志封面上见过的那些都不一样。那是真正热爱一件事的人才会有的笑容。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他朝她走过来。
“还习惯吗?”他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一个普通同事。
“挺好。”她说,“你刚才那条演得很好。”
他挑了挑眉:“林记者夸人?”
“我从来不夸人,只陈述事实。”
顾修远笑了,眼角的细纹在清晨的阳光里显得很温柔。
“晚上有夜戏,会很冷,多穿点。”他说完,就被助理拉走去换下一场的衣服了。
林听晚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江小云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小声说:“听晚姐,顾老师人好好哦,还提醒你多穿衣服。”
林听晚没说话。
她知道,他这句话不只是“提醒”而已。
接下来几天,林听晚近距离见证了一个专业演员的工作状态。
每天凌晨三四点起床,拍到深夜十一二点。顾修远的戏份几乎贯穿全片,每一场都有他,每一场都需要极强的情感投入。有一场崩溃大哭的戏,他拍完之后在角落里坐了很久,一句话都不说,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林听晚远远地看著那个身影,忽然想起他那晚说的话。
“有几次上台,差点忘词。导演说我像是丢了魂。”
“那部戏拿奖之后,忙到没时间想别的。有时候半夜收工,坐在车里,会想,这样也挺好,至少不用一个人喝酒了。”
她低下头,看著手里那个写了一半的采访提纲。
那上面有她准备问他的问题——关于这部电影的创作理念,关于角色的理解,关于和导演合作的感受。
那些问题都很专业,很中立,很符合一个深度媒体人的职业素养。
但她忽然不想问那些了。
她想问他,那些年,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可她没有问。
因为她没有立场问。
第四天晚上,苏念终于出手了。
当天的采安排是傍晚收工后,在片场的临时休息区进行。林听晚负责主采,江小云记录,摄影师在一旁补一些花絮镜头。苏念原本应该在酒店整理素材,却突然出现在片场,说想旁观学习。
林听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采访开始。顾修远配合度一如既往地高,有问必答,态度诚恳。林听晚的问题围绕电影本身,从剧本创作聊到角色塑造,从导演风格聊到拍摄感受,一环扣一环,专业而深入。
采访进行到一半,苏念突然开口了。
“顾老师,我能不能插个问题?”
林听晚眉头微蹙,但没有阻止。
顾修远看向苏念,目光平静:“请说。”
“您之前在别的采访里提到过,感情对您来说是很重要的事。想请问您,现在有正在交往的对象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
江小云的笔停了下来。摄影师的镜头晃了晃,又稳住了。
林听晚低下头,看著手里的提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顾修远看了苏念一眼,然后笑了。
“这个问题,”他说,“我之前回答过类似的。我的感情观是从一而终的,这个不会变。至于有没有交往的对象——如果有,我会自己告诉大家,不会让大家从这种场合知道。”
他把“这种场合”三个字咬得很轻,但意思再清楚不过。
苏念的脸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笑容:“明白了,谢谢顾老师。”
采访继续。林听晚把话题拉回电影,顾修远配合地接上,仿佛刚才那个插曲根本没发生过。
结束后,工作人员收拾设备,苏念借口有事先走了。
顾修远走到林听晚身边,低声说:“你们团队,也不是都那么专业。”
林听晚抬起头看他。
他没有笑,眼神里有淡淡的不悦。
“她故意的。”林听晚说。
“我知道。”顾修远说,“但她是你团队的人。”
林听晚没说话。
这句话她没法反驳。
“下次她再这样,”顾修远说,“我可以不配合。”
林听晚愣了一下。
他在帮她立威。
如果顾修远在采访中表现出对苏念的不满,传出去,苏念在这个圈子里就很难混了。但他没有当场发作,而是把处理权交给了她。
“谢谢。”她说。
顾修远看著她,眼神柔和下来。
“你不用谢我。”他说,“我只是不想你难做。”
他转身离开,走回片场继续拍戏。
林听晚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灯光里。
那天晚上,夜戏拍到凌晨一点。
林听晚没有回酒店,而是在片场角落找了一个避风的地方,打开电脑开始写稿。江小云撑不住先回去了,摄影师也收工了,整个片场只剩下灯光组和工作人员还在忙碌。
山里的深夜冷得刺骨,她把羽绒服裹紧,手指冻得有些僵硬,打字的速度慢了下来。
但她没有停下。
明天要发一篇深度侧记,今天的采访素材必须连夜整理出来。这是她的工作习惯,也是她对自己职业的要求。
她低头敲字,完全没注意到片场那边的拍摄已经结束。
直到一件带著体温的外套落在她肩上。
她猛地抬起头。
顾修远站在她身后,还穿著那件戏里的旧棉袄,外面只披了一件薄薄的羽绒马甲。他把自己的羽绒服给了她,自己就那么站在风里。
“你——”她站起来,想把外套还给他。
他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回椅子上。
“穿上。”他说,“我不冷。”
“你刚拍完戏,怎么可能不冷?”
