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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第 158 章 江湖人皆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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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人皆知,青州最北有山曰名,山中有阵曰不朽,山上有庄曰天下第一,自成一派,自建立而来一十五年。十五年来在江湖上腥风血雨,其庄主欧阳夏,凭一己之力将天下第一庄成功立于江湖之上,从根本上改变了过去几十年来江湖的布局。
长宁十八年的三月初六,春光灿烂,日色正好,中州到青州的官道附近驿站,如今正是正午时分,驿站中来来往往的人不少,多是行色匆匆的赶路之人。这个驿站虽然位于官道旁边,但是却不是朝廷的驿站,多是给走官道的普通人,例如为了安全必须走官道的走镖之人,一个歇脚之地。这个时节天色正好,这些一直靠路吃饭的人当然会抓紧时间和机会赶路,大多是匆匆的吃过午饭,喂好马草,然后就重新上路,没有什么休息的时间。驿站的伙计迎来送往,穿梭在大堂之中,每个人都透着机灵和干练。
正是午饭时间,这驿站位于两州之间的必经之路上,再加上青天白日春光朗朗,生意好得很。大堂里面将近二十张桌子差不多坐的满满当当,五六个伙计穿梭其中,这桌添酒那桌上菜,难得还能分出一个心眼招呼新进门的客人。六子在这驿站干了两三年了,南来北往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一些,长出了一身的心眼,这大中午的见着门口又来了两个人,端着手里的酒壶就凑了上去:“两位客官里面坐,用点什么?”径直给他们带到了大堂里面最偏僻的位置,也是唯一一张空桌子所在地。这驿站虽然也做留宿生意,但是这大中午的,想也知道这时候来人定然只是为了填饱肚子,六子就径直将人带到了桌子前。
两人落座,都是朴素至极的打扮,没有半点江湖气,跟这满屋子五大三粗三教九流的人一比,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是驿站做的是开门的生意,每日见的人不上百也有几十,六子早就知道,这些常年在路上跑的人,没有谁跟谁是一样的。“一壶清茶,两叠小菜,再上几个馒头就好。”其中的一人跟六子说,声音清冷如雪,说完看向同伴,另外一人声音倒是沉着淡定的很:“捡着你这里的硬菜稍微上两盘。”六子得了吩咐,先是道了一声“得嘞”然后捡过两个杯子就着自己手上的酒壶给两人满上:“两位先用着这小酒,饭菜马上就到。”
这两人正是准备赶赴名山的无忧和欧阳,三月初三从中州出发,快马加鞭,到三月初六已经行程过半,再有几天便可赶到名山脚下。倒也没有着急成什么样子,算不上星夜兼程,只不过欧阳带的马是千里良驹,白天难免多跑了几步。无忧已经多年不曾跑马,刚开始上马的时候还有些控制不住,还好欧阳带的是已经驯服好的良驹,稍微跑了一会儿她就很是适应了。两人都没有怎么易容,欧阳在江湖上拼搏十数年,已算是江湖上的顶尖的人物,如今出门认不认出来的也没有什么所谓。无忧十年没有在江湖上出现,就算是十年前她也是戴着面具,如今突然没有了面具,估计也没有人会认出她来。所以无忧只是稍微的修饰了一下,将作为十年云忆带来的一些眉眼上的变化用手段稍微修饰掉,云忆十年没有离开过皇宫,如今的江湖上绝对不会有她的画像。两人连武器都没有带,轻车简行,看上去就是再普通不过的赶路人。无忧和欧阳也有九年未见了,云忆进宫之后,只有一次欧阳跑到了中州城,两人私下里见了一面,那之后又是九年。
