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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春归 ...

  •   柳易后来问过宫季扬。
      “若是与师父无关,我自己从春晖园逃了,你会如何?”
      他只是问问,可宫季扬一脸理所当然地回道:“自然是掘地三尺也要将你找回来。”
      他正给柳易炖鸡汤,往汤里搁药材的势头看得柳易眉头一皱:“少放点儿,求你了。”
      宫季扬没搭理他,径自拆了一包药材洗净放到汤里,任由柳易凑过来,又将他偷拿汤勺的手捏住,道:“听话,最后两天,乖乖喝完。”
      柳易便缩回了手,趴在他背上取暖,看宫季扬盖上了锅盖,这才放弃了偷偷捞出药材扔掉的想法,又问:“若是掘地三尺也找不到呢?”
      “那我就天天到宫门口去坐着,等你师兄大发慈悲告诉我你在哪儿。”宫季扬洗了把手,回过身来抱住他,“要是他不告诉我,我就每天坐在门外喊冤,喊到他愿意说为止,怎么样?”
      柳易忍不住笑起来:“不怎么样。”
      他原以为宫季扬要说挥师北上去堵宫门,没成想却得到了这样一个令人哭笑不得的无赖式答案,有趣得紧。
      宫季扬却不觉自己的话有哪儿可笑,又道:“说起你师兄,我昨天收到了他的信。”
      柳易有好几个师兄,可宫季扬认识的只有沈无青一个。沈无青素来对宫季扬无甚好感,该不会闲来无事给他写信——“他说什么了,怎么不给我写?”
      “怕你瞎操心,一点小事罢了。”
      宫季扬从袖中抽出一封信来递给他,柳易接过来看了一眼,果然是沈无青的字迹。
      信不长,不过二十余字,落款却并非沈无青,而是顾怀。柳易粗略看了一遍,挑了挑眉,抬头去望宫季扬。
      “你的军师被他们捉走了,不着急?”
      余墨白半月前被押送进京,还是齐深亲自看守的,宫季扬不知何时与沈无青通了气,这事他竟不知道。
      “我有什么好急的,大不了换个军师便是。”宫季扬满不在乎地说,“余墨白是李辅贞的人,哪怕顾怀不动他,我也会把他送到京城去——李辅贞倒台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做个顺水人情不是挺好的?”
      柳易摇了摇头,无奈道:“真是不念旧情,人家好歹还对你有意……”
      他们彼此间都心知肚明,余墨白所谓的对宫季扬有意,多半都是装出来的,可柳易这时提起这件事,倒像是提醒他,余墨白还有些用处。
      宫季扬知道他在想什么,却佯装不知,笑了笑,伸手来捏他的下巴:“长明,你这是吃醋了?”
      “我只是想提醒你,现在不问,等人进了皇上手里,你可就什么也问不出来了。”
      柳易并不买账,镇定自若地低声道。
      李丞相是朔州人,自幼在北疆长大,进京为官后仍时常返乡探亲,与宫老将军曾是无话不谈的知交好友,宫季扬年幼时每年都要见李丞相一两次,想来平日里老将军和李丞相的书信来往必不会少。
      可宫季扬在清点老将军的遗物时,却从未见过任何他与李丞相来往的书信。他娘疯了以后什么也记不起来,每天念叨的都是他爹没有造反,想来也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宫季扬自己进京的次数不算多,李丞相曾派人送过些礼物来,却并没有过多的交流,等他知道了余墨白的来历,这才算彻底明白李丞相的意图——对方早已不念和他爹的旧情,只想将他拉拢过去,一起造反。
      余墨白进了北疆军后做了什么?替他排兵布阵,出谋划策,让他举兵进京,都是些正中李丞相下怀的事。宫季扬不傻,知道余墨白是什么人后轻轻巧巧就将他从北疆军中摘了出来,连军报都不再让他经手。余墨白被齐深押往京城时,已经有好几天没能见过他了。
      “我不在乎。”宫季扬道,“既已将人交了出去,哪还有要回来的道理?”
      柳易盯着他看了片刻,确定他是真的不想追究了,这才安下心来,提醒他道:“汤要沸出来了。”
      宫季扬忙不迭地去揭锅盖,柳易站在一旁,见他忙着往里头添新的东西,悄无声息地转身出去了。
      宫季扬不追究,不代表他想就这么放过余墨白。
      柳易回了房,先给沈无青写了封信,让他替自己问余墨白几句话,又给听风阁去了封信,让他们办件事。
      两封信写完投出,他正在洗手,宫季扬恰好端着汤进门来了。
      “写什么了?”宫季扬将汤碗放在桌上,头也没抬地问,“汤好了,晾一会儿你记着喝。”
      “给三思写信,告诉他我最近好多了。”柳易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不打算让他知道自己私下让沈无青帮忙去审人。他洗净了手,将挽起的袖口放下来,慢吞吞地走到桌前,摆出一副难过的模样来,问宫季扬:“我们一人一半好不好?”
