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江南行 ...

  •   柳易再一次见到付少洋和重黛,是在四月的江南。
      他从马车窗口往外看,意外地看见了人群中的他们。付少洋换回了男装打扮,清秀瘦削,像个普普通通的书生;重黛还是那副模样,不施粉黛却艳色惊人,路过的男人有好几个都偷偷回头看她。柳易趴在窗口多看了几眼,见他们有说有笑,就没有打断他们,放下帘子缩回了脑袋。
      宫季扬坐在他身边,面前的小几上点着个炉子,上头架着的茶壶里咕嘟咕嘟地响,冒出一股带着药香味的青烟来。见柳易笑着回头,他也勾起嘴角笑了笑:“看到什么好事了,这么高兴?”
      “你猜我看到谁了?”柳易不答反问道。
      宫季扬思忖片刻,猜道:“付少洋?”
      “将军真是聪慧过人。”
      “不敢不敢,只是了解你而已。”
      宫季扬拎起茶壶,给他倒了满满一杯药汤,笑容不变地递到他手里:“来,今天的药。”
      柳易接了杯子,却没有乖乖喝下去,抬头跟他告饶道:“打个商量,能少喝一天么,我嘴里都跟天天含着黄连似的了。”
      大将军每天经受他的软磨硬泡,耳朵早已长了茧子,不为所动地回绝道:“每天你都这么说,可最后还是得喝,是不是这个理儿?”
      每天推三阻四折腾半天,最后还是得把热了又热的药汤给咽下去,折腾别人也折腾自己。不过在此之前,宫季扬从不知道原来柳易这么能耍赖,每天应付他的各种推拒,让他把药给喝下去,倒也算是发现了新的乐趣。
      柳易最后还是捏着鼻子把药汤灌了下去,含着蜜饯把宫季扬揉捏一通,捉弄得够了,又趴到窗口逗鸽子玩去了。
      黑豆儿跟着他们下了江南,每天蹲在马车顶上咕咕叫,不时飞到窗口跟柳易撒个娇,倒像是搭车南下玩耍的游客,好吃好喝好玩地伺候着,享受得很。
      四月的江南春意渐浓,拉车的马儿小跑着经过青石板铺就的街道,踏碎了一地的春泥和落花。他们寻了处客栈落脚,将马车托给小二照顾,下了车,一路溜达着走向霍家班。
      街上行人多已换上了薄衫,唯有柳易还穿着夹了薄棉絮的袍子,他在院门外脱了袍子,确认自己衣着与旁人无异,这才拉着老大不高兴的宫季扬进了门。
      “哟,长明回来啦?”老班主恰好在院中散步,见了柳易高兴得很,拉着他说了会儿话,又道,“正好文叶在后头招呼客人呢,你们过去多半还能赶上喝口热茶。”
      “什么客人?”柳易问。
      “一对小夫妻,郎才女貌的,登对得很。”
      柳易和宫季扬对视一眼,都猜到了那是谁。
      付少洋和重黛坐在树下的椅子上,见了进门的柳易便双双起身道谢,文叶起初有些诧异,待重黛唤了一声“柳阁主”便明白了过来,转身来迎柳易。
      “怎地这时候回来了,也不找人先来说一声,我好让厨房多买些菜。”
      “没什么,回来看看你和师傅,还买什么菜,晚上到外边儿吃吧。”柳易朝他笑笑,后半句话倒是朝付少洋和重黛说的,“我也没想到这么巧碰上你们在这儿,刚好省得去找了。”
      重黛道:“该是咱们请客才对,柳阁主可千万别争着付账。”
      她脸上再无上一次见面时的沉郁和无措,脸色红润了不少,显得越发艳色惊人,举手投足间都是动人风姿。付少洋当初扮作“郭小姐”时也算清秀可人,可此时恢复了男装打扮,站在重黛身边,倒被衬得像个长相尚可的路人了。柳易留意到付少洋腰间挎的弯刀,笑了笑,没有拒绝重黛的这份谢意,应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得拖家带口地去吃二位这顿饭,还望你们不要嫌弃。”
      他们坐下喝了一阵茶,眼看着天色渐晚,这才叫醒了午睡的方师傅,一行六人到了江边,寻了艘画舫吃酒。
      方师傅年纪大了,三杯两盏下肚便醉醺醺地说起胡话来,先叮嘱了文叶早日成家,又回过头来教训柳易:“你呀,最不懂得照料自己,也得找个能看住你的好姑娘,让她把你拴在家里过几天老实日子才是。”
      柳易含糊应了几句,窘迫地看了宫季扬一眼,见他没什么反应,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文叶乐得这火顺风烧到他身上,笑吟吟地吃酒看戏;付少洋和重黛也断不敢插嘴,两个小声笑作一团,重黛还伸手给宫季扬斟了杯酒:“将军,您悠着点儿喝。”
      宫季扬面不改色地又喝了一杯,柳易这才猛然想起这家伙喝不得酒,也顾不上照看方师傅了,连忙上手去夺他的酒杯。宫季扬却不乐意了,捏着他的手腕推开,将酒杯伸到重黛面前,示意她给满上。
      重黛见他无甚不妥,就又给他斟了,柳易想要去拦,宫季扬却已经又喝了个精光。
      夺杯无果,柳易无奈地叹了口气,扭头去看那笑作一团的小两口。
      “敢情你们今天不是来谢我,是来害我的。”

