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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不知是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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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不是这场卧床大修耗尽了我的元气,在最近的几天里,我日复一日地越发感觉到,自己仿佛再也找不回先前那种生机勃勃的状态了。经年累月的疲乏从骨头中散发出来,扩张到肌肉和皮肤里,让我不得不开始考虑,自己可能“确实已经有四十多岁”了。
最开始的时候,这个“事实”令我感到相当折磨,我的脾气因此而变得极其暴躁,我的想法也整日阴晴不定。我费尽心机编造出了成百上千个为自己开脱的理由,可是不论我如何据理力争,最终换来的却总是帕金斯医生那温和又无法反驳的释疑:“基于病人的病情和主观不愿意服药的现实,医院采用了‘角色扮演’疗法,配合你的幻觉,试图让你从自己编织出的假象中发现不合理之处,从而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可是随着时间推移,劳拉你非但没有好转,妄想的症状反而越来越严重,所以事到如今,我们也只能回归常规的治疗手段了。”
当人们不愿相信某件事情的时候,多半会把自己脑袋里的逻辑链条拆开打碎,乱糟糟地混成一堆,仿佛这样做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无视事实,然后以偏概全地独断专行。帕金斯医生越平静越耐心,我就越气愤越撒泼,甚至还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这一定是你们的阴谋!我一句都不相信!”
医生推了推眼镜,不置可否,倒是凯西眼疾手快,只用了两秒钟,就把我从自己造的迷宫里给抓了出来——当众人全部离开之后,凯西将光子留下的那面镜子一把塞进了我手里,她可不像帕金斯医生那样总是温柔地好言相劝,而是直挺挺又冷冰冰地将结论戳进我的心口,让我无可辩解,只能像条落败的狗一样勾着脖子直喘粗气。
“劳拉,你知道吗?你现在的样子简直和刚入院的玛姬一模一样,一点儿也不可爱。别骗自己了,你明明知道这是真的。要不然……你怎么从来都不打开它来看一眼呢?”
忽然之间,这面旧镜子仿佛成了全世界最碍眼的东西。我不能丢掉它,因为这是光子送给我的礼物。我也没法将它藏起来,因为不论我把它放在力所能及的什么地方——枕头底下、被子底下、还是床头柜的抽屉里——到第二天一大早,凯西总会轻轻松松地就把它给找出来,然后毫不留情地丢到我眼前,让我盯着盒子上那个灵动的黑发少女,犹犹豫豫一整天。
理性催促着我打开看看,而感性却逼迫着我不断把目光移向别处。每天我的脑中都在进行着如此艰苦的拉锯战,而到后来,这种纠结的感觉甚至比那面镜子本身更加令人心烦。直到有一天,我终于被自己给烦透了,于是咬着嘴唇手腕一抖,一道刺眼的白光闪过,而自此,那个包围了我许久、使我对人生充满希望的肥皂泡也总算是彻底破裂了。
看着方形镜面中那张憔悴苍白、满是皱纹的脸庞,我下意识地捂起了眼睛,可是这个面相却不由自主地印在了我的大脑皮层上,仿佛是一个引子,让自己脑海中那些甜蜜鲜嫩的画面就像落潮一般急速退去,而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破败不堪的场景却在记忆中一一闪现,就像是每年春天大扫除的时候,一旦移开了光鲜亮丽的各色橱柜,之后会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定是惹人厌的蛛网和积灰。
这面镜子,还真像是潘多拉的魔盒呢。
既然开了头,后面的事情就变得容易多了。年龄上的转变对我的打击其实不轻,不过与此同时,我的心里也非常清楚,意志消沉并不能让自己返老还童。于是镜子又一跃而成为了我的新宠——我开始怂恿丹尼尔替我带些眉笔、粉底和唇膏。不得不说,他听到这些话时的表现还真是挺好笑的,睁大眼睛连连后退,一边摆手摇头,一边又咬着唇,过了好半天才勉强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好”字。
“早晚都要给女朋友买礼物的。别害羞了,傻孩子!”
现在,丹尼尔每天都会来医院看我,工作日就晚上来,而周末则会在这儿待上一整个白天。除了化妆品和好吃的,有时他也会带上几本旧相簿,花上两三个小时与我一同翻着相册喝着咖啡,然后不着边际地说上一箩筐我想不起来的陈年旧事。
偶尔他也会提起自己的现状。他说他正在修经济学,原本是想多挣点钱的,可是以自己的性格,大概是去不成华尔街了,所以倘若最后能留校做个助教,对他来说应该也算是个不坏的未来。
“听你的,你觉得好就行了。”
每次听到我这种满不在乎的论调,丹尼尔的面色多少都有些不自然,有几回我甚至看到他对着相册里莉莉的照片悄悄地红了眼圈儿。每到此时,我总是别扭地或转头望窗外,或拿起镜子装模作样地照上好一会儿。身为一个记不清自己过往行为的罪魁祸首,我并不觉得光靠三两句滑头的道歉和宽慰就能洗清自己曾给他们带来的痛苦。
会伤害人的何尝只是精神病?在那些被迫一肩扛起整个家的旧时光里,自己那些自以为是的言语和举动,给孩子们带来的伤害远比单单幻想出一个假情人更为深重。
所幸咖啡杯的割伤并不严重,只过了一周,我便又能重新拄拐走路了。时隔多日,当我又一次摇摇晃晃地踏入走廊时,清爽的空气一下子灌进了我鼻腔,温暖的阳光洒在明亮的地砖上,一切好像都没有变,满耳还是熟悉的语调,满眼还是旧日的面庞。唯一不同的只有那间空空落落的护士站,凯西大概正伏在桌上整理病历,而那个本该坐在她身旁的年轻小护士,从此以后却再也不会出现了。
“嘿,劳拉,你的气色看起来比之前好多了。”即将出院的玛姬来到了我的身边,她伸出手,替我拖出了小桌旁的一张空椅子,而自己也顺理成章地在对面坐下,“感觉好些了吗?”
