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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过了快半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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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快半个小时,等我重新恢复清醒的时候,关于先前的这段情景,我的脑海中只剩下了些零零碎碎的片段,例如响彻屋宇的尖叫,例如洒了满桌的咖啡,例如少年吃痛地捂着脸,例如我的胳臂被杯子的碎片割开了好长一条血痕。也许是头骨快炸裂的感觉足以压制其他感官受到的刺激,此时此刻,当我坐在床上安静地面对脸色通红的金发少年时,伤痕累累的身躯竟奇迹般地一点儿也不觉得疼。
“妈妈,你感觉好些了吗?”
顺着少年关切的目光,我迅速地点了点头。可是与此同时,我的心里也十分清楚,赞同并不是我的本意,刚才这利落的动作只不过是思绪尚未理顺前的下意识行为罢了。大剂量的镇静剂可以让神经递质的转移变得缓慢,但它却不能消除我胸中的失望、愤怒,还有其他许多无法用言语表达出来的委屈和屈辱,就好像自己正被人用枪指着脑袋,所以只能被迫去承认一些自己完全不认可的事。
不过在丹尼尔的眼中,此刻我的情绪大概还是挺平静的。于是他对着我眨了眨眼睛,然后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小心翼翼地递到了我手边。他又变回了刚见面时那个温柔体贴又带点小腼腆的青涩少年,说话的时候轻声细气,且又相当迟疑,大概是怕一旦说错了什么话便又要引燃火药桶,于是当他每吐出一句话的时候,眼睛都要往我的脸上瞟好几次。
“我是真的没想到妈妈的反应会如此激烈,帕金斯医生明明说最近用药的效果还不错……早知道会出现刚才那样的场面,我决不会轻易冒险,还不如像前几次那样,在玻璃门外远远地看看你就行了……”
屋子里头闷闷的,浓烈的消毒水气味弥漫了整个房间,将空气搅得相当浑浊,让我感觉有些头晕。我能辨出丹尼尔说的每一个词语,可是这些词语组成的句子对我来说就好像是另一种语言,光是大摇大摆地在我耳朵里转了一圈,可却没办法在记忆里留下哪怕一处刻痕。这样的情景很是无趣,于是我没费多少精神便轻松地将他乏味的叙述屏蔽在了大脑以外,转而低头拿起了他刚丢下的照片来打发时间,谁料一下子,自己就被照片里那些鲜艳的色彩抓住了视线。
那是一张在露营时拍下的全家福。照片上有四个席地而坐的人,一对三十多岁的夫妻,一个七八岁的金发男童,还有一个三四岁的黑发女童。每个人的身上虽然穿着不同颜色的运动衫,可是四个人面上的笑容却是一模一样的灿烂。他们身下垫着一块红白相间的塑料桌布,桌布上乱七八糟地散着色彩各异的皮球、玩具车、小人偶和几个饭盒,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毕竟大家出门露营的行装几乎都是这个样子。
可奇异的是,我竟然会觉得照片上的那位妻子似乎就是自己。
当我以为自己才二十多岁的时候,有一天突然在照片上看到自己三十岁以后的模样,不管怎么想这都是一件相当可怕的事情。不过也许是镇静剂仍然在发挥作用,所以对于这样一个在平日里定会让我惊慌失措的念头,在这一刻,我居然极其冷静地就接受了下来。负担过重的大脑显然已经失去了逻辑思考的功能,此刻我唯一明白的是,促使我接受的并不是照片上的人,而是照片上的场景。
那个时候,我们栖身的小树林里落满了明亮的银杏叶,就像铺上了一层金黄色的地毯,轻轻一踩,就会听见枯叶的碎裂声,“咔嚓”一下,转眼在空气里湮没于无形,可却又显得林间越发安静。那样的画面真是美不胜收,直到今日自己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仿佛还能闻见树林里那般清冷却带些微腐的深秋气息。
我知道,自己一定曾去过那里。
丹尼尔终于停下了他那小心翼翼的喋喋不休,而我终于也可以安安静静地在记忆深处打捞些照片上的其他情景。混沌的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一些模模糊糊的画面,可却好像在水下浸泡了太久太久,以至于那些场景中的线条全都化开,而颜色也全都搅到了一起。我隐隐约约地想起了照片上那个黑发男人头发蓬乱、不拘小节开怀大笑的样子,可除此之外,我对他却一无所知。
“你的爸爸……他,是做什么的?他是……医生吗?”