这几天一直都在赶路,晚上也是找了个地方就好好的休息了,一直没有怎么跟欧阳深入聊聊天。一来是没有时间和精力,二来也怕的是隔墙有耳,云忆的葬礼在三月初三,他们一路上走的是官道,人多口杂,偶尔还能听到路上有人讨论京中贵妃的死,就算无忧和欧阳想说些什么深入的话题也不方便。两人没有深入谈到这个话题,但是两人都默认的是等到了名山之后再谈论这些,这几天在路上不过说些无关痛痒的事情。
无忧端起刚才伙计给他们倒的酒尝了尝,下午还要赶路,所以只抿了一小口:“这酒倒是还不错,有点年头了。”无忧品酒的年数跟她如今的岁数也差不了几岁,如今的舌头几乎是一下子就品的出来这些酒的年份。这种地方招待客人的酒居然舍得上这种年份的酒,着实挺大方的,这里来来去去江湖人居多,用免费的好酒换一些回头客,这老板还是有点生意经的。欧阳却没有喝他那杯酒,伸手将酒杯拿到一边,倒是没有反驳无忧的话:“这条路绥棱走过很多遍,跟我说过几次这里的酒,听说是老板自己酿的,很是有点岁月。不过能得他一言,也的确说明了这酒的品质。”无忧想到绥棱那沉默寡言的性子,的确像是欧阳所说的,能为这酒多说一句话,说明的确是很喜欢这里的酒了。不过下午还要赶路,无忧也没有多喝,只是将伙计倒的一小杯酒喝了一半就像欧阳那样搁置在一边了。
驿站做的是南来北往的人的生意,速度快得很,他们聊天这一会儿六子就把他们两个要的菜给上上来了。无忧吃的一直都比较清淡,她对食物的要求也不高,哪怕是现在在赶路的过程中,也不会吃很多东西,填填肚子就好了。也为难了这里的伙计,每个人都像是有三头六臂一样,六子一个人拿了四盘菜,两副碗筷,还带一盘子馒头,加上一壶清茶带上的两个杯子,走路居然还是四平八稳,这功力着实让人有点佩服。六子顺溜的将饭菜给他们摆放好,给他们倒上茶水,摆好碗筷,吆喝了一声就去招待其他客人了,没有怎么打扰到这两个看上去就不很多言的客人。
倒是他们旁边的一桌人,估计是听到刚才无忧和欧阳的谈话,听到了绥棱这个名字,转过头来看了看他们,好像是确定了什么,才带着有些惊喜的声音跟他们打招呼:“果然是欧庄主,我刚才还以为我看错了呢。”来人四十年纪上下,一脸络腮胡子,黝黑壮硕,一口浓重的晋中口音,无忧打眼看过他的桌子,有斜靠在桌子边上的镖旗,她眼尖,大概看出来有个大字,其他的字被镖旗的重叠给隐藏了。欧阳看了一眼,大概齐知道那人的身份之后也将招呼打了回去:“原来是冯镖头,荆州一别已经是五六年了,没想到在这里能碰到。”十年前天下第一庄差不多是以两败俱伤之势将欧家拉下来,这十年来欧阳也没有闲着,走南闯北,总是会认识一些人的。
两人打了个招呼,这年头虽然是太平盛世,但是在路上走镖的人也不可能说是完全没有风险,不成文的规矩就是到了哪个山头就报一声,按照江湖上的规矩走,会少很多麻烦。欧阳和冯镖头也是这么认识的,两人几年没见,当然也谈不了什么深入的话题,前几年欧阳还经常在江湖上走动,这几年就深居简出了很多。两人简单的寒暄了两句,冯镖头不是个寡言的性子,挺自来熟的,看到欧阳这桌还有个人就自然而然的问了:“这位小兄弟倒是脸生,不知是何方人士啊?”冯镖头的镖局位于青州万阙,所以跟天下第一庄也有点生意上的往来,虽然没有怎么经常见到欧阳本人,但是经常在欧阳身边的人倒是也见过几面,没有这么个人啊。
