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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0、第十节 ...


  •   见到秋江燧,姬野表现不出特别反应,只按对待「东海侯」的礼仪寒暄了几句便落座入席。
      他的确没有同我单独吃饭的打算,君玉与姬明也在,闲聊中我得知他们的订婚仪式将在典礼后举行。
      君玉清减了些,还是那个腼腆少年,只轮廓更加深刻俊秀,姬明站起身时我注意到她腹部已有些微隆起。
      我竟然还曾以为君玉是雷念,真是好笑。
      姬野执壶为我斟酒,有仆从上前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他点头。仆从离去,他放下酒壶握住我的手,眉宇清扬笑容温柔。
      "小君,想不想见一个故人?"
      他这样说,想必是人已经到了,我看了一眼秋江燧,会是谁呢?

      那抹绮丽身影出现在门口时,我心中了然亦有喜悦。
      她看到我,轻柔灿烂发自内心的一笑。
      我望向她双眸,那样清冷纯净的冰蓝,仿佛北极深澈的海水上,大块浮冰在夜光下绚烂的色彩。
      她走到我对面坐下,犹带笑意。
      "见过殿下。"
      "元帅别来无恙?"
      "一如既往,殿下呢?还在思念死去的爱人么?"
      气氛凝滞了一瞬,我立刻想起我们之间的一段对话。

      ***
      “流夏。你爱他么?”
      “我爱的人,早就死了,她已经死了。”(爱荷语)
      “你一定很深很认真的爱过,就足够,不是么?”
      “错了,在爱的时候,其实我并不懂爱。”
      ***

      她凝视着我,笑容里只见真心不见刀锋。
      "殿下能够同王兄结合,想必是重新找到并懂得爱,恭喜殿下。"
      姬野握住我的手,意味深长的扬眉一笑。
      "是我幸运。洛玛正是我们俩的定情之地。"
      姬冰柔和一笑。
      "再次恭喜王兄。"
      秋江燧看了一眼姬野。
      姬冰忽然注意到她,眼神迷茫了一瞬,继而显出彻骨清晰的明了神色。
      秋江燧亦同她眼神交汇,却什么也没说。
      姬野开始介绍大家彼此正式认识。
      "我妹妹,姬明,姬冰。"
      "东海侯。"
      "幸会。"/"幸会。"
      我和君玉是两方都认识的,我看向他,他也正看向我,华丽黑眸在灯下璀璨如黑钻,哀思透骨。
      我心中一窒,才发觉他只是在发呆。

      夜席终了我送秋江燧回驿馆,有一小段路与姬冰同行。
      分别时她告诉我京这次也到洛玛参加典礼,明天在皇宫爱荷传统的早午餐会上就可以见到。
      然后她意味深长的向秋江燧道别,转身离开。
      我同秋江燧又继续向前走到宫殿黑铁雕花大门,她止步转身。
      "殿下请回吧。"
      我点了点头,将手中的披巾搭在她肩上。
      "你也回去睡个好觉。"
      目送她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我猜不出明早她见到同她长相酷似的京会有什么反应。
      而廿九傍晚的约定,我又是否该坦诚的告诉她?

      带着思虑回到城堡,夜渐深,走廊灯火幽暗,姬野寝殿里还透出明亮光芒。
      我走进去,他正伏案研究军事地图。
      "你还不睡?"
      他抬眸对我一笑。
      "你先睡吧,床很大,别睡中间就行。"
      我过去和他并肩站着看他面前的图。
      灯影下他长睫浓密,眸子幽蓝而深邃,又是随意的一笑,隐隐有戎马倥偬剑指天下的皇者气度。
      "卓昭炀还没有到,你说他会来么?他看起来倒像是什么也不放在心上的人。"
      我凝视着地图标注上赫青广袤荒凉的疆土。
      "也许不会来,因为他不肯承认你,也许会来,因为他其实不在乎。"
      他点头,却又问:"还有什么?"
      我对他一笑。
      "就这些。你自己慢慢玩吧,我去睡觉。"
      他好笑又无奈的看我一眼,又开始继续全神贯注的研究他的军事地图。