我举着照片,犹豫了很久之后才决定向丹尼尔发问。而对于我的问题,金发少年先是愣了一愣,然后才斩钉截铁地回答道:“不,他是个建筑工人。”
“那……这个小女孩儿……哦不……我……”
明明是顺理成章的追问,可不知为何,才一开口,大脑便欲盖弥彰地将我的话头给截断了。就像颅骨里站着两个打架的小人,一个推着我去要真相,一个却说什么也要将我拉回来。
可是丹尼尔却不知我脑中正经历着怎样痛苦的拉锯。见我主动挑起了话题,他当然是一百个乐意,不必催促,他便将那些被封印在记忆深处的陈年旧事一五一十地全都倒了出来。
丹尼尔说,如果不是七年前的那场事故,也许今天他也会有一个幸福的家。在他小的时候,家中一直是热热闹闹的,父亲幽默且能干,母亲温柔又体贴,而妹妹莉莉从小就特别活泼聪明、惹人喜爱。可自从父亲在高空作业时出事故去世了之后,开支、学费和房贷就落到的母亲一个人身上,账单像雪花一样飞进信箱,逼着母亲每天早出晚归挣钱糊口。渐渐地,她再也不温柔了,在外凶狠得就像泼妇一样,她也不再体贴了,偶尔待在家里的时候多是强迫着一双儿女学习学习再学习,在考上法学院医学院之前什么娱乐都不能有。
年长几岁的丹尼尔能明白母亲的用心,她怕孩子上不了大学会重蹈父亲的覆辙,可莉莉正是爱玩的年纪,一点儿也不听劝,而当她长到十三四岁的时候更是叛逆得不得了。出事的那一天,母亲将莉莉锁在家里写作业,可她却非要偷偷爬墙出去参加同学聚会。从墙上跳下去的时候她没有踩稳,撞到了脖子,当场就死了。
在叙述的时候,丹尼尔并没有指着我说这个母亲就是“你”,他用的代词是“她”,这让我觉得自己似乎在听一个全然无关紧要的、别人的故事。我以为自己的情绪并没有什么波澜,就算看到他越说越悲伤的表情,我也只是觉得有些淡淡的失落。我替他感到惋惜,可一时之间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表达一下安慰之情,我甚至还在冷静地盘算着要不要假装摆出些痛苦的表情。不过还没等我准备好作出回应,丹尼尔的声音忽然又响了起来,而这一回,竟是出人意料的欢欣——
“妈妈,你怎么哭了?你是……想起来了吗?”
“什么呀……我没……”明明是笑着反驳,可传入耳的声音却是那么沙哑。我下意识地一抹脸,掌心瞬间就挂上了一片湿凉。
嗨,脸都麻了。这镇静剂的效力还真是强得不得了。
这一天,丹尼尔一直待到很晚才离去。他胸前的咖啡渍看起来很好笑,再加上一头乱糟糟的金发,让他整个人显得相当狼狈,可是我却不得不承认,在傍晚离开时,他已经明显比早晨刚见到我的时候开心多了。等他走出我的房间后,我甚至还能听见走廊里传来的轻快脚步,以及断断续续的、难听的口哨声。
夕阳西下,房间里渐渐铺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凯西推门而入,送来了我的晚饭。只是早晨的咖啡杯碎片割伤了我的右手,这下我是连叉子都拿不起来了。我失败了好几次,然后又将叉子换到左手,抖抖霍霍地将蔬菜沙拉洒了一桌,拼命伸长了脖子,这才好不容易吃到了那么一小口。我颓丧地丢下叉子,求助般望向凯西,而她却只是双手抱肘,站定在我一米之外,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然后用再平常不过的语气说道:“护士是不负责喂饭的。你是要我去给你去找个护工来,还是给你加瓶葡萄糖?”
“谁要葡萄糖?我要吃饭!”话出口得自然而然,可是当我意识到自己“很有可能”已经年过四十的时候,当下便觉得这些孩子气的话听起来简直一阵恶寒。凯西大概是见怪不怪了,她面无表情地转身想走,可这一刻,我却突然反应过来了一件事,于是几乎是用尖叫的声音拦住了护士长小姐的脚步:“喂,凯西!如果你们一直都在给我输葡萄糖的话我根本不会觉得饿。丹尼尔说医生给我用药了……所以那个瓶子,就是那个贴着葡萄糖标签的吊瓶里,其实根本就不是葡萄糖,对不对?”
