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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第 132 章
林听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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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听晚盯著那条微信请求,拇指悬在“接受”按钮上,停了很久。
屏幕上的字安静地躺在那里:“我不会打扰你工作。只是想看一眼稿子。——顾”
她想起今天采访时他的每一个问题,想起化妆间里他扣住她手腕的温度,想起最后那句话里压抑了七年的委屈。
然后她退出短信界面,打开邮箱,新建了一封邮件。
收件人:顾修远工作室公共邮箱。
抄送:赵辉。
正文:顾老师您好,采访稿件将按公司正常审核流程处理,完成后会第一时间发送团队确认。感谢您的配合。——林听晚
她点击发送,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桌上。
屏幕上,转录文档已经完成。她新建了一个Word文件,开始撰写初稿。
这是她最熟悉的工作状态。把采访录音转成文字,把零散的对话整理成逻辑清晰的篇章,把受访者的形象通过文字立体地呈现出来。她做这件事情做了六年,从实习生到资深记者,从地方小报到头部平台,靠的就是这份专业。
可今天,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因为有人说过,我站在台上会发光。”
她打下这行字,然后又删掉。
重新打,又删掉。
最后她写道:“顾修远回忆起入行的契机,提到了一位对他影响很深的朋友。他说,那句话让他坚定了成为演员的决心。”
这样写,没有任何问题。客观,中立,符合新闻规范。
可她盯著“那位朋友”这四个字,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她们之间,现在只能用“那位朋友”来称呼了。
时针走过十一点,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江小云下班前来问过她要不要一起走,她说还有一点要收尾。江小云嘱咐她早点休息,然后拎著包离开了。
整层楼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林听晚继续敲字,渐渐进入了工作状态。她把今天的采访内容分段整理,每一个回答都配上合适的背景解读,每一个话题都找到恰当的切入点。这是她擅长的,也是她喜欢的——把碎片化的对话,变成一篇有温度的深度报导。
写到感情问题的时候,她停下来。
“我的感情观很传统。从一而终。认定了,就是一辈子。哪怕中间有过分开,有过误会,但只要那个人还是那个人,我就还是当年的我。”
这段话该怎么处理?
如果原封不动地写进去,这篇报导会成为明天的头条。顾修远从未在公开场合谈过感情,这段采访会被解读成各种各样的版本,会被无数人分析、讨论、发酵。
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
最后她写道:“谈到感情,顾修远的态度比想像中更为传统。他认为感情应该是从一而终的,认定了就是一辈子。这份对感情的坚守,或许也是他能在浮躁的娱乐圈保持初心的原因之一。”
客观,正面,不会引发过度解读。
这是最专业的处理方式。
她保存文档,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四十七分。
该回去了。
她收拾好电脑和笔记本,拎起包,关掉办公室的灯。走廊里应急灯亮著,投射出淡淡的白光。电梯间在走廊尽头,她走过去,按下下行按钮。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平稳下行。
到九层的时候,电梯突然顿了一下,然后所有的灯都灭了。
林听晚的身体猛地一晃,扶住了侧壁。
黑暗。
完全的黑暗。
应急灯没有亮,按钮没有反应,整个电梯轿厢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密闭的黑盒子里。她伸手去摸手机,摸到了,解锁,屏幕亮起来,微弱的白光勉强照亮了周围一小块空间。
停电了。
她按下警铃按钮,没有反应。再按,还是没有。
手机信号只有一格。
她打开通讯录,想拨打物业电话,可信号太弱,拨出去的一瞬间就断了。她试著发信息,发送失败。再试,还是失败。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她不是怕黑的人。可被困在一个狭小的密闭空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去,不知道有没有人知道她在这里,这种感觉让她想起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她靠著电梯壁,慢慢坐下来,把手机举高,试图找到更好的信号。
一格。
两格。
她赶紧拨打物业电话,通了!
