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主偏要与我灵修》玄楼重霄

12、长垣血尸（十一）

　　老掌柜说话间，这位楚公子已经从楼梯上下来了，此人一身青衫，宽袍大袖，仙气飘飘的，待行至近前，那模样也是天人之姿，粉雕玉琢的一张俊俏面孔，在男人中可是不多得见。

　　这种场合，姑娘家不适合，福叔又嫌不够分量，祁长风是当主子的，当然是祁晏上去打招呼最妥当，于是祁晏快步迎上去，礼貌问道：“请问，可是楚公子？”

　　莫名被拦了，青衫公子倒也敞亮，笑着应道：“在下姓楚，名云岫，谈不上什么公子，出门在外的，落地为兄弟嘛！这位仁兄怎么称呼？”楚云岫说话间，已经把祁晏身后的人打量了个遍，显然是个人精。

　　“在下祁晏，是祁氏少宗主的亲随，此行前往仙都寻我家宗主与夫人，借宿此地，不想客房如此紧张……”祁晏也不跟他客套，直截了当道：“听闻楚公子包下半边客房，便想向您寻个方便，可否让出一两间，好让我们落脚？”

　　“原来是祁氏弟子，失敬失敬！”楚云岫并没接祁晏的茬儿，反倒饶有兴致地往他身后张望：“那这位定是祁少宗主了？”他说着，便要上前结交，不过不等他走过去，祁长风自己已经迎了上来，僵硬地一拱手，淡淡道：“祁长风。”

　　本以为后面还有半句，楚云岫等了半天，发现竟然是个整句，颇有些尴尬地哈哈一声，还是选择转脸对着祁晏，压低了些声音道：“后面那位姑娘和你们是不是一事的？”

　　“我们作伴同行。”不等祁晏开口，祁长风便抢过话头：“还请楚公子行个方便。”

　　楚云岫一愣，继而小声嘟囔道：“这语气倒是半点不像求人呢……”

　　这句声音极小，但还是让身边的祁晏听了个满耳，祁晏无奈一叹，摆出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刚想缓和一句，便见那楚公子一脸爽快，好似不甚介意祁长风的唐突。

　　“要我让出几间倒也无妨，不过有件事，我必须先跟你们说清楚了，如果……”楚云岫的脸色忽然沉下，看起来神神秘秘的：“半夜遇到什么奇奇怪怪的事儿，你们可别见怪！”

　　“什么奇怪的事？”祁长风皱眉反问。

　　“诶？你们还不知道吗？”楚云岫一愣，随即压低声音：“这家店……闹鬼！”他说着，防贼似的瞥向那个老掌柜，继而拉了一把祁长风，把他和祁晏一并圈到自己跟前，说悄悄话似的：“我听说，住过这家客栈的客人，好几个都离奇失踪了……我这次来，就是想一查究竟！”

　　本是挺丰神俊逸的公子哥，却这般神神叨叨，祁晏和祁长风对视一眼，都有些无语，没想到这时候，眼前这位楚公子还邀请道：“你们二位若非要住这西厢房，我便请你们住吧！我之前听说祁氏除妖术法一绝，正好咱们一起来查查这地方有什么名堂！”

　　“不必客气，我们付账。”祁长风率先后退一步，继而拉了祁晏一把。

　　“多谢楚公子好意，不过此行舟车劳顿，我们还想早点休息。不过，如果楚公子那边有什么险境，我们定会出手相助！”祁晏一拱手，还不等楚云岫回话，便转头扬声道：“福叔，多亏楚公子慷慨，您且让掌柜的在西厢开一间房吧！我与少宗主同住便可！”说完，便往边上一让，客气道：“刚刚楚公子是下楼办事的吧，怕是因为我们的事耽搁了不少时候，我们这便不多打扰了。”

　　楚云岫一挑眉：“也没什么事，吃饭而已，”说着看向祁晏：“要不……正好一起吃？”

　　祁晏：“……”