“我习惯了。”他在她旁边的一张折叠椅上坐下,“你继续写,不用管我。”
林听晚看著他,他身上那件旧棉袄在夜风里显得很单薄,嘴唇都冻得有些发白了,却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她低下头,没有再推辞。
电脑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也照在他脸上。他就那么安静地坐在旁边,不说话,不打扰,只是偶尔看她一眼。
她继续写稿。
不知道为什么,有他在旁边,手指似乎没有那么僵了。
凌晨两点,稿件初稿完成。
她合上电脑,转头看他。
他已经靠在椅背上睡著了。
眉头微微蹙著,像是梦里也有什么放不下的事。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脸上的妆还没卸,带著几分角色的沧桑。
林听晚看著那张脸,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
她没有叫醒他。
只是把肩上那件羽绒服拿下来,轻轻盖在他身上。
然后她坐在旁边,看著远处片场还亮著的灯光,听著风吹过山野的声音。
这一刻很安静。
安静得像是这七年从未存在过,像是他们还是当年的他们。
顾修远动了动,睁开眼睛。
他看到她坐在旁边,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见身上的羽绒服。
“写完了?”他问,声音有些哑。
“嗯。”
他坐起来,把羽绒服还给她:“走吧,送你回酒店。”
“不用,我自己——”
“太晚了。”他打断她,“山里不安全。”
他站起身,把那件旧棉袄拢了拢,往外走去。
林听晚看著他的背影,收拾好电脑,跟了上去。
两个人走在片场回酒店的路上。山路很暗,只有远处的几盏路灯。顾修远走在外侧,靠著山崖的那一边,把她护在靠山体的里侧。
没有人说话。
但林听晚知道,这一刻,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开始松动了。
周五下午,剧组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林听晚正在临时搭建的采访区整理这几天的素材,突然听到片场入口那边传来一阵骚动。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穿著某奢侈品大牌最新款大衣的年轻女人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女人很漂亮,妆容精致,走路带风,浑身上下散发著“我有背景”的气场。
“那是谁?”江小云凑过来小声问。
剧组的场务大哥正好经过,压低声音说:“周氏集团的千金,周若瑶。这部电影最大的投资方就是他们家。来好几天了,每天都来,说是探班,其实是冲著顾老师来的。”
林听晚没说话,低头继续整理素材。
周若瑶径直走向导演和制片人那边,寒暄了几句,目光就开始在片场搜寻。找到顾修远的身影后,她的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踩著高跟鞋走过去。
“修远哥!”
声音甜得发腻,隔著老远都能听见。
顾修远正在和摄影师沟通下一场的机位,听到声音,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然后转过身,礼节性地点了点头:“周小姐。”
“叫我若瑶就好啦。”周若瑶走到他身边,仰著脸看他,“我特意带了咖啡来,你喜欢喝美式对不对?”