      虽然不知廿九日的约会将会面对何种状况,我心里并无忧虑与不安。
      翌日的早午餐会十分盛大,提前到达洛玛的贵宾都有出席,我与姬野携手出现,这是我们第一次在正式场合以夫妇身份一同亮相。
      他并不怎么微笑,依然故我显出军人的清冷傲慢,但一举一动都从容都雅,风度翩翩。
      秋江燧与我们同桌,亦有姬明,姬冰,君玉。
      我举起水杯时透过琉璃看到一行三人走进大厅。
      她们有相似的冰冷神情,皮肤都白得毫无血色,漆黑头发,尖下颌,美得惊天动地,气场却极端邪恶而黑暗。
      走在中间的女人非常瘦,穿一身黑色丝衣,长腿裹在闪亮皮靴里,碧眸中眼锋掠食者般强悍冷酷。
      她右边的人有些眼熟,脸特别小五官十分出色,完全看不出年龄。我认出她是京。
      左边的少女是她们中最美的一个,灰眸,肩上黑色貂裘拥住一副无可挑剔的容颜,懵而萌却隐藏有强烈攻击性,像是只毛乎乎的小豹子。
      我看呆了。
      秋江燧和姬野也顺着我目光望去。
      我碰了下姬野的手肘,低声问。
      "她们是谁?京也同她们在一起?"
      他低头,向我耳语。
      "极北霜神半岛三大家族。来的是风渐秀司,霜神京,还有北森川朱理。"
      我正要同秋江燧分享八卦,眼角余光却看到京单独向这边走来,而秋江燧一瞥之下脸色沉郁。
      京先向我和姬野点头致意。
      "恭喜君上,殿下。"
      随后便转向秋江燧,唇边扬起弧线迷人的浅笑。
      "KUSIN*,别来无恙?"

      *霜神语=英语cousin 

      秋江燧此刻近乎失礼的冰块脸背后定然是段苦逼的禁忌。
      京识趣的道声「失陪」。
      极北三巨头低调的在大厅稍待片刻就离开了早午餐会。

      整个下午我都同姬野与顾锦尘议事,初次将他们互相引见,顾锦尘却说他们小时候就在哲年见过,姬野却没有印象。
      正事谈完,姬野提议天气晴朗无风,三人好坐在花园下盘爱荷的军事益智纸牌游戏「将臣王」,我在军队时玩过,而顾锦尘竟然也会。
      "你有什么不会的么?"
      "在哲年时教宗教会我的。"
      姬野理好牌。
      "哥哥他是高手,我下不赢他。"
      顾锦尘垂下长睫,少见伤感的神情。
      "我也常输给他。"
      "他明天就到,我们可以拉他玩几把。"
      "还是算了,我大概永远也不能赢他。"
      我开始抓牌,一边吃枫糖桃仁小饼,一边拉旁边的花来闻,然后扑了一下旁边飞过的蝴蝶。
      姬野看眼手中的牌。
      "你挺会一心二用。"
      顾锦尘先出牌,笑容清浅。
      "她可会一心二用了,三用四用都没问题。"
      一局终了,姬野为王,顾锦为臣,我为将。
      姬野漫不经心的整牌,顾锦尘拿着银色子在看,我把盒里的小饼都全吃了。
      "你们谁知道秋江燧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他们两个一起看向我。
      顾锦尘将色子握在手中。
      "殿下为何不去问霜神京呢?"