      宫季扬不为所动地摇了摇头。
      为了不让他起疑心,柳易只好捏着鼻子将一大碗汤全给灌了下去,心想自己真是好大的牺牲。

      沈无青的回信在十日后到了他手里,柳易钻了个宫季扬出门的空子拆开看了,边看边笑,看完以后顺手将信纸烧了,权当没这回事。
      等宫季扬回来,见他笑吟吟地在窗边逗黑豆儿玩,忍不住也笑着问:“遇到什么好事了,笑得这么开心?”
      “没什么。”柳易直起身来,捏着黑豆儿的翅膀给他看,“你瞧,黑豆儿翅膀上的旧伤好像好了些,它刚刚飞得可好了。”
      黑豆儿挣动翅膀,咕咕叫了两声,宫季扬凑近看了看,道:“好像是好些了,你给它吃什么了?”
      “三思给的药,生肌疗伤的,我特地问了他,说是可以给黑豆儿也吃一点儿,没想到真的能治好。”柳易将黑豆儿放在窗台上,满意地挠了挠它的胸脯,“你做什么去了?我晌午起来就没见你。”
      他们如今住在霍家班附近,离北疆和京城都远得很,宫季扬一出门就是小半天的,能在外头做什么?
      柳易难免有些好奇,宫季扬也不瞒他,道:“齐深回来了,我出城去接他。”
      柳易怔了怔,下意识道:“他不是还在看——”
      他说到一半才发现自己说漏了嘴,睁大眼睛看宫季扬:“你诈我?”
      宫季扬挑了挑眉,替他理理衣领,理直气壮道:“若不是你偷偷给沈军师写信,我也诈不出些什么来。”
      语毕,他想起什么似的,又改了口:“如今不该叫军师了,你师兄官拜副相,该称呼他一声沈相爷了,是不是?”
      这些沈无青未在信中提及,柳易倒也不觉奇怪,毕竟顾怀能登上帝位,沈无青居功至伟,封他为相还算是顾怀赚了。
      “你怎么知道我给师兄写了信?”他只在意这个。
      “你能托人悄悄去审问余墨白,我为什么不能派人在地牢里盯着他?”宫季扬笑道,“我就知道你会自己想办法去问他,让齐深在那儿盯了几天,没想到还真让我猜中了。”
      柳易叹了口气:“看来我是不能瞒着你作恶了,耳朵真灵。”
      既然齐深已经将他要问余墨白的话和余墨白的回答听了个干净,柳易也没什么好瞒的了,低声道:“我怀疑,你爹当年被密奏谋反一事,是李辅贞的手笔。”
      宫季扬没应声,柳易看了他一眼,拉过他的手,带着他在桌边坐下。
      “我知你不想听这个,可我们总得弄清楚当年的来龙去脉,才能知道你爹究竟有没有谋反。”
      “……都有地道里的东西可以证明了,何必再去深究呢?”宫季扬道,“我不想再去找理由为他开脱了,长明,我累了。”
      柳易望了他好一阵,最后笑了笑。
      “好,那就不说这个了。”
      沈无青在信中说,余墨白对李辅贞做过的事知道得不多,尤其是关于护国玉玺和当年宫老将军的事,李丞相几乎从来不在他面前提。他不认为余墨白在说谎,如此一来,再怎么严刑拷打,余墨白也说不出不知情的事来。
      但除了这两件事以外,沈无青倒还从余墨白嘴里问出了不少边边角角的事来,例如他是如何发现柳易和庄旭升在晏殊楼见面,又是如何将消息告诉魏情的;又例如他是如何截住柳易送出的信,又将信截去一半,却没有留下痕迹的。
      李辅贞在北疆军中埋下了不少暗棋,余墨白不过是其中之一。如今沈无青沿着他这条线索拔出萝卜带出泥,倒是将这些暗棋也一一处理了干净,宫季扬还得谢谢他。
      柳易还会帮着沈无青往下查,至于当年的真相……宫季扬若是真不想知道了,他即使查出来,也不会将结果告诉他。

      宫季扬在城外的河里钓了鱼,一条大鱼分成两半,一半熬汤一半做了糖醋鱼。柳易吃得津津有味,恨不得把手指也塞进嘴里吮吮,边吃还边不忘问他:“哪儿学来的手艺?吃着倒像是吴伯惯常爱做的味道。”
      “就是找吴伯学的。”宫季扬撑着下巴看他吃,又给他夹了一筷子鱼肉,道,“你要是爱吃,以后我常给你做。”
