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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香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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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的日子说长也长说短,小福整日里泡在永福宫的小书房里,读书时,若是有什么不懂的,便在皇上没来的日子里询问贤妃,这一来二去,贤妃对小福倒是愈发的和蔼了,她很喜欢这个聪慧通透的女孩子。
世人都言男儿当自强,殊不知,女儿家更应该自立自强,若是一味地做那柔弱的菟丝花,依附男人的身上,便如那水中的浮萍般漂浮不定。
小福每日过得充实,在贤妃这里她学到了从前不曾接触过的事,那是世家小姐才会从小培养学习的,她何其有幸。
日子一眨眼就过去了,小福平日里都会数着月如生产的日子,同阿喜见面的时候,两人还笑言,月如是她们中最先“嫁人”,更是最先有孩子的。阿喜特别喜欢小孩子,一直惦记着有机会一定要见见月如的孩子。
今日的景仁宫气氛格外沉重,后殿不时传来女人的呼痛声,殿中个人皆是步履匆匆,谁也不敢大意。
晨时,月如如往常一样静静地坐在窗前,忽觉肚子下坠般的疼痛,她不曾遇到这种情况,脸色大变,一旁站着的君儿发觉,慌忙道:“小主你怎么了?莫不是要生了?”
经她一提,月如想到自己怕是真的要生了,下身一股暖流缓缓流过,伴着隐隐的痛,她按捺着痛楚吩咐道:“快去找接生嬷嬷。”
月如躺在床榻上,腹中一阵阵地绞痛,仿佛是有人拿着锋利的刀子在里面不停地搅动,剧烈的疼痛使得她都有些半昏半醒了,眼前的景象模糊混沌,只隐约看到一直有人在床榻间晃动。
又是一阵收缩的疼痛袭来,倒是让她清醒了一些,只听到接生嬷嬷大声道:“小主,再加把劲啊,孩子还没出来,你可不能没了力气。”
说话间,有宫女端着熬好的参汤走进来,接生嬷嬷接过碗,端到月如嘴边:“小主,快喝点参汤,这生孩子可是要花大力气的。”
月如张嘴喝了几口参汤,身体似是恢复了几分气力。
她的气息越来越沉重,身上流的汗早已打湿了身下的床单,跟着接生嬷嬷的节奏一次次的使着力气。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可是还没见到孩子的头,两位负责接生的嬷嬷,见她苍白似雪的脸,对视一眼,露出难掩的忧色,都这么长时间了,徐常在这一胎不大好说啊。
两人小声商量了几句,其中一人便掀开门帘离开此间。
门外皇后坐在扶手椅上,身旁跟着周仁,俱是一脸紧张期待地看向月如所在的房间,见到接生嬷嬷出来,皇后快声问道:“可是生了?”
嬷嬷面露难色,道:“胎儿太大了,折腾这么久还是未见到皇子的头,再这样下去,母子两人性命堪忧啊。”
皇后见结果不容乐观,惊怒道:“那可有什么解决的办法,本宫把话放在这里,务必确保皇子平安降生。”
嬷嬷犹豫着道:“只有服用催产药了,只是这药乃是虎狼之药,以徐常在的身子,怕是会被掏空啊。”
皇后微微蹙眉,声音冰冷道:“本宫说了,皇子必须平安出世,怎么,不明白本宫的意思吗?”
嬷嬷只得喏喏应是,回了产房。
月如感觉自己恨疼,从未有过的疼,疼得她只想将身子蜷缩起来,好将那疼痛驱赶出去,可是宫人按着她的腿,她根本做不到。她看向门口,宫女们进进出出,却没有自己想见的声影。
到了后来,仿佛身上的气力都用尽了,人忍不住地想堕入无边的黑暗中,却有人递了汤水到自己嘴边,那人不知为何手颤抖着,些许汤水都洒到了她的嘴边,月如被烫了一下,有了一丝清醒,挣扎着睁开眼,接生嬷嬷面带惊慌地端着药碗站在自己面前,见她睁开眼,忙催道:“小主,赶紧喝了这药,不然母子都不保了。”
月如低眸看着药碗,里面黑乎乎的汤药在微微地晃动,是了,自己的孩子还未出生呢,想到那嬷嬷惊慌地神情,心里也不知为何格外的清明,就着碗狠狠喝了几口。
刚喝完,腹中阵痛再次如潮水般一波一波地袭来,比之前更加汹涌,耳边嬷嬷们的声音焦急不堪,“小主,快用力啊,小主,用力啊。”
月如痛得快昏死过去,死死抓着身下的锦被,指节拧得发白,跟着嬷嬷的节奏发力,心底忽然有低微的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女人的呼唤声。
她微微偏头,窗户透出的光下,似乎显现出了一个身影,那带着莫名熟悉的身影此时正含笑看着她,口中道:“月如。”
声音格外的温柔,勾起月如久远的回忆,喔,是娘亲啊,娘亲还在世的时候,也会这样的温柔地唤她月如,是了,当初那个女人也是拼死生下自己的。
月如眼中一滴清泪无声地落在枕边,想不到最后陪着自己的,还是她,于是不再看她,只一心用力,闷哼一声,一会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身体里脱离,那种感觉很奇妙,只是太过脱力,无法看看那个孩子。
孩子刚出来,就声音洪亮的哭出来,听声音便知她很好。
接生嬷嬷抱起孩子,喜道:“恭喜小主,是个公主。”
月如心下一松,想看看孩子长什么样子,却见嬷嬷已经抱着孩子转身走了。
她想叫住她,却没有力气呼喊。
皇后在产房外听见孩子的哭声,一直沉沉地脸色缓了缓,瞧见那接生嬷嬷抱着一个襁褓从屋里出来,不由有些期待地看向她,口中道:“怎么样,孩子可好。”
接生嬷嬷面带喜色道:“回娘娘的话,母子均安,是个可爱的小公主。”
皇后面色一变,质问道:“怎么会是公主,怎么不是皇子?”