“您好,我是风尚一线传媒的员工,被困在电梯里了——”
话没说完,电话断了。
信号又变回了一格。
她看著手机屏幕上那个小小的信号标识,忽然觉得有些无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二十分钟,可能是半个小时。她每隔几分钟就试一次拨打电话,偶尔能接通,但话没说完就会断掉。物业那边应该已经接到了她的求救,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供电。
她的手机电量只剩下百分之三十。
就在这时,电梯里的灯亮了。
刺目的白光让她下意识地闭了闭眼。电梯重新开始运行,平稳地下行,到达一楼,门打开。
她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走出电梯。
一楼大厅里,应急灯还亮著,说明外部电源还没有完全恢复。前台区域站著一个人,背对著她,似乎正在和工作人员说话。
那个背影,她太熟悉了。
灰色的休闲西装,挺拔的肩线,微微侧头时露出的下颌线条。
顾修远转过身,看到了她。
他的气息不稳,像是刚刚跑过步。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头发也微微凌乱,完全不像是那个在镜头前永远从容不迫的影帝。
他朝她走过来。
“你没事吧?”
林听晚站在原地,看著他走近。
“顾老师?”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您怎么在这里?”
“来谈稿件合作。”他说,语气很平静,“刚到就遇到停电,听说电梯里困了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著她。从她的脸看到她的肩膀,从肩膀看到她的手,确认她安然无恙,才移开视线。
林听晚没有戳穿他。
谈稿件合作?现在是凌晨十二点半,哪家公司的稿件合作会约在这个时间?而且就算是谈合作,也应该是去会议室,而不是站在大厅里。
但她什么都没说。
“稿子写得怎么样了?”他问。
“还在整理。”
“这么晚还在加班?”
“习惯了。”
两个人站在大厅里,隔著三步的距离。应急灯的白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工作人员走过来:“先生,电梯已经恢复了,不过备用电源还不稳定,建议您稍等一会儿再上去。”
“我不上去了。”顾修远说,“谢谢。”
工作人员离开后,大厅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顾修远看著她。她比今天采访时看起来疲惫很多,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色有些苍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她拎著电脑包,站得很直,像是一棵在风里也不会弯折的树。
他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明明已经累得不行了,还要硬撑著说没事。那个时候他会把她拉回宿舍,塞一杯热牛奶,逼她早点睡觉。
现在他没有这个资格了。
“林听晚。”他开口,声音忽然有些哑。
她抬起头看他。
“当年,”他说,语气放软了许多,“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大厅里很安静,只有应急灯低沉的嗡鸣声。他的问题像是落在寂静里的一颗石子,激起看不见的涟漪。
林听晚看著他。应急灯的白光把他的脸照得有些苍白,那双眼睛里没有今天采访时的试探和压迫,只有她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
疲惫。还有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在意。
她低下头,避开那双眼睛。
“稿子我明天会发您邮箱审阅。”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今天辛苦了,顾老师早点休息。”
她绕过他,往门口走去。
步伐比平时快了许多。
顾修远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
他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推开玻璃门,走进外面的夜色里。她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直到那扇门在她身后缓缓阖上,他才收回目光。
手机响了,是赵辉打来的。
“你人呢?我到大厅了,没看见你啊。”
“门口。”
赵辉走过来,看到他站在那里,愣了一下:“怎么了?没找到人?”
“找到了。”
“那——”
“走吧。”顾修远转身,往门口走去。
“诶?你不是说要谈合作吗?”
顾修远没有回答。
他推开玻璃门,外面的街道很安静,路灯亮著橘黄色的光。那个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里,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了。
他站在门口,看著那条空荡荡的街道。
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是一封邮件提示。
发件人:林听晚。
标题:关于采访稿件的补充说明。
他点开。
“顾老师您好,刚才忘记说明,采访稿件预计明天下午完成初稿,届时会发送团队邮箱。如有任何需要补充的内容,请随时联系。——林听晚”
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他看著那封邮件,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当年那个会在他面前撒娇、会因为他忘记回消息而生气、会在他演出后偷偷塞给他一个纸条说“你今天特别帅”的女孩,现在只会给他发这种邮件了。
他没有回复。
他只是把那封邮件存了起来,然后收起手机,走向停车的地方。
赵辉跟在后面,一脸莫名其妙。
“你们到底谈了没啊?”