而且面前这人,脊背挺直如同青松,面容沉静,眉目大方,虽然低眉敛目看不见眼神,但是那通身的气质,一看知道不是普通人。还能够跟欧阳同桌而食,两人关系定然是亲近非同寻常,江湖上都知道,欧阳这个人,典型的笑面虎。明明看上去再君子端方不过的人物,每次下手都是往死里整,骨子里面带着一股子狠劲,一般人根本不敢跟他正面对上。他在江湖上出现了二十几年,也没有听说他跟什么人比较亲近,每次就算是跟天下第一庄的人一起出现,唯一能够走在他身边比较近一点的就是他从小养大的君无涯。算算年纪,很多人都曾经怀疑过君无涯其实是欧阳的私生子,当时人虽然从来没有在明面上对这个传言说什么,私下里倒是很是教训过一些不怀好意的人。
无忧听着冯镖头的话抬头,看到欧阳也正在看着她,黑曜石一般的眼睛十几年都没有什么变化,沉眸专注的看着你的时候,你能从他的眼中看到宇宙的最深处一样。无忧突然笑了,倒是没有什么抵触,轻轻松松的就回了冯镖头的话:“我是雁无忧。”
雁无忧这个名字,十多年没有出现在江湖上了,这个名字带着太强的神秘气息了,同名山上的不朽大阵和带着血腥气的杀伐果断的传说联系在一起。当年真正见过雁无忧的人不过几掌之数,这些人里面更多的也都是看过带着银面具的她,外面的人从来没有看过她摘下面具的样子。如今还好,十年前的时候,隐藏在阳光底下的那些人曾经出了十万金要求脱下面具的雁无忧的画像,想象过那张银面下面是何种情形:狰狞的疤痕?俊美的容颜?还是血红的痕迹?但是从来没有一个人得逞过。她从从容容的突然出现在江湖上,但是也突如其来的消失在这个风声鹤唳的江湖上,一句多的话都没有,只留下了一段仿佛不可超越的传说。
冯镖头走镖二十几年,天晟南北上下都留下过足迹,如何能不知道雁无忧的大名。只是从来没有想到跟那么多杀伐联系在一起的人,居然看上去这么,这么,平和!对,就是平和,天下第一庄在江湖上最声名狼藉的时候,据说名山上几乎是血流成河,名山三面环着的那条活水,曾经三月都带着淡淡的粉红色,而这仅仅是雁无忧一个人的“功劳”。那个时候几大门派围攻名山,据说连外围都没有进去,雁无忧一个人轻轻巧巧的站在上山唯一的入口前,真正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那些人的尸体在名山脚下暴露了差不多三月,才让他们的门派家人带了回去。而据去领尸体的人说,那些尸体在的地方,不远处就是雁无忧居住的木屋,她在木屋门前撒了药粉,防止那些被尸体的恶臭招来的蚊虫鼠蚁,然后就在木屋里面从容的生活了三个月。
这样名字几乎是跟血腥和杀戮联系在一起的人,怎么可能看上去如此的平和?她看上去半点都不像是江湖人,像是哪个百年的书香世家里面精心教养的嫡长子,君子端方,从容大方,列松如翠,透着浓浓的书卷之气一样。不得不说冯镖头彻底有点震惊了,说实话,如果她不说自己是雁无忧,他绝对不会将面前这个人跟那个已经消失在江湖上十年的人联系在一起,但是当面前这个人抬起了头并且亲自说明自己就是雁无忧的时候,很神奇的是,这一刻他居然连质疑她的心思都没有。
冯镖头脸上的震惊是显而易见的,毕竟这个名字已经在江湖上消失了十年。但是雁无忧从离开中州的那一刻开始,就没打算再用其他的名字,她当了十年的云忆将人生最早十年的帐给还了个一清二楚,人生接下来的日子里,她只会是雁无忧。此刻,她完全不惮于将自己完全展示在世人面前,这就是雁无忧最开始的样子。所以冯镖头问她的时候,她很是从容的就回答了,哪怕云忆的葬礼只是在三天之前,哪怕此处离中州城快马加鞭不过三天的路程。云忆已经彻底的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从今之后在这世界上活着的只会是雁无忧这三个字。雁无忧刚出现在江湖上的时候,以银面遮掩,不过是因为那个时候的雁无忧还没有完全跟云忆分离开来,如今云忆已死,雁无忧这个名字,就算是放在长孙熠的眼睛上,她也不会再妥协什么了。