旁边的助理赶紧递上咖啡。
顾修远接过来,说了声谢谢,转手就递给了身边的摄影师:“老张,你刚才说要喝咖啡,正好。”
摄影师愣了一下,然后接过去:“啊,对对对,谢谢顾老师。”
周若瑶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修远哥还是这么照顾人。”
顾修远没接话,只是看向导演:“下一场什么时候开始?”
“二十分钟后。”
他点点头,转身往化妆间走去。
周若瑶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林听晚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写笔记。江小云在一旁小声嘀咕:“这千金小姐的眼神,恨不得把顾老师吃了。”
“别乱说。”林听晚头也不抬。
下午的拍摄照常进行。
周若瑶没有离开,而是在片场的休息区安营扎寨,一会儿嫌椅子不舒服,一会儿嫌咖啡不够热,把工作人员支使得团团转。导演几次皱眉,但碍于投资方的面子,没说什么。
林听晚带著江小云和摄影师在片场拍摄一些花絮素材,尽量避开那位大小姐所在的区域。
但周若瑶显然不打算放过她们。
“你们是哪家媒体的?”
林听晚转过身,看见周若瑶站在身后,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带著某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风尚一线。”林听晚语气平静。
“哦,那个时尚平台啊。”周若瑶漫不经心地点点头,“你们采访修远哥的时候,能不能别问那么多私人的问题?他工作已经很累了,还要应付你们这些记者。”
林听晚看著她,没有说话。
江小云在一旁忍不住了:“我们的采访都是专业的——”
“我在跟你说话吗?”周若瑶瞥了她一眼,然后又把目光转回林听晚身上,“你是负责人吧?我跟你说的话,记住了吗?”
林听晚微微笑了笑。
“周小姐,我们的采访内容是和剧组宣传部门共同确认过的,所有问题都围绕电影本身展开。如果您有任何疑虑,可以和剧组宣传沟通,他们会转达给我们。”
周若瑶的脸色变了变。
“你这是什么意思?拿剧组压我?”
“我没有这个意思。”林听晚的语气依然平静,“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我们是受剧组邀请来做宣传报导的,所有的采访安排都经过剧组同意。如果您有异议,可以直接找制片人。”
周若瑶盯著她,目光里有明显的不悦。
“你叫什么名字?”
“林听晚。”
“林听晚是吧。”周若瑶点点头,“我记住了。”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声音比来时更响了几分。
江小云等她走远了,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听晚姐,你胆子也太大了吧?那可是投资方的千金!”
林听晚低下头继续看素材:“投资方的千金也管不到我们怎么做采访。”
“可她说记住你了……”
“记住就记住。”林听晚语气淡淡的,“我又不靠她吃饭。”
话虽这么说,但林听晚心里清楚,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果然,半小时后,制片人亲自过来找她。
“林记者,刚才周小姐跟我说,希望你们后续的采访能稍微收敛一点,不要问太敏感的问题。”
林听晚抬起头:“我们的采访一直很收敛。所有问题都围绕电影,没有越界。”
“我知道我知道。”制片人有些为难地搓了搓手,“但你也知道,周小姐的身份特殊,她说什么我们也得应付一下。要不这样,接下来的采访,你们先把问题发给我看一眼?”
林听晚看著他,没有立刻回答。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如果答应了,就意味著采访内容要被投资方审查。今天可以审问题,明天就可以审稿子,后天就可以要求删改。这条口子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对不起。”她说,“这不合规矩。”
制片人的脸色变了。
“林记者,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我知道。”林听晚打断他,“但我们和剧组签的合同里,明确写了采访内容由双方宣传部门共同确认,没有第三方介入的条款。如果您坚持要审,那我们只能暂停采访,等法务沟通清楚了再继续。”
制片人愣住了。
他没想到一个记者会这么强硬。
“你……”
话没说完,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怎么了?”