　　楚云岫忽而哈哈大笑起来，继而摆了摆手：“早就看出你们不信我了！罢了罢了，你们且住住看吧！我就在西厢最里面那间房，如果发现有什么不对劲，可以随时来找我。”他说完，便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随便挑了个地方，招呼过小二，自顾自点起菜来。

　　祁晏他们此行本就不想横生枝节，这位楚公子又看起来颇为麻烦，于是大家安排好住处便各自回房，希望早些休息，也好早些动身。西厢这边确实比起东厢阴森一些，这排厢房看起来都相当破旧，老掌柜帮他们开门时，木门吱吱呀呀直响，屋里铺面而来的也是一股霉味儿，祁晏和祁长风等着老掌柜把屋里油灯点上，又简单掸了掸灰，这才进去。

　　“二位客官歇着吧，有事再叫我。”老掌柜颤颤巍巍地退出去，门一关，又是一阵吱吱呀呀。

　　这客栈说大不大，但也有个十来间厢房了，上上下下操持着的，竟然就这么个老人，再加上听了刚刚楚云岫那番话，这会儿坐在这四处漏风的房间里，多少还是有些瘆得慌。

　　祁晏又抹了一遍桌上的灰，把刚刚福叔给他的食盒打开，第一层都是精致点心，第二层是两碗已经自然冻上了的汤水，不过对修真之人来说，回温个食物也没什么难的，相比之下，这家无名客栈的东西，那是更不敢乱吃乱喝。

　　“少宗主，劳烦了。”祁晏尴尬笑笑，反正跟仙法有干系的，他自己可是帮不上半点忙。

　　祁长风灵力浑厚，自是不稀罕这点仙气，随手便把那吃食都热了，一碗热汤羹下肚，两人浑身都暖烘烘的，正好困个好觉。祁长风心下感慨月梁周到，随口便说了一句：“也不知那一船的人是怎么热来吃的。”

　　祁晏正铺床呢，自家少宗主这忽而之间的关怀让他手上一滞，嘴上应着：“一个姑娘家敢只身横渡西海，手底下自然少不了能人异士，奇门法宝的吧。”说话间，祁晏回头瞥了一眼祁长风，见那少年一脸若有所思，心头便是一阵不安，正纠结着要不要试探一番，忽然见那祁长风脑袋一歪，竟就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祁晏一愣，继而反应过来——他家这位姑娘，下手未免也太快了些！

　　“人都晕了，还躲着干什么？” 祁晏无奈叹了口气，只听房门吱呀一声，月梁施施然地便朝着他走过来，眼睛上自然还是蒙着那条白布，但却好似什么都看得见似的。

　　“雀寮第七哨寮主月梁，见过公子。”月梁微微福身，整个人笑盈盈的，半点没有什么寮主的气势，倒更像个过来话家常的邻家妹子。但祁晏这边没发话，这位邻家妹妹却是半步不敢再往前去，姿态恭恭敬敬，反而像是有点怕自家这哥哥。

　　“月梁，我本以为，十二雀寮中，你这第七哨寮主多少算个稳重的。”自打月梁进来，祁晏便没再正眼瞧她，这会儿则是专心在检查祁长风的情况——他中了月梁的迷药，怕是能睡个安稳的长觉了。

　　“是月梁沉不住气，请公子见谅。”月梁这语气温温柔柔的，认起错来，那话软的跟缎子似的，任谁也生不起这姑娘的气了，更别论她又委委屈屈地补充道：“都说关心则乱，我们女儿家总是感情用事的……但公子你这次真的吓到大伙儿了，说是死里逃生也不为过……”

　　祁晏见月梁这阵势，顿时一阵头疼，这要任她控诉下去，诸如‘不顾惜身子’‘胡乱逞强’这类的罪名，怕是要给他扣一整夜都扣不完。他揉了揉额角，觉得近些年手底下的人越发不好带了，忙把话题扯回来：“月梁……我们还是说正事吧！碧落那边查的如何了？”