顾修远没说话。
赵辉叹了口气,放弃追问。
车子驶入夜色,经过风尚一线传媒的办公楼时,顾修远下意识地往上看了一眼。十七层的灯还亮著,隔著窗户,他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窗前。
车子驶过,那个身影消失在视线里。
他不知道的是,林听晚回到办公室,站在窗前看著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离。她看著它消失在街道尽头,才收回目光。
桌上,手机屏幕亮著。
那条微信请求还在那里,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
她看著那个空白的头像,许久,终于点开了。
验证通过。
对话框弹出来,对方没有任何消息。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桌上,继续写稿。
凌晨三点,稿件初稿完成。
她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拿起手机的时候,发现有一条未读消息。
来自那个空白的头像。
“晚安,林听晚。”
只有四个字。
她盯著那条消息,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林听晚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瞇著眼睛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二十。距离她设定的闹钟还有四十分钟。
屏幕上挤满了未读消息提示。
江小云的微信:“听晚姐!!你快看微博!!!”
陈主编的微信:“到公司后先来我办公室。”
还有几条来自同行和合作方的消息,标题都差不多:“林听晚,这照片上的人是你吗?”
她的困意瞬间消散。
点开微博,热搜榜上第十二位挂著一个标题:#顾修远夜会神秘女子#
她点进去。
排在第一的是一篇营销号发的“独家爆料”,标题起得耸人听闻:《独家揭秘:影帝顾修远夜会神秘女子,共处一室》。
配图是昨晚她在公司楼下大厅的照片。
照片里,顾修远站在前台旁边,正对著镜头的方向。而她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因为角度的关系,看起来像是两个人正在近距离交谈。大厅里应急灯的白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营造出一种深夜私会的暧昧氛围。
她的脸被打了码,但认识她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照片下方还有一段文字:“据知情人士透露,顾修远昨日深夜低调现身某传媒公司楼下,与一名神秘女子密会近半小时。该女子疑似为圈内人士,两人关系引人遐想……”
林听晚盯著那张照片,手指微微收紧。
“共处一室”?“密会近半小时”?她和顾修远说话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五分钟,中间还隔著三步的距离,周围还有物业的工作人员走来走去。
她往下滑,看评论区。
“天呐哥哥有情况了?”
“这女的是谁啊?打什么码?”
“深夜十二点半在公司见面?这是工作关系?”
“笑死,哪家公司十二点半谈工作?”
“蹲一个后续,感觉有瓜。”
她退出微博,给江小云回了个“看到了”,然后起身洗漱。
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昨晚三点才睡,七点又被吵醒,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
她捧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看著镜子里自己。
“林听晚,”她低声说,“这下麻烦了。”
四十分钟后,她踏进公司大门。
一路上她感受到无数道目光,有好奇的,有八卦的,有幸灾乐祸的。她面无表情地穿过大厅,走进电梯,按了十七层。
电梯门打开,江小云已经等在门口。
“听晚姐!”小姑娘一脸焦急,“你看到了吧?那个营销号太恶心了,明明就是正常的工作场合,他们写成那样!”
“主编在吗?”
“在办公室,让你来了直接过去。”
林听晚点点头,把包递给江小云,往主编办公室走去。
经过苏念的工位时,她听到一声轻轻的嗤笑。
“哟,这不是咱们的大明星嘛。”苏念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林听晚,你现在可是红了,连带著咱们公司都沾光。”
林听晚脚步未停,径直走过。
苏念在身后补了一句:“不过你运气还真好,随便加个班都能碰上影帝深夜探访,啧啧。”
林听晚推开主编办公室的门,把那句话关在身后。
陈主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著一杯咖啡,表情严肃。她四十出头,短发,戴著一副细框眼镜,是那种一眼看过去就知道不好惹的女人。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听晚坐下来。
“解释一下。”
林听晚把昨晚的情况复述了一遍——加班写稿,停电被困电梯,出来时遇到顾修远,说了几句话,前后不超过五分钟。物业的工作人员可以作证,大厅的监控也可以调取。
陈主编听完,沉默了几秒。
“你昨天采访他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
林听晚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没有,正常采访,配合度很高。”
陈主编看著她,目光像是能看穿一切。
“林听晚,”她缓缓开口,“我带了你五年,你的专业能力我从来不怀疑。但我需要确认一件事——你和顾修远,之前认识吗?”
办公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听晚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七年前那个夏天,想起后台里顾修远灿烂的笑容,想起那张被她攥在手心里的机票。她想起这些年来,她从不在任何人面前提起那段过去,把它当成一个早就愈合的伤口,假装它从未存在过。
“认识。”她听见自己说,“大学校友。”
陈主编挑了挑眉。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陈主编又看了她几秒,然后靠回椅背。
“行,我信你。”她说,“但这件事需要尽快平息。照片已经发酵了,虽然现在还在低位,但以顾修远的咖位,上热搜是早晚的事。你这边有什么想法?”