顾修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身上还穿著戏服,脸上带著刚下戏的疲惫。他看看制片人,又看看林听晚,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
制片人尴尬地笑了笑:“没什么没什么,就是和林记者沟通一下采访的事。”
顾修远看向林听晚。
林听晚没说话。
顾修远又把目光转回制片人身上:“采访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没问题,就是……”
“就是周小姐想审我们的采访问题。”林听晚直接说出来,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制片人的脸色更尴尬了。
顾修远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看向制片人:“剧组什么时候有这个规矩了?”
“不是剧组的规矩,是周小姐她……”
“周小姐是投资方的人,不是剧组的人。”顾修远的语气依然平静,但说出来的话却让制片人不敢接茬,“投资方出钱,剧组拍戏,宣传的事由宣传部门负责,这是基本的规矩。如果谁都能来干涉采访,以后记者还怎么工作?”
制片人讷讷地说不出话。
顾修远转向林听晚:“你们继续,不用理会那些。”
他说完,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向制片人,声音不高,但整个片场都能听见。
“我尊重所有专业的人,尤其是林记者这样的。她做了六年深度报导,拿过行业大奖,比任何人都知道什么问题该问、什么问题不该问。她的采访,不需要任何人审。”
片场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向林听晚。
林听晚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手指微微收紧了。
制片人尴尬地笑了笑,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匆匆离开。
不远处,周若瑶站在休息区,脸色难看得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林听晚没有看向她,只是低下头继续整理素材。
江小云在一旁激动得脸都红了,但忍著没说话。
那天晚上,拍摄结束后,林听晚在酒店走廊遇到了苏念。
苏念靠在走廊的墙上,像是在等她。
“听晚。”她叫住她。
林听晚停下来。
苏念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嫉妒,有不甘,还有一些林听晚看不懂的东西。
“今天的事,我知道了。”她说。
林听晚没说话。
苏念看著她,忽然笑了一声:“他对你可真好。”
那语气酸得像是咬了一口青柠檬。
林听晚还是没说话。
“当著那么多人的面说你专业,说你拿过大奖,说你的采访不需要任何人审。”苏念一字一句地重复,“林听晚,你运气真好啊。”
林听晚看著她,终于开口。
“苏念,你想说什么?”
苏念的笑容敛了敛。
“我想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大学的时候你们就在一起,现在他成了影帝,你倒是又凑上来了。林听晚,你算盘打得可真精。”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头顶的应急灯发出轻微的嗡鸣。
林听晚看著苏念,目光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第一,”她开口,声音不疾不徐,“我和他之间有什么,不需要向你交代。第二,我的专业能力是我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不是靠任何人。第三,你酸完了吗?酸完了我要回去写稿了。”
她绕过苏念,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苏念在身后说:“林听晚,你别得意。像他那样的人,怎么可能真的看上你?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
林听晚没有回头。
她走进房间,关上门,靠在门背上站了很久。