      傍晚时天边仍有夕阳余晖,我和京面对面坐在洛玛的一家酒馆里,她美丽的黑色短发修剪的非常优雅,衬得雪白面孔瘦削而精致,黑眸幽寒。
      "Ruxa,好久不见。怎么样,现在的生活是你想要的么?"
      我望着她笑了笑。
      "不完全是,但我可以掌握它。"
      她唇角扬起小小弧线。
      "很为你高兴。岚珉已死,我发现曾求之不得,而结果却是不想要。"
      "她是怎么死的?"
      京摇头冷笑。
      "她到死都自以为是的判断所有人。你还记得我当时的布局么?"
      京在一条巷子里堵塞石块,我一直不明白。她说是基于她对岚珉的了解(细节不解释),料到她会逃生至此遇到这条假的死胡同,想不到那堵墙其实一推就倒。所以她以为无路可逃又不肯束手就擒于是自杀。
      原来如此。
      京垂下眼睫。
      "其实我没要她死,只想问她一句话。"
      "什么?"
      "现在已经都不再重要。"
      我却想到一个可能性,却没有说出来:如果岚珉正是想死在她面前,正是一心求死呢。
      "你和秋江燧是Kusin?"
      "是的。"
      "你父母有一个是东海人?我记得你说你有赫青血统?"
      "我母亲叫卓茵梦。我生在爱荷,以前告诉你的都是真的。我父亲与她父亲是孪生子,她没有告诉你这些?你想必也不知道她父亲/我叔父还在世。"

      晚上我去驿馆找秋江燧时她正坐花园中央的花树下。
      金合欢落花如雨,我轻轻走近,看到她手里攥着一个面人,似是有些年头又常被摩挲,质地莹亮如玉。
      坐在她面前,看她长睫遮住幽蓝眸子在脸上投下阴影,下巴尖得楚楚动人,神情萧索。
      我将食盒放在石桌上。
      "给你带了些吃的。"
      她放下面人,打开盒盖取出饭菜,举箸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吃。
      我摸摸她袖子。
      "想你爹爹么?"
      她动作停下一瞬。
      "我想不起他的样子。整整一下午我都努力的在想,还是想不起来。他离开时我只有三岁..."
      她看上去从未这样彷徨与脆弱,我从她手中拿过筷子放到一边,然后抱住了她。
      她靠在我肩上。
      "为什么我总在不断失去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
      "人生是这样,改变总是难免,有相逢便会有别离。"
      她的睫毛在我颈间无依的扇动了一下,热泪随之浸透我发肤,像是把我的灵魂也拿来浸泡其中。
      我轻拍她的背。
      "吃饭时哭不好。"
      她在我肩膀衣料上蹭了蹭,拿起筷子默默把饭吃完。

      第二天早晨沐浴更衣,姬野带我穿过城堡走到一处装饰古老的大厅,从锁着的壁柜中取出一只银质匣子放在桌上。
      "给你的。"
      "是什么?"
      "爱荷王室历代相传的后冠。"
      我抬手拨开机括打开匣子,黑丝绒上安放着连城之宝:白金镶嵌深蓝宝石与钻石的璀璨后冠。
      "今晚你将戴上它。"
      他轻轻取出后冠置于我发间。