      其实柳易倒没有多喜欢糖醋鱼,只是慕容三思先前一直让他忌口,又每天都要他喝药汤,嘴里快淡出鸟来了,因此衬得这糖醋鱼格外难能可贵。他端起鱼汤喝了一口,脸不红心不跳地赞道:“好手艺,日后回了雁城,你能到晏殊楼去做厨子了。”
      他这话调侃居多,宫季扬却一副真来了兴致的模样:“那等你开了客栈,我给你做厨子。”
      柳易正要笑他,他又凑过来补了一句:“只给你一个人做饭的厨子。”
      “……”
      柳易默默地闭嘴吃饭,再不敢去撩拨他。
      这天夜里城中有庙会,柳易填饱了肚子闲得无聊,便拉着宫季扬出了门,去凑凑这寻常人看来无甚稀奇的热闹。
      天色渐晚,街上处处挂起了各色花灯,是江南特有的风俗,在北疆可不多见。
      “还记不记得雁城的集市?”柳易边走边问他,“你那时骗我说有灯节,结果什么也没有,街上全是你派人设的陷阱,就等着我上钩。”
      “你不是机敏得很没中圈套么。”宫季扬与他并肩走着,闻言挑了挑眉,“后来还拉着我去了集市,我头一回去那种地方。”
      “不是挺好的?”
      柳易笑了笑,也不知是在说没中圈套挺好,还是带他去集市挺好。
      宫季扬自幼在将军府里长大,假若没有遇见柳易,他是断断不会在一年半载里走遍大江南北的。对他而言,他的根和他的枝干都长在北疆,离开那儿难免有些不安,可柳易将他的枝条都理顺了,让他顺着这一点暖意悄悄伸展开来,如今在江南也活得好好的。
      “是挺好的。”宫季扬也笑笑,在宽大衣袖的遮掩下握住他的手。
      路上行人逐渐多了起来,他们随着人群往前慢慢地走,谁也没留意他们牵着的手,都各自打量着路边热闹起来的小摊。
      因为庙会摆起来的小摊大多是卖花灯和一些小玩意儿的,都是南方人精巧的手工活,北疆见得少,宫季扬拉着柳易一路走一路看,看到有意思的小玩意儿便停下来买上一两样。不多时,宫季扬手里就提了好几盏不重样儿的花灯,柳易则拿着两串糖葫芦,不时给腾不出手的他喂上一颗。
      “你怎么不吃?”宫季扬边嚼边问。
      “这不是要等你吃完么。”柳易将竹签上最后一颗山楂喂进他嘴里,这才举起自己那串咬了一口,喀嚓喀嚓地嚼,“不先喂饱了你,一会儿你又该抱怨我顾着自己吃了。”
      宫季扬一直没怎么变,即便是如今每日都在照顾柳易,他也还是个小孩儿心性。柳易被他照顾了这些日子,倒是每天都在让着他。
      吃糖葫芦自然也不例外。
      天气渐暖,风中带了点花的香气,吹得人心旷神怡。柳易望了望不远处河堤边的柳树,边吃糖葫芦边想,都三月了,春天也是该到了。
      他咬下最后一颗山楂,将两根竹签儿拿纸裹了丢掉,又拆了一块切得四四方方的的白糖糕,问宫季扬:“吃么?”
      宫季扬仍旧腾不出手来,便张了嘴,示意他给喂到嘴里。
      柳易看他张着嘴的模样颇有几分滑稽,便将一块白糖糕举到他嘴边,等宫季扬来衔时又缩回手。反复几次后宫季扬作势要怒,他才哈哈大笑,把糕点塞进宫季扬嘴里。
      风吹过树梢,吹过架上悬着的花灯,吹过屋檐下的旗子,吹过他们的肩膀。柳易伸手替宫季扬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接过他手里的一盏花灯,用火折子点亮,带着他穿过人群往前走。
      夜色渐浓,灯火愈来愈密,宫季扬低头朝柳易笑笑,隔着披散的长发,这个笑容影影绰绰,显得有些迷离。
      柳易将这个笑看在眼里,也勾起唇角笑了笑。宫季扬空出的那只手拉住了他的衣袖,他便翻转手腕,反过来握住了宫季扬的手。
      一路在点点灯火的映照下相携远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春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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