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茧》蒋姿

6、茧 玩偶02

　　于千万人之中，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而已，然而对方看得她的第一眼，居然盯着她失了神。

　　一个中年男人……季洁便皱了眉头，若不是对方眼里干净澄澈，季洁早就翻脸了。

　　魏总方才察觉自己失礼，连忙道歉，顺便告知了季洁自己姓名，魏文博。

　　季洁不置可否，魏文博许是觉得她不悦，解释道：“大师看起来有些眼熟，像是以前见过的一个小孩，所以有些失神了。”

　　又觉得自己牵强了，便有些讪笑道：“是我眼花了，虽然那个小孩看起来应该是和大师一个年纪的，可是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一个又是男孩——是我失礼了。”

　　他不愈再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结，季洁却心有所感，看向他：“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小男孩？”

　　虽然可能所有的一切不过是巧合，甚至或许不过是对方为了摆脱尴尬无话找话罢了，季洁却不得不介意。

　　她想了想，从脖子里拉出一条链子，上面挂着一个圆形的坠子，打开，里边是一张黑白的短发小孩的照片，递给魏文博：“是他吗？”

　　“记不太清了，毕竟十几年过去了，”魏文博接过那张照片，仔细看了一会，又看了看季洁：“大师果然是认得他的？说起来大师和他长得真的挺像的，是亲戚吧？”

　　季洁没心情与他多谈，只是继续问道：“是他吗？”

　　魏文博立刻明白自己话多了，连忙点头：“虽然记不太清，可是看起来是很像的。”

　　季洁点头：“他叫什么名字？”

　　“唉？”魏文博有些讶异：“居然不认识吗？”

　　又道：“我并不知道他的名字，只是在他八、九岁的时候遇到过一次。”

　　魏文博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其实我找上你，跟他也有原因。”

　　“我曾经有过一个儿子，如果活着大概跟你们差不多大，”魏文博陷入了回忆里：“十几年前，我刚开始创业，每天早出晚归，忽略了自己的家庭，直到阿晓出事，我才醒悟过来自己到底都做了什么。”

　　“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失去了他仿佛天塌了一样，做什么事情仿佛都失去的意义，”魏文博神情有些痛苦：“妻子也因为这些事责备怪罪我，我也迁怒于她没有照顾好阿晓——那段时间里，我与她彼此折磨，彼此都苦不堪言——”

　　“在我与妻子彼此都痛苦不堪这个家庭几乎散掉的时候，他突然就出现在我面前——”魏文博闭上眼睛：“之所以记得他的样貌，因为他跟阿晓长得也很像，我那时候跟魔怔了一般，看到跟阿晓同龄的孩子便会注意，然后他就问我，想不想阿晓继续陪着我们。”

　　季洁有些发愣：“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样做，在季洁的认知里，应该是不被允许的行为。

　　她收回那张黑白照片——那其实是她的相片。

　　龙凤胎多为异卵双生，异卵双生即使是性别相同，样貌往往有时候也大不一样，更何况她跟弟弟性别不同，可是季洁知道，自己与弟弟长得很像，至少小时候的他俩长得很像，梦里见到他的时候，她仿佛在照镜子……唯一的区别是她是女孩，是长发。

　　那场大火的梦境之后，她再也无法感知到他的存在，她疯了一样拿着剪刀剪短了自己的头发，被人发现之后已经是剪得坑坑洼洼的，最后只好给她收拾了一个男孩子的短发，她带着那副怪模样去照了张很小的照片，顶着所有人嘲笑甚至恐惧的目光，将那张照片小心的贴身收藏好，自欺欺人的骗自己，那张是她弟弟的照片。

　　魏文博并没有注意到季洁的失神，自顾自道：“我也不知道这样到底对不对，可是那时候对于我们夫妻而言，这几乎是唯一的安慰，我们也不知道这样到底靠谱不靠谱，可是还是想阿晓陪着我们——只是我们都没想过这个决定，最终给我们带来的安慰却是有限的，等到了最后，却变成了恐惧。”

　　“他说可以将阿晓的魂魄收集起来，附身在阿晓生前最喜爱的玩偶身上，除了不会长大，我们还是可以陪着阿晓，”魏文博神情有些惧怕：“可是我们没想到后来却是出了事。”

　　季洁叹气：“我明白——本就不属于这世间的东西，强留下来，终究是不对的——再怎么深厚的情感，无法碰触，也会心生绝望吧。”

　　“我们并不是不爱他，事实上，即使是现在，他在我们心中的分量还是很重的，”魏文博有些痛苦：“可是活着的人总不可能永远为死去的人陪葬，我们的生活还是要继续下去——几年后我们又生了一个女儿，刚开始的时候他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可是女儿一天天长大，他却开始变得暴戾起来，经常吓哭自己的妹妹，就是那时候起，我们有些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我们不是不爱他，可是我们无法再忍受这样的生活，然而当初那个小男孩后来我们再也没有见过了——我们对于阿晓根本无能为力，为了不让他继续打扰自己的妹妹，我便让妻子带着女儿出了国，想要避开他，希望这样就能让女儿好好的长大。”