好一会儿,面对着冯镖头一脸的震惊,无忧也很是从容,还很贴心的给了冯镖头反应的时间,施施然给自己和欧阳都倒上了一杯清茶。好一会儿,冯镖头才反应过来:“原来是无忧公子啊。早就听说无忧公子之名,可惜一直无缘见面,今日碰上也是缘分,我老冯敬公子一杯。”对着无忧举起了杯子。无忧好歹也算是在江湖上待了不短的时间,自然也不会拘泥什么,将自己刚倒好清茶的杯子也举起来跟冯镖头的碰了一碰:“下午还要赶路,以茶代酒,冯镖头见谅。”说完一饮而尽,动作干净利落,却带着说不出的写意风流。
冯镖头知道,这应该算是十年之后雁无忧的首度出现,更何况身边还跟着欧阳,看这路线定然是要往名山去的。一时之间很是识时务:“自然自然。”也将自己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那我就不打扰公子和欧庄主了,话说我们镖局也要走一趟青州,两位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说到现在无忧还是不知道冯镖头到底是哪个镖局的,但是看欧阳的样子定然不是什么无名无姓的小镖局。不过这人是欧阳认识的,现在冯镖头现在邀请他们,不管是出于礼貌还是别有心思,无忧都没有立场同意或者拒绝,所以她很是自然的看向了欧阳,将决定权交给了他。
哪怕这么多年没有跟无忧见面,欧阳还是跟她有一种莫名的默契,刚才他一直在旁边看着她跟冯镖头的交流,没有任何打断的打算,但是这个时候无忧一看向他,他就立刻适时开口:“多谢冯镖头好意了,只是我和无忧现在着急赶路,就不随着大成镖局走了。等改日镖头回了万阙,来名山上,我请镖头喝酒。”镖局为了安全,脚程向来都不快,再说看样子就知道冯镖头这次并非独自一人,这趟不管是押镖还是回家,定然都是大部队,虽然速度肯定比寻常人快,但是欧阳着急回名山,肯定是不会跟他们一起走的。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欧阳给够了冯镖头的面子,拒绝也不是什么难以预料的事情。毕竟欧阳这几年低调的不像话,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名山上待着,外面的事务交给别人去打理,仅有的几次下山也大都是直接去天下第一庄在其他地方的据点,每次出行对当地而言都是地动山摇,不少江湖人都有让欧阳待在名山上一辈子算了的想法。这次如此低调出行,身边还跟着十年不曾出现的雁无忧,哪怕是不怎么深入涉及江湖事务的冯镖头都能嗅到其中不寻常的味道,刚才的同行询问不过是随口一问,问之前他就已经知道答案了。如今让欧阳得体的拒绝,当然是预料之中,给了双方很好的台阶下,面上都好看一些。
冯镖头爽朗的答应了欧阳,然后跟两人说了一声就回到了自己的桌上。无忧和欧阳两人都是内功高手,两张桌子离的本来就不远,是以很清楚的能听到隔壁在说些什么。冯镖头的同伴问他刚才过去是跟谁打招呼,冯镖头是顾忌着这边还有无忧的原因,然后也知道他们俩肯定是听得见的,所以只说了是看到一个熟人过去打声招呼,别的就什么都没有说了。刚才他们三个人聊天的时候也都只是正常音量,估计隔壁也听不到什么,所以暂时还是没什么的。至于冯镖头在他们走后会不会暴露他们,那就不是他们要考虑的事情了。就算是暴露出去了,也没有什么,等到消息在江湖上流传起来的时候,估计他们早都已经到了名山,到了名山之后,等到欧阳和无忧将以后的事情都弄清楚,那江湖上怎么说就没有什么关系了。
两人这次出行,没有什么遮遮掩掩的,来来往往走的也是消息最是通达的官道,是真的完全不担心被发现了会怎么样的。最主要的是两人真的是除了晚上在休息的时候,白天完完全全都是在快马加鞭的赶路,路上匆匆忙忙,更多的人只是能看到马上飞驰的一个残影,哪怕是心有疑虑也不可能像冯镖头这样凑上来打个招呼。而且两人也不是每天都能在饭点凑巧赶到客栈或者驿站,两人带了干粮,若是没能赶上歇脚的地方的时候,就是随便找个地方让马稍微歇一歇,自己吃点干粮就继续赶路了。说起来,哪怕欧阳一点掩饰都没有做,但是冯镖头也的确是这三天里面第一个认出来他的。可能是因为前两天的时候离中州还比较近,毕竟是天子脚下,江湖人没有那么多。