“发声明。”林听晚说,“公司发一个官方说明,澄清昨晚是正常工作往来。如果顾修远团队能配合——”
话没说完,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
江小云探进半个脑袋,表情惊喜:“主编,听晚姐!顾修远工作室发声明了!”
陈主编点开微博,林听晚也拿出手机。
顾修远工作室的官方账号在五分钟前发了一条声明:
“关于今日部分营销号发布的‘顾修远夜会神秘女子’相关内容,工作室郑重声明如下:
1. 照片中的场合为顾修远先生与风尚一线传媒洽谈独家深度合作的正常商务往来。双方已达成初步意向,具体合作内容将择期公布。
2. 所谓‘密会’、‘共处一室’等描述均为恶意捏造,严重失实。当时现场有物业工作人员在场,不存在任何私密会面。
3. 对于造谣的营销号,工作室已完成证据保全,将追究其法律责任。
感谢大家对顾修远先生的关心,也请勿对照片中的女士进行无端猜测和打扰。她是一位专业的媒体人,请给予基本的尊重。”
声明下方,赵辉转发并评论:“哪家公司的营销号?出来走两步?大半夜十二点半,顾老师是去谈工作的,你们脑子里装的是什么?造谣之前能不能先过过脑子?”
评论区已经炸了。
“哈哈哈哈哈赵哥这波输出我爱了!”
“原来是谈合作,那些营销号真能编。”
“风尚一线?是那个做深度专访的平台吗?期待合作!”
“所以照片里的女士是记者吧?人家正常工作被你们写成这样,恶不恶心。”
“工作室这速度我服,半夜的事早上就发声明。”
林听晚看著那条声明,指尖微微发麻。
她注意到那句话:“请勿对照片中的女士进行无端猜测和打扰。她是一位专业的媒体人,请给予基本的尊重。”
这是顾修远团队写的,还是他本人要求的?
陈主编也在看,看完之后点点头:“反应够快的。这下不用我们发声明了,他们已经把舆论导向合作方向了。”
她看向林听晚:“不过你最近还是低调点,这件事虽然平息了,但有些人肯定会盯著你。”
林听晚点头:“我知道。”
“行了,出去工作吧。稿件抓紧。”
林听晚起身,刚走到门口,陈主编又开口了。
“听晚。”
她回头。
“不管你和他之前是不是真的只是校友,”陈主编说,“这次他团队的反应,算是帮了我们一把。该谢的,还是要谢。”
林听晚顿了顿,然后点头。
走出办公室,苏念的工位已经空了。江小云凑上来,小声说:“苏念刚才被主编叫进去骂了一顿,说她上班时间散播同事谣言,让她写检讨。”
林听晚没说话,回到自己的工位坐下。
电脑屏幕上,昨晚写的稿件还开著。她看著那些文字,想起那条声明,想起赵辉的评论,想起那句“请给予基本的尊重”。
她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那个空白的头像安静地躺在对话列表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凌晨那四个字:“晚安,林听晚。”
她犹豫了很久。
拇指在屏幕上悬著,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她打了两个字:“谢谢。”
点击发送。
对方秒回。
“请我吃饭,当面谢。”
林听晚看著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
说好?那就要见面。说不好?那刚才那声“谢谢”就显得太敷衍了。
她盯著屏幕,屏幕那头的人也仿佛在盯著她。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消失,然后又显示。
最后发过来的是一条语音。
她点开,把音量调到最小,凑到耳边。
顾修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著淡淡的笑意:“开玩笑的。不用请,你没事就行。”
林听晚握著手机,听著那句话,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三个字:“什么时候?”
对方秒回:“你定。”
“下周?”
“好。”
“地点我发你。”
“好。”
林听晚放下手机,发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她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转回电脑屏幕。
稿件还等著她修改,工作还等著她完成。
那顿饭,还有一个星期。
她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端,顾修远东看著手机屏幕上那个简单的对话,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笑意。
赵辉凑过来:“搞定了?”
“还没开始。”
“那你笑什么?”