“不,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对谁来说都不可能是好事。”我故作沉郁地避开了她的目光,偏头望向别处。看在上帝的份上,不论是谁的怜悯我都能接受,唯有玛姬,我才不愿意被她看笑话!
果然,从余光里,我看到她的脸色明显僵了一僵,而自己心里也不自觉升起了些斗嘴报复的痛快感。
我料想她一定会出言嘲讽,说我是自作自受,谁知当她停顿片刻后又重新开口时,唇齿间缓缓吐出的句子竟是出人意料得温柔,让我一时都忘记了要继续伪装出忧郁痛苦的样子,反倒是转回头来,瞪大了眼睛,惊讶地望向玛姬那张笑起来略显尴尬的瘦削面庞,然后又匆匆忙忙地避开视线,对着灰白的塑料桌面愣了神:“生着病的时候,谁也不能嘲笑别人比自己更加可悲。以前我总觉得自己特别聪明,能够看穿世事看穿人心,可是在你身上我才看到了真正的自己。真实也许没有幻想那么美妙,但是为了和那些真正爱我们的人在一起——就像是你的丹尼尔和我的桑迪——我们也该好好地生活下去。”
我捂起嘴,失焦的眼眸中慢慢泛起了酸涩的感觉:“我……真没想到你会这样说……我原以为你一直都看我不顺眼呢,玛姬。”
“嘿,可别太感动,我当然看你不顺眼啦!明明是个和我差不多疯的黄脸婆,可医生和护士全都护着你。而我呢?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就受了一堆指责,还害我差点儿出不了院。凭什么呀……要知道,我从来就不是什么宽厚的人呢。”玛姬随意地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扶颈,眉头轻舒,嘴里明明是连珠炮似的抱怨,可她的脸上却写满了不在乎。
阳光顺着窗沿轻柔地爬上身前的圆桌,爬上我搁在一旁的拐杖,爬上玛姬腕上的粉红手链,照在半透明的小钻上,反射出亮闪闪的光。果真是一条漂亮的手链,要不是它,也许好些人的命运轨迹都不会走到此刻的这个站台上。
在这样美好的清晨里,甚至连刻薄话听起来都没有那么恼人了。
我兀自沉醉于初秋的阳光里,冷不防却见玛姬忽然伸头凑了上来,招我靠近过去,然后神秘兮兮地在我耳畔低语:“对了劳拉,我一直都很想知道,你的那个……嗯……‘霍夫曼医生’,他……长得到底是什么样?”
我一愣,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可是耳朵却不自觉地先热了起来。我的眼前几乎立即就浮现出了全家福里那个黑发男人英俊健壮的样子,而与此同时,自己曾经问过的那个问题和丹尼尔当时的回答也一并在我脑中回响。
“他是医生吗?”
“不,他是个建筑工人。”
想到这儿,我不禁咧开嘴笑了起来。我笑得是那么大声,以至于让玛姬猛地收回了脖子,一下子坐得离我好远:“你说霍夫曼医生?他啊,长得和我十年级时的时候班上最帅的男生一模一样。虽然清醒的感觉还不错,可是不得不承认,我还是挺想他的。”
玛姬皱着眉头一脸狐疑,看起来好像并不怎么相信我,可是我却不打算再说下去了。略带歉意地耸了耸肩之后,我拿起了自己的拐杖,用力一撑,然后慢吞吞地向护士站挪去。
凯西正在马不停蹄地向小量杯里分装药片,她并没有和我打招呼,甚至没有抬起头,就好像完全没有听见我的拐杖敲击地砖时发出的“笃”、“笃”声,就好像她身边根本就不曾出现我这个人。
我抬头看了看墙壁上的挂钟,九点差五分。
仿佛只过了一眨眼的功夫,欢快的进行曲便传遍了走廊的每个角落。病人们毫不迟疑地在护士站的窗口前排成一列,队伍里闹哄哄的,有人嬉笑有人淡漠。
我将拐杖搁在一旁,迟疑了一秒钟,从桌上排得乱糟糟的小杯子中拿起一个,然后,一如既往地摆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莱恩,这是你的帕罗西汀。”
“德里克,氯丙咪嗪和赛特乐各一片,还有半片氟哌啶醇。”
“汤姆……”
“曼迪……”
“最后一位了。多萝西,四分之三片舒必利哦。”
病人们拿着药四散而去,转眼间,面前的桌子又回到了空空荡荡的状态。凯西伸了个懒腰,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来,棕色眼眸中仿佛有一座岿然不动的山。她盯着我看了两秒钟,然后用那种惯常的、生硬且冷淡的语调轻轻说道:“都完成了。”
可我却没有急着回应她,而是先拿起了桌角处那个孤零零的小量杯,将里头的药片一股脑儿倒进嘴里、灌水咽尽之后,这才愉快地扭过身去,看着凯西,就像从前一样,咧开嘴笑了起来。
没错,全都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