      宫季扬喝得快,醉得也快,而且一如既往地没有说胡话,醉了以后也不闹,乖乖地任人把他搬到了客栈的床上。柳易送走了帮忙的付少洋和文叶,坐在床边叹了口气:“你还想装醉到什么时候?”
      躺在床上的人没有反应,柳易凑过去捏了捏他的脸,道:“不能喝酒还要喝,喝了又装睡,你怎么这么无聊,嗯?”
      宫季扬这才睁开眼,也不说话,就那么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等柳易等得不耐烦了,才伸手拉住他的手腕,不让他走。
      柳易也没想走,只是坐得久了口干舌燥想喝杯水,被他一拽又没脾气了,无奈地坐回原位:“又生什么闷气呢?”
      宫季扬将他的手指捏在掌中把玩,不情不愿地列举起罪状来。
      “你今天没有好好穿衣裳。”
      柳易点点头。
      “喝了酒。”
      柳易点点头。
      “没给你师兄介绍我。”
      柳易哭笑不得地道:“可他又不是不认识你,付少洋早就跟他说过了。”
      “从你嘴里说出来的,自然是不一样的。”
      “好好好,我明天再介绍一次,你满意没有?”
      宫季扬这才满意地扭转话头:“那你打算怎么弥补?”
      他说得过于理直气壮,柳易几乎要怀疑酒里有没有兑水了。犹豫了一下,他反问宫季扬道:“你想要我怎么弥补?”
      “既然来了霍家班,我想看你站在戏台上的模样。”宫季扬道,“台下不许有别人,我来包场。”
      这下柳易再不怀疑酒了,酒里头若是没有掺水,他能将自己的脑袋摘下来给宫季扬当球踢。
      这人哪里有半分醉意?打一开始就设好了圈套等着他往里跳呢。
      他看了宫季扬一眼,没把话说破,反而轻轻巧巧地应下了这事。
      “好啊,你自去跟班主提,我来准备曲目。”
      柳易只当是满足他的一点小任性,略一思忖便在心中定好了要唱什么,宫季扬却又道:“你不用唱,我只是想看看。”
      “……可我不唱的话登台做什么?”柳易莫名其妙地看他,“难道你是让我装扮齐全,上台走一圈给你看?”
      “不行么?”宫季扬反问道。
      柳易无奈地点点头:“行,只要班主不找兄弟揍你。”