顾修远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机收起来,看向窗外。
窗外是这座城市忙碌的早晨,车流不息,人来人往。
七年了,他终于等到了她的一句“谢谢”。
虽然只是一顿饭,虽然可能只是礼节性的回应。
但至少,她没有拒绝。
林听晚把地点发过去之后,有那么一瞬间的后悔。
这家私房菜馆藏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总共只有六张桌子。没有菜单,老板做什么客人吃什么,人均不到两百块。在大学时代,这是她和顾修远偶尔奢侈才会来的地方——期末考试结束、他演出成功、她拿到奖学金,这种时候他们才会来这里“改善伙食”。
那时候觉得贵,现在看来,不过是普通消费水平。
她不是没想过订一家更高档的餐厅。以顾修远现在的身份,出现在这种地方被认出来的风险太大了。但她订了一圈,最后还是选了这里。
私心吗?或许有一点。
她想看看,他还记不记得这里。
周六傍晚六点半,林听晚提前十分钟到达。
巷子里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路,斑驳的墙壁,头顶交织的电线。菜馆的门开著,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飘出熟悉的饭菜香。老板娘还在那张老旧的木头收银台后面,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认出来,低头继续看手机。
她选了最里面的位置,背对门口,面朝墙壁。这是她以前最喜欢的位置,不容易被人打扰。
刚坐下,手机响了。
顾修远发来微信:“到了。”
她回头,看见他推门进来。
他戴著口罩和棒球帽,穿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黑色卫衣,牛仔裤,运动鞋。整个人低调得像个大学生,完全看不出是那个走在红毯上万众瞩目的影帝。
他径直走到她对面,坐下,摘下口罩和帽子。
“你没变。”他说。
林听晚愣了一下:“什么?”
“订这里。”他环顾四周,“还是这个位置。”
林听晚没有接话,低头看老板娘递过来的茶。
老板娘这会儿终于认出来了,眼睛瞪得老大,张了张嘴正要说话,顾修远竖起食指放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
老板娘使劲点头,捂著嘴走了。
“她还认得你。”林听晚说。
“认得我的人多了。”顾修远笑了笑,“认得你的不多。”
林听晚端起茶杯,没说话。
菜陆续上来。红烧肉、糖醋小排、清炒时蔬、番茄蛋汤,都是他们以前常点的菜。老板娘上完菜,识趣地躲回了后厨,把整个空间留给他们。
“这几年怎么样?”顾修远夹了一块红烧肉,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一个老朋友。
“还行。”林听晚说,“写稿,采访,升职,就这些。”
“累吗?”
“哪行不累。”
顾修远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开始聊自己的事。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刚进话剧团那半年,状态很差。有几次上台,差点忘词。导演说我像是丢了魂,问我要不要休息一段时间。我说不用,我能扛。”
林听晚握著筷子的手紧了紧。
“后来接到一个戏,配角,总共只有三场。但那三场,我演完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导演说,这才对,你终于知道什么叫演戏了。”
“那是什么戏?”她问。
“一个失恋的人。”他看著她,“每天醒来假装没事,晚上一个人喝酒,喝到吐,吐完继续喝。有天早上醒来,发现手机里有几十个未接来电,都是同一个人打的。但他没回,因为他知道,那个人再也不会打了。”
林听晚低下头,看著碗里的饭。
“后来呢?”她问。
“后来那部戏拿了奖。”他继续说,“再后来戏约多了,越来越忙,忙到没时间想别的。有时候半夜收工,坐在车里,会想,这样也挺好,至少不用一个人喝酒了。”
他说完,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她碗里。
“多吃点,你瘦了。”
林听晚看著碗里那筷子青菜,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想起那些年,他也是这样,吃饭的时候总会给她夹菜,说她挑食,说她太瘦,说她要多吃点才有力气跟他吵架。
“你呢?”他问,“在深圳那几年,怎么样?”
林听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刚去的时候,住城中村。十平米的单间,窗户对面是别人的墙,白天也要开灯。实习工资两千块,房租八百,剩下的要吃饭要坐车,月底经常只剩几十块。”
顾修远的眉头皱起来。
“有一次发烧,一个人去医院挂水。旁边有个女孩,男朋友陪著,一会儿喂水一会儿递纸巾。我看著他们,心想,这是我自己选的路,没什么好委屈的。”
她说完,笑了笑:“后来转正了,慢慢好起来。再后来被现在的公司挖过来,就回这边了。”
“回来多久了?”