      陪秋江燧用午膳,我将晚上约会时间地点所为何事对她说了,让她晚半时辰带着礼服来找我。

      傍晚,酉时,我推开大图书馆藏书室橡木大门,里面已经点灯,一个高大身影正背对我站在一列书架的最后。
      我想了想,向他走过去。
      脚步声轻不可闻,他还是觉察回头,灯火映亮他俊秀冷酷的容颜,短发棕眸,修鬓长睫,水色薄唇轻抿,在唇角现出两道轻浅小弧度。
      我省却寒暄。
      "我来了,你说。"
      风渐寺扬眉。
      "阿燧终于回到东海,却是来同我吵架,是你。"
      我摇头,笑了笑。
      "你还不知道她,疑你放弃你吵架都只有一个原因就是她-不-爱-你。她这样的人,得到她真爱是人间幸事,得不到就是人间地狱。"
      他凝视我,长久不出声,我与他对望,忽然明白他伤得有多么深,必然终生不愈。
      然后他问。
      "你这样陷害我,难道是因为你还爱着阿燧?"
      我自然而然否认。
      "当然不是。"
      其实...也许是的,但我不想探究出清晰的答案。
      他面容冰冷。
      "所以是为报复我。"
      我不去否认,而是反问。
      "你为何不解释?"
      他自嘲落寞一笑。
      "我怕被她忘记,所以宁可被她恨。"
      "没想到反而成全你。我猜你另有隐情。"
      "这么想也可以。"
      "知道这么做的结果是失去她么?"
      他笑了笑,对我说:"我又何尝得到过她,她的心始终如一,你明白么。我羡慕你所得到的,但我无法成为你。"
      他笑容里伤心透骨,我突然懂得这种「听说你曾爱上她而且结局比我还悲催过程比我还苦逼」的同病相连。
      我不知我们俩谁爱她更多,也许都不够多,也许都过分多。
      他平复了心情再度开口。
      "当然这还不足以让我放弃她,我另有强敌,若不离开恐将拖累她。你能帮我个忙,我就再不出现。"
      "说。"
      "拜托你收养神月。"
      "什么?"
      "他是毁灭「风渐家」的关键。"
      我不动声色内心一惊。
      "你怎么知道?"
      怎么知道他是「关键」,怎么知道我想「毁灭风渐家」?
      他语调淡淡。
      "雷纯惟一遗愿可是「灭风渐家」?它已成她执念,不惜把你我所有人牵扯进来,这也难怪,秋南狄是她一生心魔,她始终不明白。"
      他怎么知道这么多?
      快刀斩乱麻,先问主要的。
      "秋南狄的死是战祸还是人为?同「风渐家」到底有无联系?"
      "也有也没有,子不杀伯仁,伯仁却因子而死。你自己去找真相吧。"
      "你为何对我透露这些?"
      他真无所谓的一笑。
      "信不信由你。"
      "风渐神月父母究竟是谁。"
      他神情忽然有些肃然。
      "我只知道最好不要去寻找答案。"
      说完他拍拍我肩膀。
      "好好对阿燧。"
      与我擦肩而过的离去,我转身,他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不知过了多久,秋江燧走进来。
      我望着她心情复杂。
      "是风渐寺。"
      "他人呢?"
      "已经走了。"
      "他没有...伤到你吧?"
      "怎么会。"
      "那就好。你换衣服吧,一会典礼上见。"
      她把怀中礼服递给我接住,转身要走我拉住她袖子。
      "阿燧..."
      她回眸微笑望着我。
      我犹豫了,本想说出真象,其实也许让她继续误会风渐寺也不错。
      "没事,一会见。"

      最终卓昭炀没有出现在典礼上,风渐寺以七海之主的身份列席,同极北三巨头站在一起,他与秋江燧已是全然陌路。
      风渐秀司与他并肩而立,言笑晏晏,冷酷锋利的美丽容颜上露出违和的纯真与温柔。

      姬野单膝跪下让教宗将镶嵌宝石与钻石的白金王冠戴在他漆黑发间,他随后起身从教宗手中接过后冠为我加冕。
      越过他肩膀我对上仪仗中君玉似悲似喜的目光,他垂下浓密长睫隔断彼此视线,唇角扬起一抹清浅笑容。
      转过身在众人环绕下看到秋江燧站在顾锦尘身边,以专注得不可思议的眼神凝望我。
      璀璨灯火辉煌大厅,姬野站在我身边握紧我的手,笑容里意气风发志在天下,不错,他离这世界权位的巅峰仅剩一步之遥。

      典礼后的晚宴上只有风渐寺缺席,与他同行的海盗神瀛十七离席与皇家卫兵一起去找了很久。
      临近终席时他匆忙回来,先直接走到秋江燧耳边说了些什么,她神色惊讶而凝重。
      客人逐渐离席,风渐秀司在临走前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神瀛十七,碧眸中眼神阴郁邪恶令人战栗,北森川朱理在她身边头也不回傲慢的离去,京向秋江燧走去,我听到她说「回来看看叔父好不好」。

      风渐寺死在城堡顶层走廊尽头的房间里。
      他死得很惨,被一支短驽在近距离射穿头颅,鲜血浸透地上厚而柔软的米白羊绒地毯。
      现场保持完好,门窗紧闭没有第二个人的脚印,壁炉边有一段绳子。
      我和秋江燧站在门外,她脸色苍白,神情却很平静。
      她沉默良久,拉了下我衣角转身走开,我跟上去。
      我们俩个一直走到月光下城堡的天台花园里,她止步转身面对我。
      "殿下与阿寺刚才都说什么了?"