冯镖头回到自己的位置之后,欧阳和无忧就开始用饭。驿站来来往往一天接待的人那么多,饭菜当然是没有安定的城池里面酒楼的饭菜精致,带着一点属于路上的特有的粗糙感。好在两人都不是对食物有什么挑剔的人,赶路的时候情况特殊,能吃口热汤饭就已经是很不错的选择了,更别说这里的酒和茶还勉强算是不错,光是这点就已经可以完全弥补饭菜上的所有不足了。无忧的饭量一直不大,稍微动了动筷子,吃了一个馒头就停下了,倒是将一壶茶喝了大半。欧阳从在中州接到无忧开始就不怎么说话了,无忧看得出来,是因为心里有太多的话想说,但是情况特殊不得不憋着的那种沉默。无忧知道,等到了名山,到了可以让欧阳觉得安全的地方,等待她的,绝对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对话。
用完饭,两人稍微坐着休息了会儿,就唤来伙计结了饭菜钱,给水壶灌满了水,找到刚被牵去喂了草料的马,就重新上路了。当然是欧阳结的帐,无忧离开中州的时候身无分文,唯一可取的钱财就是云忆墓中的那些陪葬品,她自然是不可能会去取。云忆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曾经皇宫中的一切都已经带走了,或许曾经的云忆很是富有,云家送进宫的钱财,皇上太后不时的赏赐,但是随着云忆的离去,这些钱财就只有一个归宿了,就是变成安平的嫁妆,而不是被无忧拿走。十年前云忆回到中州的时候带着些什么东西,十年后雁无忧离开中州的时候就带走了什么东西。
冯镖头带着镖局一大帮子人,哪怕是比欧阳和无忧早到这个驿站一段时间,但是绝对不会比那两个轻车简行的人离开的早。跟冯镖头坐在一桌的人看着刚才他打招呼的两个人从容离开,然后转头看到冯镖头突然有点沉重的脸色,那人也是走江湖十来年的人物,或许刚才因为欧阳是坐着而且背对着他的原因没有认出来他,刚才欧阳和无忧起身从他们面前经过的时候也看的清楚了。就有些兴奋的跟冯镖头说:“怪不得老冯你刚才过去打招呼呢,那不是欧庄主嘛。你刚才回来还一副不愿说的样子,这有什么的,虽然这几年欧庄主不怎么在江湖上出现了,但是他跟我们大当家的不是有旧嘛,一向对我们十分照顾,你也不用忌惮成这样吧。”
大成镖局在青州万阙,刚好是名山所在地,镖局大当家的姓陈,几乎是天下第一庄刚出现在万阙的时候就带着礼物去拜访了欧阳。做镖局生意的讲究个南来北往和气生财,多认识几个朋友绝对有好处。后来也不大不小带着镖局帮过天下第一庄几个忙,两个地方的情谊就这么建立起来了,是以在路上碰到欧阳,冯镖头也敢凑上去说句话。但是今天不是只有欧阳啊,他身边还跟了一个传说中的雁无忧。若是只有欧阳的话,今日看他孤身一人的话,冯镖头无论如何也要将他邀请到自己的队伍里来,然后一路回到万阙,说不定运气好的话还能带着欧庄主回镖局一起小酌一杯。
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冯镖头自然也是有点见识的人,带着镖局也走过这么多趟镖了,如果只是小事的话他脸色不可能这么沉重。刚才说话那人也发现冯镖头脸色不对了,回想了刚才看到的人和发生的事情,也没有什么不对的啊。镖头过去敬酒,也没听那边出什么重话,和谐的很,刚才欧阳走出去的时候他也看了两眼,同几年前看到的一样,那男人向来没有什么变化。一时突然想通了关键:“难道是刚才跟欧庄主在一起的那人有什么不妥?”