      宫季扬不知怎么跟班主说的,第二天一早就把柳易摇醒,边让他喝药边得意洋洋地炫耀道:“我跟班主说好了,今天下午他把戏台借给我。”
      “你怎么说的?”柳易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吧?”
      “没有,就说想看你在戏台子上走一圈。”宫季扬笑吟吟地递给他一粒蜜饯,道,“你只管放心去,他说你的行头都在文叶那儿收着,让你尽管去取。”
      柳易午饭前就去找了文叶,从他那儿顺利取到了自己想要的行头,又拒绝了他帮忙上妆的提议,把自己关在后台近两个时辰,才慢吞吞地装扮齐全。他对着铜镜照了照,忽然觉得自己答应宫季扬是个错误的决定,可如今再反口说不去了,他恐怕得被宫季扬笑足一年。
      最终他还是踏上了戏台,宫季扬说不要有第三人,便连个奏乐的都没有。柳易独自踱至戏台一角,幽幽站定,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此刻瞧着分外多情,带着泪般望向台下的人。
      柳易是天生该吃这碗饭的人,身段颀长却不失柔韧,踏出的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像是踩着无声的配乐飞舞的蝴蝶,最终翩翩落在停驻过千百遍的那一点上。他选的这副行头不算累赘,穿戴起来也不太费工夫,却是格外清丽动人的一套,饶是宫季扬不常听戏,也从这副行头上认出了柳易扮的是谁。
      他站在那儿,雪白的衣袖只轻轻一甩,眉间平白多了几分凄婉。
      “我与你噰噰弋雁鸣,永望交鸳颈。不记当时,曾结三生证,如今负此情。”(注)
      唱的是《白蛇传》,短短数句,长长唱了出口,柳易这大半年几乎没有练嗓的机会,唱下这一段竟有些吃力。他知道自己如今大不如前,唱了这一段便没再往下唱,望向台下,朝宫季扬露出一个笑来。
      “本来不想开嗓的,果然还是献丑了。”他抖了抖雪白的水袖,露出一截手臂来顿觉轻松许多,“最靠勤练才能出点意思的行当,我仗着一点天分荒废许久,还是讨不得好了。”
      说着,他往前两步走到台边,也不顾雪白的戏服会被弄脏,就这么在戏台边缘坐下了。
      宫季扬在台下仰头看他,笑道:“我不懂戏,可觉得你唱得很好。”
      “该让小辈们给你唱唱,一个个嗓子都好得很,每天都练,早晚有一日能成为这江陵城中的名角儿。”
      “像你一样?”
      柳易摇了摇头:“像文叶一样。他最爱戏,小时候每日都比我多练一个时辰,我上房揭瓦的时候他还在练步法,老天爷怎么会偏心?他唱得比我好。”
      “可你成了名角儿。”宫季扬道。
      “他际遇未到,后来又摔断了腿,这才断了原本的路。”柳易垂下眼帘,举起自己的一只手来看,“旦角儿走路不好看,这戏路就窄了,谁愿意花钱来看一个瘸腿美人?他也知道这点,可学的就是这个,他也爱这个,不好再去唱别的了。”
      “听你的意思,倒像是想把自己的这点天赋和运气分给他。”
      “若是能,那再好不过。”柳易道,“我本就是机缘巧合才进的霍家班,如今也不靠这个营生,与其任它长成一园子无人看顾的荒草,还不如让它在有心人的照料下开出花来。”
      宫季扬笑了笑,上前两步,将他从高高的戏台子上抱了下来,放在自己面前。
      他看着柳易涂抹精致的妆容,拿食指揩了揩柳易方才唱得动情时被泪水洇湿一点的睫毛,不知该说些什么,最终凑近去亲了亲他的鼻尖。
      “别闹,妆要花了。”柳易捂着鼻子看他。
      “花就花了,咱们卸了妆又是英俊潇洒的好男儿。”宫季扬道,“把衣服换了,今晚吃鱼羹好不好?”
      柳易忍不住笑起来。
      “好,但你这提议是不是来得太突然了?”
      “吃饭的事儿怎么有突然与否的说法,想吃就吃了。”宫季扬推着他进了门,将他按坐在盛了清水的面盆前,“你先洗脸,我给你取套干净衣裳去。”
      柳易应了一声,看着他出门,勾起嘴角笑了笑。
      有些话他没说出口,想来宫季扬听了也不会太高兴。这次从戏台上下来,他不打算再走上去了,终究不是属于他的地方,再多留也无用。这些年来他忙于听风阁的事务,本就疏于练习,如今的身体更禁不起操劳,索性干脆些断了,日后当一个台下听戏的雅客,岂不自在得多?
      《断桥》是他头一回登台唱的一折戏,过了这些年也还记得那时的情形,今天唱了一小段,也算是个不太像样的道别了。
      他低下头,一点点将脸上的妆容去了,照照镜子,镜面中映出一张有些苍白的脸庞来,是他如今更为熟悉的本来模样。

      江南行完

      注:出自方成培剧本《雷峰塔》第二十六出《断桥》“商调集曲金络索”一段,作者对戏曲剧本了解甚少,如果有误请多包涵_(:зゝ∠)_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