“三年。”
顾修远看著她,眼神复杂。
“回来三年,”他说,“没想过找我?”
林听晚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想过吗?想过。
尤其是刚回来那阵子,走在街上,看到一个相似的背影,心会漏跳一拍。坐地铁的时候,听到有人议论他的电影,会下意识地竖起耳朵。公司楼下的广告屏播放他的代言,她会绕道走。
但她没想过找他。
她以为他早就放下了。她以为他会有新的生活,新的感情,新的开始。她以为自己只是他记忆里一个模糊的影子,偶尔想起,然后很快忘记。
她没想到,他也一个人喝了那么久的酒。
“对不起。”她听见自己说。
顾修远愣了一下:“对不起什么?”
“当年……”
“别。”他打断她,“今天不说这个。”
林听晚抬起头看他。
他的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试探,没有那天采访时的那些锋芒。他只是看著她,像看著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带著一点心疼,一点怀念,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吃饭吧。”他说,“菜凉了。”
接下来的话题变得轻松起来。他聊剧组的趣事,说某个导演拍戏时会自己演一遍所有角色,说某个老戏骨片场不背台词只看对手眼睛,说有一次拍雨戏淋了十几个小时,回去发现道具组给他的“热水”是冷的。她听得笑起来,偶尔也说几句采访时遇到的奇葩事。
气氛比想像中融洽。
吃完了,顾修远抢先买了单。林听晚要AA,他说:“说好你请,但没说不让我买单。下次你再请。”
林听晚看著他,没说话。
走出菜馆,巷子里很安静。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顾修远自然地走到她的外侧,靠马路的那一边。
林听晚注意到了,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他们大学时的习惯。每次走夜路,他都会走在外侧,说这样安全。她以前嫌他矫情,说哪有那么多车。他就笑,说万一有呢,万一有车过来,我还能挡一下。
现在他又走在了外侧。
巷子不长,很快就到了巷口。再往前就是大马路,有路灯,有行人,有来往的车辆。
他们停在巷口。
顾修远转过身,面对著她。
“晚晚。”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低。
林听晚抬起头。
“我这次回来,本来是想问你一句为什么。”他说,“为什么当年要走,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消失得那么彻底。”
林听晚没有说话。
“但现在我不想问了。”
她愣住。
“这些年我想了很多。”他继续说,“想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想你离开的那天,想如果我当时追出去,会不会不一样。后来我想明白了,你当年做的决定,有你的理由。你不说,我就不问。”
夜风吹过,带起她的几缕发丝。
“那你想要什么?”她问。
顾修远看著她,目光很深。
“我想要一个重新认识你的机会。”他说,“不是以影帝和记者的身份,而是顾修远和林听晚。”
林听晚站在那里,看著他。
路灯在他身后投下一圈光晕,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他没有笑,没有试探,没有那些镜头前的从容不迫。他只是站在那里,等她一个回答。
“你是公众人物。”她听见自己说,“会被拍到。”
“我知道。”
“会上热搜。”
“知道。”
“会有很多人议论。”
“知道。”
“你的事业——”
“林听晚。”他打断她,“这些事,让我去想。你只需要回答我,愿不愿意。”
林听晚沉默了很久。
巷口有车驶过,车灯照亮他们的侧脸,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我不知道。”她最后说。
这是实话。
她不知道该不该答应,不知道这条路走下去会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他们能不能跨过那七年,不知道那些曾经的伤害会不会在某个深夜再次浮现。
她什么都不知道。
顾修远看著她,眼神里没有失望,反而有了一丝笑意。
“不知道,就是还有可能。”他说,“那就从朋友做起。一起吃个饭,聊聊天,不给任何人知道。等你什么时候知道了,再告诉我。”
他说完,从口袋里掏出口罩戴上。
“我送你上车。”
他陪她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帮她拉开车门。
林听晚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路边,昏黄的路灯照在他身上。帽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她很久没见过的东西。
温柔。
“路上小心。”他说。
车门关上,出租车缓缓驶离。
林听晚透过后视镜看著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手机震了一下。
她点开,是他的微信。
“今天的红烧肉没有以前好吃,但糖醋小排还是那个味道。下次换一家。”
她看著那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然后她回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