      以我与秋江燧相识多年的经验,此刻维持距离的语焉不详或沉默都会令她愈加愤怒。
      我心里明了她因哀伤震惊而迁怒,正是她难得一见的无依,我应当体谅。
      所以我走过去抱住她将她摁在怀中。
      "他请我收养神月。"
      "什么?"
      我在她耳边低语。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他的死颇多内幕,但我向你发誓,无论我有多么厌憎他,都不会违背我的原则做伤害你的事。"
      她沉默,纤细身体在我手臂里放松。
      "我们下去吧。"她轻声说。

      风渐寺死亡的密室中没有发现任何凶器。仵作清理现场后走到壁炉边,发现灰烬中有烧毁的机括。
      在我看来他一定是自杀。
      他曾与风渐秀司谈话,而且对方应该是他最后交谈的人,也许是这段谈话让他决定自杀。
      我知道他也同我一样(或许更早之前)被雷纯牵扯进她「灭风渐家」的计划中。
      但我的工作既然不是断案,我也就保持事不关己的沉默。
      其实我想到另一件事。
      曾经我在去往珠罗千迦的那段旅途中屡次遇袭,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一名杀手的刺杀,起初她陷害于东海,令人想到风渐寺,后来得知她是雷念爱将苏明明,雷纯后来分析得出结论一切都是雷念接任家主后策划的行动。
      调查旧事并不难,我回长安后以家主身份一查便知真象,结果微有意外。
      当时的家主的确是雷纯,一切亦由她幕后主使。
      然而这一步在她计划中起了什么作用,之后雷念又以什么代价换取匕首成为家主,我却不得而知。
      阿纯一向是理智凌厉计深似海的女子,她一生惟一的弱点便是秋南狄,沈尧与肃咏记忆里可爱Loli的雷纯,大约同我所认识的温柔的雷纯一样只是她流露的幻相,并非本质。
      秋南狄无比强大真挚,磊落敏锐。只有在她面前雷纯才无需掩饰,放下心计,呈现最简单而纯真无邪的状态,那与我们所爱的雷纯相同,也许是她理想中自在的自我。

      三月十七东海「观渔节」,亦是少年时我与秋江燧钟爱节日。
      当然并非浪漫情怀,只是往昔我们约定每年过节穿上华服,一起去吃我们吃过的街边小吃东海鱼丸馄饨汤。
      我注重每个同她的约定,分开后的岁月里,总想到她会不会去吃鱼丸汤。
      三月十六傍晚政务告一段落,我带顾原钧与三个缇骑便服连夜飞骑去东海。

      想到今后「灭风渐家」以及权力之路凶险万分,感情羁绊只会令它更加艰难。
      我不怕前途不定世事无常,如今过往经历令我拥有一颗无所畏惧的心,只是我不能连累秋江燧,她愿跟随我会欢喜,但我不许她这样做。
      我惟独不想给她忧惧与损伤,承担与负累。

      我曾在某日凌晨时分惊醒,无法入睡,披衣下床走到庭院。亘古不变的星河在头顶闪耀,往事一幕幕从心底掠过,我在那一瞬间突然明白她从未言明的付出。
      无论是与元老院的斗争,或是神典宿命,她都本可以完全置身事外,秋湛甚至为她安排好了一切退路,而她却因为想帮我而义无反顾投身于这场危机四伏的大乱斗中。
      这种事不能再发生,我需要她过自己的人生,平安自由,那样我便会喜悦。

      此刻我望入她双眸。
      "现在这样已经很好。"
      她垂下长睫,笑了一笑。
      "你同我一起过节,心里其实从没原谅我。"