凯西抿着嘴笑了起来。也许是很少笑的缘故,此刻的凯西看起来竟然有些腼腆,红彤彤的面庞映着红彤彤的落日,一时间显得越发温柔,让我都不好意思跟她生气了。她没有辩解,只是径直上前拿下了输液架上挂着的“葡萄糖”,然后递到了我的胸前。
朝天的瓶底粘着一张小纸片,上面简单地印着“维斯通”几个字,这是治疗幻觉的药物。而当它挂在架子上的时候,身材矮小的光子根本看不见瓶底的字,所以没让她发现当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要不是你从入院开始就不肯吃药,而且平常还机警得不得了、怎么骗也骗不过去,帕金斯医生又何必要兜这么大一个圈子?劳拉,你是个聪明人,你不能编个假象来逃避现实,一边明明破绽百出,一边却还自欺欺人地往里钻。”
夜幕渐至,月色安宁。经历了一整天的人仰马翻之后,眼下的宁静对我而言是个极其珍贵的喘息之机。距离送走光子明明只过了短短的十个小时,可是我的整个世界却好像全都被抹上了新的颜色,与上一个夜晚简直没有一点相似之处了。当我回想起丹尼尔说的那些故事和那些人,仍旧觉得是那么遥远,因为在我的脑海里,它们不过是些斑驳不明的碎片。可是与此同时,它们却又好像比真实更加真实,让我一边茫然,一边又不免胆怯。
我费劲地关上了顶灯和夜灯,只留了床边的一盏小台灯,任由柔和的光芒洒在我的病床上,让紧绷的身躯放松,让佯装坚强的心卸一卸外壳。侧身时衣袋里有个坚硬的小东西轻轻地砸在了我的身上,我一愣神,猛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忘记了光子留下的礼物,于是这才匆匆忙忙地将它从衣袋里取了出来。
解开外层的白手绢,映入我眼帘的是一个扁扁的木质盒子,巴掌大小,盒子上画着一个穿红色衣服的日本姑娘。姑娘乌黑的长发在风中扬起,腰上系着一块醒目的方形金色腰带,她光着脚站在飞舞的粉红花瓣雨中,凑近花枝抬头闻香。图画是漂亮的图画,很有亚洲风情,不过盒子本身用的却不是什么好的材质,我甚至都看到边边角角有好几道磨损的痕迹——指望精神病人在医院里留下全新的东西是不现实的,这个小盒子,大概是光子平时自己用的东西吧。
我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拨开盒盖,开到快三十度角时,忽然有一道强烈的光从我眼前闪过,惊得我赶紧扔下了小盒子,然后,我便再也没有将它捡起来过。虽然有好几次我曾伸出手去,可每次碰到盒子之后,我的手就会像突然触电了一样,自然而然地又缩了回来。
“你的房间里没有这个东西,我想你大概会需要它的。”
我知道里头是什么,也明白了光子最后那句话的意思。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我不曾有过任何一刻像现在这般清醒——在未来一定会有这么一刻,让我终能勇敢地面对自己,面对自己或好或坏的过往,面对自己或寒酸或孤独的结局。只是今天我的勇气还不够多。今天只是一个开始。
那是一个有光就能看清自己的东西。
那是一面镜子。
夜色越来越深,整栋楼好像都变得悄无声息了。我的病床上仍旧放着丹尼尔的全家福,也不知道是不是看得久了,我的心中似乎渐渐开始有了一些呼应,觉得也许这确实也是自己的全家福了。
这天夜里,我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里有一个小小的女孩,一直不停地向前奔跑。乌黑的长发在风中飘散,而她一边跑一边还会回过头来冲着我笑。没过多久,她就越跑越远、越跑越远,远得我快看不见她了,于是我只能拼命向前赶去,跑得腰酸背疼整个人都快散架了,这才追上了她不停歇的脚步,眼看着她的背影渐渐变大了。
然而,我们之间的距离并没有拉近。唯一的变化是,跑在前头的小女孩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