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微》客子流年

11、第 11 章

　　读书随处净土，闭门即是深山，万卷书中岁月长。
　　一张桌，一盏灯，一晃眼便已过去五年。
　　北冥闭目入定，并指抵在眉间，凝思聚神，再次尝试唤灵。
　　对面坐着的女子，眉间一朵青莲花钿，手捧一本古琴谱研读，气质清丽出尘，见他唤灵，不由得放下琴谱，好奇打量。
　　而一旁站着的邓志鸿，只是摇摇头继续看书，他因性子急躁，被师父赶来万卷阁静心，一个月只剩一半的时间可以待在千机楼炼器，便是在此与北冥相识结友。三年来，除了去前庭听学，北冥鲜少出万卷阁，从去年开始尝试唤灵没有一次成功，他从满怀期待到日渐平淡，故而也不像司琴那样好奇了。
　　北冥继续尝试与翻阅了四五年的古籍建立起联系，他所理解的书中真意，他脑海中所形成的四海六合八荒九州……
　　起初，那泛黄的书页一如既往毫无动静，可随着时间推移，北冥眉心逸散出点点金光缠绕在文字之上。
　　“这小子是要成功了，牛啊！”邓志鸿见状书都不知道丢哪去了，单手一撑桌子人就跳了过来。
　　“嘘。”司琴示意噤声，水盈盈的眼眸紧盯着入定的少年，望着眼前异象不敢眨眼。
　　北冥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虽然缓慢，但越来越多的金色光点慢慢从泛黄的书卷中被唤醒，一行行，一页页，有规律的在空中散布着，渐渐连成线，组成图，图中日月星辰开始运转，江河流动，山川耸立，万物生灵都仿佛有了生命一般。
　　司琴与邓志鸿屏息，深恐惊动眼前的一幕，也许过了很久，也许就几个呼吸，光芒便逐渐黯淡，古籍再次沉寂。
　　“哇，原来唤灵成功是这幅异象，功夫不负有心人，北冥你看到了没，成功了！”邓志鸿回过神来，惊叹道。
　　北冥早已睁开眼睛，却不似两人那般惊喜，喃喃道：“看到了。”
　　他曾见过万卷阁中三千世界，运转自如，光华万千，又怎会惊喜于自己召唤出的吉光片羽，转瞬即逝。北冥收回一旁的留影石，又取下腰间系着的竹简，施术传音，少年的声音少见的有些挫败。
　　“我今日唤灵成功了。”

　　邓志鸿不知北冥在低落些什么，五年唤灵，放在万卷阁弟子中，那也是佼佼者了。
　　“北冥，今日得出去好好庆祝一番吧。”邓志鸿搭上他的肩，笑眯眯的打算宰他一顿，修仙之人虽不好口腹之欲，但灵食灵酒不仅美味，于修为也有进益，偶尔吃上两顿也不是不可。
　　“说得轻巧，你莫不是忘了上回碰到你师父，点了一桌子菜还没碰两筷子，你就拉着我们跑路，白费了北冥道友好多灵石。”司琴埋怨道。
　　邓志鸿摸摸头，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那都是去年的事了，师父炼器缺了璇玉，正想方设法的找东西替代，已有大半年不曾出千机楼了，我刚好钻个孔子放放风。再说了，北冥都没怪我，司琴仙友你着什么急啊。”
　　司琴气得脸都红了，“哼”了声偏过头不理会他。
　　“走吧，醉霄斋今日有鲈鱼，晚了怕是排不上。”唤灵成功，北冥反倒不急着去见希微了，最初他以为唤灵之后心中疑惑就该有解，如今才发现师父领他来此根本就没打算让他求解，而是让他自知，知晓自己无知，以挫少年锋芒。北冥现在只觉得着了便宜师父的套，怕是要心甘情愿的在万卷阁待上许多年了。
　　“就知道你义气。”邓志鸿一把揽过北冥的肩膀往外走，“话说我师父要是有你师父一半，我都谢天谢地了。你是不知道，我要从他老人家手里扣到几块灵石得有多难，虽说你师父把你丢在这不管，但也落得个逍遥自在多好……”

　　醉霄斋的主人是个好吃的老神仙，集结了一众饕餮食客，每日供不应求，今日有鲈鱼，鲜嫩至极，排不上号的更是连连惋惜。
　　邓志鸿便在一众艳羡的目光中将鱼端上了桌，见北冥只是握着腰间竹简沉思，就一边和司琴摆上碗筷，一边问道：“你师父有回音了？”
　　“师父她不在荟蔚山。”
　　只有小山雀啾啾啾的给他回话，希微一年前便离开太清境了。
　　果然，便宜师父早就算准了，他还是得回万卷阁。
　　北冥嘴角微抿，心中莫名气闷。
　　“邓志鸿，今日你不是应当在万卷阁吗？”身后传来的声音让邓志鸿浑身一震，两手一伸就想端着鱼跑路，让司琴一道眼风杀了回去，只得陪着笑脸讪讪回头。
　　“哎呀，师父您老人家怎么有空来这，璇玉的事这么快就解决了？”
　　北冥随司琴起身见礼：“淮风上仙。”
　　宋淮风是千机楼中的炼器大师，并不是邓志鸿口中的糟老头子，三十出头的模样，风度翩翩，与司琴的师叔—乐修雅南，是众仙津津乐道的神仙眷侣。
　　“缺了璇玉，那件仙器就只能先放一放，我若不出来怎知你又在偷懒。”宋淮风斥道。
　　邓志鸿躬身，用衣袖将凳子擦了又擦，才将人迎到上位坐下，想着师父应当也是来吃鱼没排上号的，连声道：“师父，今日鲈鱼甚好，鲈鱼甚好。”
　　宋淮风还是冷着脸，邓志鸿忙拉过一旁的北冥介绍道：“这是徒儿在万卷阁结交的好友北冥，今日他唤灵成功，这才外出松快松快。”
　　宋淮风一眼扫过，见北冥虽血统不纯，但年纪不大竟能唤灵，也高看几分，目光忽然停在他腰间的竹简上，这才开口问道：“你就是希微的徒弟？”
　　“正是。”北冥垂眸回道。
　　宋淮风随后再未多言，众人吃过饭便各自散去了。