接生嬷嬷被皇后的态度吓住,脸上的笑容僵住,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皇后的问话。
皇后还想再说,就听见外面有人唱道:“皇上驾到——”
声音没落,元熙帝的身影就出现在此处,周围跪倒一大片。
皇后忙起身行礼,“臣妾参见皇上,皇上万福。”
元熙帝并不叫起,只看着蹲身行礼的皇后,冷冷道:“徐常在生产,你为何不着人通知朕?”
皇后连忙道:“徐常在生产的急,臣妾又怕耽误皇上的正事,所以才没有告诉皇上。”
元熙帝冷哼一声,“是吗,朕看你这个皇后是越来越不中用了,这么大的事都敢擅作主张,徐常在呢?”
皇后被他不留情面的训斥弄的脸色发白,回道:“徐常在已经生了,”说着让接生嬷嬷抱了孩子给皇上,“这是刚刚出生的小公主。”
说来也怪,刚刚那孩子还在拼命地哭,等元熙帝一进来,她反而不哭了。
元熙帝看了婆子手中的孩子一眼,刚出生的孩子,脸还皱皱的,小脸通红,只那双眼睛格外的黑亮,此时正安静地看着自己。
他被孩子的眼睛看得心有些软,一旁的嬷嬷察言观色道:“小公主刚刚还在哭呢,见到皇上进来,立马就不哭了,可见父女天性。”
元熙帝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并未发话,转而问皇后:“徐常在呢?”
皇后道:“徐常在刚生产完,此时还在屋里呢。”
元熙帝得到答案便抬脚向屋里走去,身后的皇后惊慌道:“皇上,产房污秽,您不能进啊!”
元熙帝充耳不闻,大步走了进去。
屋子有些昏暗,门窗紧闭着,鼻端尽是血腥气,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之下,元熙帝看到了虚弱地躺在这里的女人,脸色异常的苍白,发丝被汗打湿了粘在脸上,显得有些狼狈。
女人微微睁着眼,像是看见了他,又好像没看见,表情很平静。
元熙站到她的床榻前,俯身看着她,道:“皇后没有告诉朕你今日生产,朕下了早朝方知此事,便匆匆赶来这里了,是朕对不住你。”
月如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吃力地伸出一只手来,那手莹白如玉,隐隐能看到青色的经脉,元熙帝轻轻握住她的手。
元熙帝听着她声音虚弱地问道:“皇上,你可曾爱过我一分?”
男人的目光如水流般划过她的脸蛋,半晌方回:“朕是宠爱德妃的。”
月如目光有些呆滞,接着又似是绽放出了花朵般的璀璨,对着皇上道:“臣妾恳求皇上一件事。”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似乎这屋里的血腥味似是比方才进来时要重了许多,听见月如的话,元熙帝点头道:“朕听着呢,你说。”
似是身体虚弱,月如的话语低微又断断续续:“臣妾,臣妾恳请皇上,将臣妾产,产下的小公主交予贤妃抚养,臣妾求皇上准,准许。”
最后的两字似是花光了她全部的气力,说完脸色比初时还要难看。
元熙帝惊诧于她似是遗言般的请求,突然意识到什么,看向她身上轻轻掩着的锦被,上面正缓缓向外渗着血迹,映出一朵朵凄艳的花来。
元熙帝脸色一惊:“来人,太医呢,快传太医!”
月如柔柔一笑,仿佛不知自己的情况一般,轻声道:“皇上,皇上,您就答应臣妾吧。”
元熙帝见她说话反倒轻巧了许多,心情反而更加沉重,月如这样就像是回光返照一般,见她一心想求得自己的准许,闭了闭眼,罢了,虽然不合规矩,遂了她意吧,到底是朕对不住她。
于是对她道:“朕知道了,你放心吧。”
月如得到了皇上的答复,心间一松,口中道:“皇上,臣妾有些累了,就睡一会,孩子就要你来照顾了,别像我一般……”
话还未说完,元熙帝握着的手就一松,他看着她好似睡过去一般的恬静容颜,心间有些怅然若失。
许久才放下她的手,将其放进被子里盖好,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出去了。
人总是不能太期待一件事,否则十之八九等来的就是失望,可小福她们等来不是的孩子平安降生的消息,而是月如离世的消息,这明明是绝望啊。
小福只觉这夏日的天怎么也会这么冷,这宫里的冰冷黑暗不断向她袭来,心底一片荒芜死寂的冰凉。她颓然坐在屋前的台阶上,不顾一切,失声怮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