冯镖头这才有了点表情,看着还在猜测的跟着自己十几年的老伙计,语气有点沉重:“我刚才过去同欧庄主打招呼,见那人气质不凡,虽然看上去半分功夫都不懂,甚至带着点书卷气,但是浑身上下居然一处空门都没有,哪怕是寻常练武之人比较防范的后背,她也坦坦荡荡的露在我面前,绝对是武功高手,我就冒昧的问了一句那人的身份,你可知那人是谁?”江湖上能人叠出不穷,但是最看重的永远都是实力中的实力,能得到镖头这般评价的,当今江湖上好像绝对不多。所以问题果然出在跟欧阳在一起的那人身上,那人就问了:“是谁?”
“她说她是雁无忧。”
光是这一个名字,对于在江湖上混了十来年的人来说,已经说明了太多的事情。十几年前的雁无忧是什么样子当时有记忆的人都不会忘记,哪怕是从来没有亲眼见过,但是从来没有一个人的名声能够在这么多江湖人中如此一致,就是强大和杀戮。那个人好像是天下第一庄除了名山之外的另外一座大山,强大的无法撼动的山。这人在江湖上出现的时间十分的短,像是昙花一现,声名最显赫的时候就是在名山脚下当守山人的那两年。但是给江湖带来的影响却是巨大的,江湖本来就是一个人才辈出的地方,每过几年总是要出现一些新的人才,但是近几十年来的江湖还是比较平静的,除了欧阳和雁无忧这两个异军突起的人。毫不夸张的说,当年光是一个雁无忧的杀伤力,抵得上半个天下第一庄。
刚才两人走出去的时候,那人清楚的看到了欧阳,因为他的身高和长相都是比较显眼的,但是虽然没看清另外一个人的长相,但是他看的清楚,那人的的确确是露着脸的。“话说雁无忧出现在人前的时候不都是带着银面呢,而且她不是已经十多年没有出现在江湖上了吗?这个时候这么大咧咧的出现,不怕当年的仇家找上来吗?”江湖人多是义气之辈,当年雁无忧身上带着的杀气和冤孽差不多遍布了半个江湖,那些人的亲属朋友如今还在寻仇,只是一直没有找到雁无忧,所以不得不偃旗息鼓罢了。如今雁无忧突然这么施施然的就出现在江湖之上,是真的对自己的实力太自信了,还是坚信天下第一庄能够将她庇护的好好的?