　　月梁立刻敛神：“没什么头绪……”她摇摇头：“这些血尸的身份倒是不难查，但难就难在这些人之间，根本毫无瓜葛。用顾氏的说法就是，这些人只是感染了某种瘟疫，死后才会化作血尸，血尸之乱的起因，就是一场霍乱的疫病罢了。”

　　祁晏皱起眉，血尸源自血蛊，蛊不是疫，若想传染只能附着在血液或骨头上，顾氏那种说法断然是错的。但即便是错，顾氏这个错又似乎犯得过于低级，仿佛只是仓促找了个说辞一般。

　　“既然死者之间毫无瓜葛，非亲非故，又不是同吃同住的乡亲，一时间都感染同种疫病，那不是更奇怪了吗？”

　　“这还不是最怪的。”月梁沉声道：“公子可还记得在画舸上，月梁禀告之事？”

　　祁晏点点头，他被蛊鵰救上楼船的时候，月梁便说过，这一次顾氏求医求的蹊跷。

　　早在半月前，顾氏便向阴山风偃楼的医馆求助过，那时月梁只给了他们一些解百毒的名贵丹药，并未动下山的念头。但没想到过了没几日，顾氏的人又来了，说是丹药竟也不怎么管用！

　　重华弟子被血尸所伤，染上蛊毒本不是什么大事。就像祁晏触碰蛊血染毒一样，毒在腠理，用药即可化解。但若是这毒入了骨髓，那便又另当别论了。

　　如今顾氏称丹药不管用，那想必这些弟子的毒必定不轻，月梁才在求得祁晏同意后，亲自赶赴仙都，一说是医者仁心，治病救人，其实也是为了借此打探一番。

　　祁晏思绪一转，顺着月梁的话接下去：“之前你说以顾氏传讯使节的说法，那些所谓中毒的顾氏弟子，怕根本不是中毒，而是染了蛊虫。现在可是有了定论？”

　　“我刚刚收到碧落姐姐的雀鸟传信，她的人已经一一确认过，顾氏弟子的确是染蛊了。”

　　“他们与血尸缠斗，难免被血尸抓伤咬伤，染蛊也正常，又怪在哪？”

　　“祛毒简单，除蛊就难了。蛊虫分子母，这些后天被蛊虫侵染的人身体里都是子蛊，想把子蛊引出来，最快的法子就是用母蛊做引，所以碧落姐姐在查探血尸身份的时候，顺便也帮我辨别了一番他们身上的蛊虫。”月梁顿了顿，似是对后面要说的话，自己也没什么把握：“这更怪的事就是……那些血尸中，竟没有一具携带母蛊！”

　　“不是说血尸已经除尽？”祁晏一愣。

　　蛊虽属邪术，登不上仙门术法的大雅之堂，但其中门道极深，碧落自然是此间高手，与她相比，祁晏懂的只是皮毛。即便如此，他也知道所谓母蛊是百蛊之源，是施蛊者种蛊时所使用的蛊虫，因此最初被下了怨蛊的人，身体里必定养着母蛊。而母蛊繁育子蛊，子蛊再侵染他人，传播蛊毒，那些就都算是后话了……

　　当务之急是，一日寻不到这母蛊，那所谓的“血尸之乱”，便一日平不得！

　　“此事不只是怪，还很紧要。现在顾氏自以为打了胜仗，大肆庆祝，犯了兵家大忌，我总担心这次仙门盛会要出事……”祁晏这话说给月梁，却也在提醒自己：“明日，我们还是得早点出发，加紧赶到仙都才是……”

　　二人正说着，忽然窗外一道黑影一闪而过，而眼盲的月梁却先于祁晏有了反应，待祁晏察觉人影追到门口时，月梁已伏下身，附耳在地上，凝神静听。

　　“往西去了，脚程很快，小个子男人。”月梁说着，眉头忽而一皱：“最里面那间房，有人追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