窗外是山区的夜色,远处的片场还有灯光。
她拿出手机,看到顾修远发来的微信。
“晚安。”
只有两个字。
没有解释今天为什么帮她,没有邀功,没有试探。只是像每一个普通夜晚一样,发来一句“晚安”。
林听晚看著那两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以前她会删掉聊天记录,假装没看见,第二天用工作邮件回复他。
但今天她没有。
她打了两个字:“晚安。”
点击发送。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床头,开始整理明天的采访提纲。
几分钟后,手机又响了。
她拿起来看,还是他。
“明天夜戏,会很冷。多穿点。”
她看著那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然后她回了一个字:“好。”
从影视城回来之后,林听晚的生活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采访、写稿、改稿、开会。朝九晚十一,周末偶尔加班。顾修远的微信每天晚上准时出现,有时是“晚安”,有时是“今天吃了什么”,有时是片场的琐事。她回得不勤,但每条都回。
那篇关于《远山》剧组的深度报导,她前前后后打磨了一个星期。从顾修远的表演风格到导演的创作理念,从片场的细节观察到对角色的深度解读,七千字的稿件,她改了五遍,确保每一个数据、每一处引用都准确无误。
周四下午,稿件终于通过了部门审核,定在周五上午十点正式上线。
“这篇写得真好。”江小云趴在林听晚的工位旁边,看著屏幕上最后一版稿子,“听晚姐,这肯定能拿月度最佳。”
林听晚笑了笑:“上线了再说。”
她打开邮箱,把稿件发给苏念——按照流程,稿件上线前需要经过另一位资深编辑的二次校对。苏念虽然和她不对付,但这个环节一直是她在负责,林听晚没有理由绕开她。
邮件发送成功。
林听晚伸了个懒腰,拿起杯子去茶水间倒水。
回来的时候,她看见苏念正站在她的工位旁边,手里拿著手机。
苏念看到她,笑了笑:“稿件收到了,我晚上看完,明天给你反馈。”
林听晚点点头:“辛苦了。”
苏念摆摆手,转身离开。
林听晚坐下来,看著电脑屏幕上那封已发送的邮件,忽然有些不安。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一种直觉。
但她很快压下了这种感觉。苏念就算再怎么看她不顺眼,也不至于在工作上动手脚。这是职业底线,她们都有。
当天晚上,林听晚难得准时下班。
回到家,洗了澡,躺在床上看书。十一点左右,手机响了。
是顾修远的微信。
“睡了吗?”
林听晚回:“还没。”
对方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林听晚愣了一下,接起来。
“怎么了?”她问。
顾修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严肃:“你那篇关于《远山》的稿子,最后一版发我了吗?”
林听晚坐起来:“发了,怎么了?”
“你把发我的那版再看一遍。”顾修远说,“第三部分,关于电影投资的那段。”
林听晚心里一紧,立刻打开电脑,找到发给他的那版稿件。
第三部分有一段是关于电影的投资背景。她写道:“《远山》总投资约八千万,其中周氏集团出资五千万,占比超过百分之六十……”
“这个数据哪里来的?”顾修远问。
“剧组宣传给的资料。”林听晚说,“有问题吗?”
“有。”顾修远的声音沉沉的,“我前几天和周氏的人吃过饭,他们无意中提过,投资额是三千万,不是五千万。”
林听晚的冷汗瞬间下来了。
三千万和五千万,差了两千万。
如果这篇稿子发出去,周氏集团完全可以说她捏造数据,恶意夸大他们的投资占比。到时候不光是她的个人信誉受损,整个平台的公信力都会被质疑。
“你确定?”她问。
“确定。”顾修远说,“我当时还特意问了一句,因为这个数字和之前听到的传闻不一样。他们说那是早期传言,后来实际投资额调整过,没有对外公布。”
林听晚看著屏幕上的数字,手指开始发抖。
她立刻翻出剧组宣传给她的原始资料,找到了那条信息。资料上写的确实是五千万。
但这份资料是什么时候给的?她仔细看了一遍邮件日期——两个月前。
两个月前,项目刚启动的时候。那时候的投资数据还是早期的传言版本,没有更新。
而她直接引用了。
“别急。”顾修远在那头说,“现在离上线还有几个小时?”
林听晚看了看时间:“明天上午十点。”
“还有时间。”顾修远说,“你现在能联系到剧组宣传吗?”