　　“你希望我帮你把他送走吗？”季洁点点头，想到魏文博口中的那个小男孩，也许是她弟弟的那个小男孩：“我大致能想到他用的是什么方法，但是我需要看到那个玩偶确认一下才能选择最合适的方法。”

　　若是她猜想的没错的话，其实她的“弟弟”用的，或许便是锢魂术。

　　只不过，那个躯壳却是一具玩偶。她需要看到那个玩偶，才能对症下药。

　　魏文博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我找你还有一个原因——阿晓他……失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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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锢魂术与之前季洁为姜睿固魂不一样。

　　即使读音相同，一字之差，却也是千差万别。

　　“固”，从囗，“围”的古体字，像四周围起来的样子，古声。本义：坚，坚固。

　　“锢”，从金，固声。本义：用融化的金属堵塞空隙。

　　固魂，是将本就属于这个身体的魂魄固定在这个身体里，这个魂，往往指的是生魂；锢魂，却是将不属于这个容器的魂魄禁锢在一个容器里，这个容器可以是人的身体，也可以是一件器具，这个魂，却通常指的是死魂。

　　无论如何，禁锢一个人是不当的行为，禁锢一个魂魄也是一种很残忍的行为。

　　这其实也是缚灵的一种，难免会产生怨气，久而久之，害人害己。

　　季洁不知道为何她的弟弟要这样做，也许是太年幼不知道其中的利害，亦或者是有其他的原因——她潜意识里，总觉得他无论做什么，一定是有原因的。

　　她还是忍不住想为他开脱。

　　那毕竟——是她的弟弟。

　　只是她没有任何途径知晓当时他的想法。

　　“这事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季洁起身向查看这屋子里有什么异常的地方，顺便问魏文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们感觉到它有威胁呢？”

　　“大概是女儿小知出生后不久吧，”魏文博仔细想了想：“那之后几年，虽然有他陪伴，可是我们还是会觉得家中没有小孩实在是太苍凉，便动了再要一个小孩的心思——他也同意了，妻子怀孕之后他还一直很开心，可是小知出生后，也许是小孩子对这种气息敏感，经常整夜整夜哭闹不休，妻子为了照顾女儿，可能是忽略了他吧，他就开始渐渐的变了……变得有些捉摸不定，有时候半夜起来的时候，会发现他站在桌子上看着小知……怎么说呢，那种画面，有些恐怖——因为小知经常哭，我们可能花了更多的时间去关注小知，对他的忽略也就越发的严重，可是我们没有注意到，我们只是以为像大多数年长的孩子吃父母多疼爱小儿的醋罢了，可是后来我们发现事情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重，他不只是嫉妒，他是想杀死小知的，他想杀死自己的妹妹——甚至不止一次付诸行动。”

　　“最后一次他几乎得手，我们才意识到他和我们到底是不一样的，我们被吓坏了，害怕他会继续伤害小知，终有一天他会成功的，那时候我们怎么办？再度体验一下失去孩子的滋味吗？”魏文博扶住额头：“我们已经老了，无法想象再度失去一个孩子的痛苦，我们不能承受那可能会发生的结果，所以我们很快的安排妻子带着小知出了国，想要避开阿晓，我们觉得或许等几年他会更懂事会理解我们——可是或许我们私自做主的行为惹恼了他，他找不到小知之后变本加厉，他从以前只恐吓自己的妹妹变成了恐吓所有人，你过来的时候没有察觉周围有些荒凉？那是因为他，周围人几乎都搬走了，可是他的怒气却似乎并没消退，有一日他在我回来的时候吓到司机，差一点害死我——那之后，他突然就不见了。”

　　“失踪了？”季洁回头看他：“后来呢？”

　　“后来我再也没有看到他了，只是我知道他还在周围，他只是不再出现在我周围罢了，”魏文博想了想：“他还是会吓唬周围的住户，只是不愿意再见我们吧。”

　　“你恨它吗？”季洁低头：“你害怕它吗？”

　　“恨？倒不会，毕竟变成今天这样是我们造成的——再怎么说那也是自己的孩子，无论做什么，都不会恨上，”魏文博有些心有余悸：“可是，害怕……也的确是有的，那种差一点便死掉了心情……我经历过一次都觉得受不了……我担心小知经历过那么多次……就算年纪小，只怕也会留下心理阴影，”

　　季洁点头：“我明白了。”

　　她想了想，又问道：“那你们希望我做什么呢？把它带回来继续和你们一起？还是……毁了它？”

　　魏文博没有接话，反而是沉默下来。

　　季洁等了一会，再度点头：“我明白了……我看情况来决定。”

　　即使魏文博没有明说，可是季洁已经知道了他的想法。

　　魏文博口中的那个阿晓，已经再也不可能回到这个曾经属于它的家庭。这世间所有的感情都是有数的，它已经透支掉自己父母太多的感情，即使还有一些留存，恐惧却早已经大于亲情。

　　这个家，早已经不适合它，只是作为他们的父母，他们不会选择开口找人除掉它那么残忍，所以，只能她来做这个恶人，她来将他们无法说出口的想法来付诸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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