　　北冥入万卷阁第二十年，沉寂很久的传音符有了动静。
　　“只算仙龄我比你都快多活了一千年，只要有足够长的时间，没有什么是学不会的。”她听出了少年的挫败，声音里带着笑意，却又混杂着风雪雷霆之声，不知身在何处。
　　北冥正准备说些什么，掌心的传音符就再度暗淡。

　　在东北海之外，大荒之中，黄河水流经的地方，有高山名为“附禺山”。寻常的豺狼虎豹，凶悍异常的离珠鸟、青鸟鸾鸟、黄蛇，珍禽异兽遍布山林，寻常神仙都不敢踏足。
　　此时大雪封山，杀机遍布。茫茫白雪中，有一片红色的湖水，称为“封渊”。远而观之，似乎是封渊水染红白雪，模糊了水岸，近看却是大片的斑驳血迹，女子精疲力尽，脸色青白，躺在血泊之中，脸上身上大大小小伤痕无数，手边仅有一根被血浸透的桑条。
　　兽吼虎啸响彻山林，教人肝胆俱裂。
　　无力垂下的手里还攥着那枚传音符，眼前白茫茫一片，希微已经没有力气掐诀结印了。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初开灵智的猛兽以为她血都已经流干了，前赴后继的再次冲击结界。
　　“咔擦”缝隙在结界上不断蔓延扩大，大地震颤，成群的野兽撕裂结界本息而来，将地上的女子合围在中间，血气刺激了他们的凶性，而杀气与腥气让希微陡然睁眼。
　　今夜，又是一场搏命厮杀，这样的杀戮自希微到此已不知经历了多少次，腥风血雨染红她的衣裙，戾气横生让她杀红了眼，直到尸横遍野，雪原与封渊连成一片，她才弃了桑条，抹了把脸上的血。
　　四下静寂，只有风声。
　　明月高悬，一袭染血红衣踉踉跄跄走在雪中，往附禺山去，而四下凶兽俯首，再没有不长眼的敢挑衅这尊杀神。

　　北冥入万卷阁第五十年，于一经一书已有自己见解，唤醒书灵已近百数，能留下一两句自己的批注。同时先贤众多，在书灵认可的前人注解中他亦有所获，也经常在书中看见希微的批注，字如其人，很是自由散漫。
　　这三十年他阅读范围逐渐宽泛，感兴趣的剑、卦、法、术、器均有涉猎，有不解处要么请教林清，要么外出听学，再有疑惑就传音询问他那不知何处的便宜师父。短则三五年，长则七八年，希微会一次性予以解答。
　　她最后一问是八年前，仍是“你想好以何入道，从何学起了吗？”
　　北冥心中无解，故而依然困在万卷阁。遍翻典籍，像他这样妖修与人类的后代，本就不为三界所容，于修行一道，天地规则更是苛刻，他生来筑基，可是三百年了，仍困于金丹，元婴雷劫始终未至。不止修行缓慢，他往后每一重雷劫因逆天之行而比寻常修士多上一道，九死一生也不为过。
　　希微说要护他得道，却久不归来，北冥恐元婴雷劫再不至，他五百载寿数就该尽了，莫不是他的师父一开始打的就是这主意，他若死了，她便又可以做回不问世事逍遥散仙了。

　　希微离开太清境的第九十四年，也是北冥进万卷阁的第九十八年。
　　希微在附禺山，而北冥正在邓志鸿的起哄下起卦。
　　“北冥，你第一卦要算什么？”邓志鸿兴致勃勃，北冥接触卦术也有三十年了，他迫不及待的想要看看北冥在卦术上的天分是否像书道那般惊人。
　　“算我师父，看看她身在何处乐不思蜀，是不是要等我死了才回来。”
　　“胡闹！你算希微上仙的行踪是会受反噬的！”邓志鸿慌忙去拦，可卦已落地，北冥算不出她身在何处，也没算出她什么时候回来，但卦象显示此时希微正处在濒死之际。
　　“她不会还要死在我前面吧。”北冥嗤笑道。
　　邓志鸿一愣，随后嗤之以鼻的摇摇头：“北冥，你的卦，应该不太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