冯镖头想到刚才那人的样子,从容自信,半点不沾这人间烟火气,平和平淡平静,完全看不出身上背着那么多条人命,她是真的没有将这江湖上随处可见的纷争放在心上。本来冯镖头同很多当年的人一样,对曾经雁无忧身上的传说抱有怀疑的态度,怎么可能有人能够厉害到那种地步,以一己之力挑战半个江湖,在不朽大阵的帮助下杀人无数,那样的伤亡之数,仿佛是发生战争的时才会有的。但是今日见到雁无忧,哪怕她看上去半点都不像曾经杀伐果断的样子,身上透着干干净净没有半点血腥和杀气,但是还是能够看出来她的强大。这种强大并不是什么刻意做出来迷惑世人的强大,她同跟她一起的欧阳坐在一起,两人的姿态都很随意,不像大部分江湖人时时刻刻绷着身上那根筋,一举一动都十分从容,像是两个不怎么懂武功的人一样。但是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两人的动作,包括呼吸都是微乎其微的存在,这是绝对的内功高手才有的状态,没数十年的功力是绝对做不到这点的。这样强大的人,甚至让人生不出挑战的心思,只会让人仰望,见过真人之后,冯镖头就知道,就算是江湖传说大部分都是名不副实,但是关于雁无忧的部分,他宁愿相信是真实的。因为这样会让绝大多数的江湖人在心里产生恐惧和敬畏,这样的话就不会有更多的人自以为是的找上雁无忧,那个人眼里太淡了,淡的没有这世上万物,仿佛万物都为云烟一般,细看那人的眼睛,会产生一种来自空无的恐惧一样。
“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但是如果雁无忧这次是真的打算重新出现在江湖之上的话,那在江湖上绝对又是一番腥风血雨。”冯镖头最后对这件事情做了总结。虽然冯镖头看到的雁无忧是无比平和仿佛毫无杀机的,但是冯镖头并不认为这人天生就是这样。刚才冯镖头看到两人用的饭菜,很明显是分食,欧庄主那边是很寻常的一些菜式,赶路的江湖人经常用的,也是驿站的人最拿手的。但是雁无忧用的仅仅是两小碟青菜,他们走的时候冯镖头心细如发的观察了一下,雁无忧那两小碟菜还剩了大半。这驿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两人绝对不是第一天上路,雁无忧一个大男人的饭量就这么点,比庙里一天天吃斋念佛的人吃的还少。冯镖头走镖多年,知道有些内功修炼到了极致是可以达到让人辟谷的境界的,刚才看那雁无忧,虽然脸色稍显苍白,但是还算是正常的范畴内,而且人也精神的很,气质出众,并没有什么不良的反应。将内家功夫练到这种程度,的确是有十分的能力。
几乎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哪怕是冯镖头已经尽量隐瞒了雁无忧重新出现在江湖上的消息,他只是在碰到无忧和欧阳的时候跟他的老伙计大概说了一声。但是没有想到消息传的如此之快,几乎是一传十十传百,再加上无忧和欧阳一路上走来并没有避着什么人,夜里遇到驿站或者客栈什么的也会正常去投宿,认识欧阳的人很多,有人上来打招呼,但凡是问到了他身边的人,无忧都是据实相告,一点都不遮遮掩掩的。江湖本来就是个可大可小的地方,这么些年也从来都没有真正的平静过,几年前朝廷清剿过分的江湖势力,很是让几十年来放任自流的江湖战战兢兢了很长时间。
江湖人自持功力高强,有很多高手标榜是能够以一敌十,甚至以一敌百,但是那仅仅是针对普通人而言。而朝廷一旦出手,动辄就是上万的军队,那是战争的标准,一个江湖门派里面哪里会有很多个能够以一敌十甚至以一敌百的人,大部分的门生弟子练的功夫主要都不是用来杀人的。但是朝廷派来的军队,每一个受过训练的士兵,学的都是战场上怎么最快的将敌人杀死,两者并不是同一个水平的。几年前以天下第一庄强势吞并欧家为诱因,很是引起了几番血流成河的寻仇活动,到底还是天晟的子民,哪怕再怎么说江湖事江湖了,朝廷不能插手,但是还是要有限度的,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哪怕是朝廷命官甚至是皇帝本身,都不可能这样说要人命就要人命。狠心清理这些江湖上的势力是长孙熠刚登基的时候就差不多有的想法,虽然没有治理江南贪腐大案那么坚决,但是很明显这件事情也比治理贪腐大案简单太多。最起码这些江湖人是的的确确的没有将天晟律法放在眼里,有些时候真的做的有些太过分了,朝廷有足够的理由派军队过去镇压。但是江南贪腐之案的性质就没有那么简单了,那都是深入天晟朝堂核心的人,轻易动不得,长孙熠蛰伏了差不多二十年,在江南上下官场上插下了不少自己的人,一点点蚕食渗透,才能够一击即中。相比之下,能够很简单的用武力解决的问题,其实都不怎么算的上是问题。