      海风阵阵,渔火点点,幽暗海面灯塔光柱起伏,粼粼月光,半空星河灿烂。
      "我并非不原谅你。"
      她凝神看我。
      "我不求其它,怕情深不寿再惹神佛,只愿与你平淡相处,细水长流一世安好。"
      我抬起手指为她掠上鬓边柔发,专注的深望入她幽蓝双眸。
      "阿燧,我的心,你可明白?"
      她拉下我的指尖握在手心。
      "我明白。"
      顿了片刻,她更紧的攥住我的手。
      "你知道么,我挣扎过很多次,想要永远离开你,不能够做到。我很眷恋你,明知会令自己痛苦还是忍不住靠近你。同你在一起心中从来得不到安定,却令我无端喜悦。我内心反复波折,还是想要爱你,你明白么?小君,我想我爱你甚于爱我自己。"
      我望着她深邃热切的双眸,不由分说吻上她丰润精致的双唇。

      楼台旖旎,锦帐缠绵。天亮时我起身,尽量不惊动身侧沉睡的秋江燧,在晨光熹微中沐浴更衣,快马赶回长安。

      从东海回来,开始准备庶族/贱民四月春帷,主考官江如锦。
      这次是试验所以规模较小,试子由长安,洛阳,金陵三地督学主持行省试各取前五十人,集中在长安举行一场笔试,再取前十五人殿试。

      礼,兵,吏三部为贵族把持多年,不参与春帷选仕。
      户部推荐第一的卷子考生名叫裴翡。
      朱流男儿名字多为烟,尘,很少有以玉器为名。
      他文章锦绣,字字珠玑,又是如何沦为贱族?
      乐籍,隶属洛阳雁青楼。
      放下卷子仔细一想,户部貌似是存心要让我为难。
      若我选择他,必将引起朝野非议,或许还会牵连提及我少年时青楼薄幸的风流往事,亦令他在今后仕途路上更为艰难,若放弃他,则恐为有心人利用,失信于朝野。
      放下卷子忍不住一笑,这些老臣太不了解我了。

      工部推荐第一的卷子,据批是难得一见的治水奇才,名字也妙,叫做百里相逢,长安庶族。
      他的文章,就是工科生做论文的状态。

      刑部推荐第一的卷子文辞简洁精辟,逻辑异常严密语意深远,字迹洒脱华美,值得反复阅读,是我最为喜爱的一张。
      它的作者是金陵庶族考生苏见。

      江如锦作为主考首推的卷子字体方雅,言辞锋利针砭时弊,语锋极端刻薄,令我不喜。
      然而翻开卷首,考生雷夏,金陵贱民,倡籍,今年只有十六岁。
      我心中有些愤怒的掷下卷子,雷家子弟永不录用,江如锦好大的胆子!
      我命人传老爷子来书房,行礼之后他不等我开口,理直气壮挺胸叉腰。
      "这姑娘御史台要。"
      "今年御史台不发年资,你自己看着办。"
      他愣怔片刻,决然抓住衣角。
      "好!"
      我笑了笑。
      "除非她更改户籍。"
      江如锦深深拜下。
      "请殿下随我微服去看看她。"
      我见他面色异常诚恳凝重,便答应同他前往。让顾原钧随行,我们三人作寻常装扮去了城北近郊村庄,佯做日暮迷途前去一户问路,据江如锦说她租住在户主家中。
      傍晚农家院落人闲狗吠,我一眼便注意到繁美梨花树下青衫磊落的瘦高背影,她转过身,暮霭中容色绝艳夺目,令满树繁花都失色。
      好客热情的主人听我们打问长安后便道此处已进入地界,并留我们吃晚饭,雷夏也在席间。她沉默寡言,似是漫不经心,对成人世界疏离冷漠,却对幼童异常细致耐心。她举止洒脱,但有风雅之意,容颜Loli,内心却显然理智而强大。
      有时她近距离背对我,我看到她后颈一侧有刺青,是一个「念」字。
      回去之后,我命人将卷子重新誉抄,考生名字处填上白夏,为她更改户籍为长安庶族江如锦家仆,录在殿试十五人中最末,为江如锦门生,入御史台,九品行走,N+4上司是江轻城。
      而我殿试亲点的状元名叫傅棠山,未受任何人推荐,入工部。榜眼裴翡,入户部。探花苏见,入刑部。百里相逢名列第四,入工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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