林听晚看了看手机,凌晨十二点十分。
“他们应该睡了。”
“那就先拦截稿件。”顾修远说,“不管数据对不对,先把稿子撤下来,核实清楚了再发。”
林听晚点头,突然想起他看不见,说了一声“好”,然后挂了电话。
她立刻打开公司内部系统,进入稿件管理后台。
稿件状态显示:待上线。
她点击修改,发现权限被锁定了。
系统提示:该稿件已进入发布流程,如需修改,请联系值班编辑解锁。
她联系值班编辑。
对方回复:苏念姐说这篇稿子她最后审,让我不要动。
林听晚的心往下沉。
她直接打苏念电话,无人接听。
发微信,不回。
她看了看时间,凌晨十二点半。
明天上午十点上线,也就是说,还有九个半小时。如果苏念明天早上才看到消息,那个时候稿件可能已经进入最后的发布流程,想拦都拦不住了。
不行。
她穿上外套,拿上包,冲出门。
凌晨的街道空空荡荡,出租车开得飞快。二十分钟后,她冲进公司大楼,跑向电梯。
十七层,灯亮著。
她冲到苏念的工位,没有人。电脑关著,桌面收拾得很干净。
她转身走向主编办公室,敲门。
没有人。
她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心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还有什么办法?
她打开自己的电脑,试图登录稿件后台。还是被锁定的状态。
她拿出手机,准备给技术部门的同事打电话,不管多晚都要把权限要回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听晚?”
她转过身。
陈主编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杯咖啡,一脸惊讶。
“你怎么这个时间在?”
林听晚深吸一口气:“主编,稿子有问题,必须拦下来。”
陈主编脸色一变:“什么问题?”
林听晚迅速把事情说了一遍。陈主编听完,放下咖啡杯,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刷开门。
“进来。”
她打开电脑,登录主编后台,调出林听晚那篇稿子。
“数据要改成多少?”
“三千万。”
陈主编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修改数据,保存。
“行了。”
林听晚看著屏幕上那个修改成功的提示,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呼……”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陈主编看著她,目光严肃:“这个数据是从哪里来的?”
“剧组宣传给的原始资料,两个月前的,后来投资额调整过,没有更新。”
陈主编点点头,又问:“那你是怎么发现的?”
林听晚顿了顿。
“顾修远。”她说,“他刚才看到我发他的预览版,发现数据不对,立刻告诉我了。”
陈主编挑了挑眉,但没说什么。
“你先回去吧。”她说,“明天早上来,这件事我要查清楚。”
林听晚点点头,站起身。
走出主编办公室的时候,她的腿还是软的。
她靠在走廊的墙上,拿出手机,给顾修远打电话。
他秒接。
“怎么样?”
林听晚听著那个声音,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拦下来了。”她说,声音有些颤抖,“谢谢你,救了我一命。”
那头沉默了一瞬。
然后顾修远的声音传来,很轻,却让她莫名地安心。
“别怕,有我在。”
林听晚握著手机,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这句话,她等了多久?
她自己也不知道。
第二天上午,监控录像还原了事情的经过。
昨天晚上,林听晚发送邮件之后,苏念打开稿件,在第三部分的数据上停留了很长时间。她没有修改,只是反复看了几遍,然后关掉文件,若无其事地收拾东西下班。
但她的手机,拍下了屏幕上那组数据的照片。
时间显示,那是林听晚发送邮件后的第十分钟。
陈主编把苏念叫进办公室,关上门。
二十分钟后,苏念出来,脸色惨白。
她经过林听晚工位的时候,停下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不甘,有愤怒,还有一些林听晚看不懂的东西。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咬著嘴唇,转身离开。
下午,人事部的邮件发到全公司:苏念因严重违反职业操守,即日起予以辞退。
江小云凑到林听耳边,小声说:“听晚姐,她活该。”
林听晚没说话,只是看著那封邮件,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想起苏念大学时的样子。那个时候苏念还没有这么多算计,只是喜欢顾修远,喜欢得明目张胆,喜欢得失了分寸。
这些年,她们从同学变成同事,从陌生变成竞争,从竞争变成对立。
走到今天这一步,不知道是苏念的错,还是这个圈子的错。
手机响了。
是顾修远的微信。
“解决了?”
她回:“嗯。”
“晚上有空吗?”
她想了想:“有。”
“一起吃个饭?压惊。”
林听晚看著那四个字,嘴角微微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