无忧刚从波澜诡谲的中州城出来,在她看来,却是跟长孙熠差不多的想法,能够简单的用武力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这些江湖人多少年来自诩跟朝廷毫不相关,隐隐觉得自己不受朝廷的管辖,凡事都喜欢只按照自己的方式来,但是朝廷一旦出手,他们就知道,平时自己做的那些事情不过是小打小闹。就他们这种平时隔三差五的挑个战寻个仇,在朝廷看来可能就是跟小孩子过家家一样的状态,但凡是他们能在打仗的时候去战场上多看两眼,就知道为什么朝廷是朝廷,可以管辖着天晟的南北上下了。百万雄师过境的地方,哪怕你有再高深莫测的功夫,也只有被碾成肉泥的份。
所以长孙熠那一场精心设计的清剿活动,让这些江湖人老实了很多年,这两年江湖人行事虽然还很是带着自以为是的豪气,但是就算是生死寻仇也大概知道冤有头债有主,很少出现门派火并抄家灭门的事情了。毕竟朝廷还是在看着的,本来有仇报仇有冤报冤的事情官府看着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作是江湖人的私帐江湖人自己了了,但是如果一旦越了线,杀了不该杀的人,官府介入的话,就很是有些麻烦了。这些江湖人的义气并不是为了在大牢里面跟狱友相谈甚欢的,如果可能的话最好还是能够在江湖继续这种义薄云天的生活的。
在朝廷没有彻底清剿行事越界的江湖势力之前,江湖上是不平静的,其中最血腥的名字就是雁无忧和欧阳夏。雁无忧以一己之力差不多截了意图攻上名山的所有江湖势力,唯一的手段就是以杀止杀,名山上三月血流不止。但是雁无忧好歹只是在防卫,那个时候欧阳早已经发了英雄帖,名山禁入禁出,那些人硬是要找上来,只能说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哪怕是官府也不能说什么。但是欧阳夏却是实打实的发动了一场屠杀,带着天下第一庄精心培养了多年的杀手血洗了欧家上下三百多人,据说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来。这样的情况的确惹怒到了朝廷,长孙熠对天晟的掌控是惊人的,他自然不会允许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有这么不确定的因素,再加上那段时间江湖上各种以杀止杀杀人报复的事件发生,后来索性给这些江湖人一点教训。好在那时候欧阳为了对付欧家也算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出现在江湖人面前,才没能刚好撞上朝廷清剿的时候。再加上当时长孙熠是让年节时候回京述职的将军们直接顺路去领导各路郡守那里调来驻守的军队,北边是云惟,南边是尚立,西边是刚刚挂印辞去不久的云忠的旧部,因为云家的特殊关系,再加上当时欧阳得了在中州的无忧的忠告,提前做了一些部署,所以损失并不十分严重。但是其他江湖人就没有这么幸运了,有一个江湖上算是中等的一个家族因为当时刚好在执行“事务”正好撞到了枪口上,朝廷直接捉了所有的当家之人进了大牢,判了流放之刑,到现在那个家族都没能再次起来。
所以,因为朝廷的清剿,雁无忧的杀神之名到现在也没有被哪个后来者取代。这个名字在江湖上消失了十年,如今突然出现,居然又是跟天下第一庄那个笑面虎在一起,如何不让这些吃过大亏的江湖人警惕起来。天下第一庄这几年很是修身养性了起来,很少再做什么江湖恩怨江湖了的事情了,更多的时候就是做一点生意,或许在抢生意的时候还会用一点不入流的手段,但是明面上是洗白了很多的。但是就像是冯镖头说的,欧阳夏本来就不是一个吃素的人,如今消失了十年,曾经被称为杀神,但是当出现的时候却不约而同的被人称为公子的雁无忧也回来了,江湖上的确是会掀起一阵新的腥风血雨。
江湖上对雁无忧的回归众说纷纭,各种猜测,好意的恶意的看笑话的看热闹的,百家口说百家言。但是没有一个能传到本人的耳朵里,因为当雁无忧回归的消息在江湖上流传起来的时候,无忧和欧阳经过八天的长途跋涉,终于到达了名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