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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林下风(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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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院里的人到底是少年心性,听说来了个女夫子,都跑出去围观便算了事了,可是等到了女夫子也同当初的山长一般踏入了学堂中,他们还是浑身一凛。年纪也不算大,都是不会掩饰自己的心境之人,祝英台只扫上一眼,就知道他们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女人讲学,也算是千古奇谈了吧,况且他们之间连一道青帐幔都没有垂下。除了古文经学之外,对于老庄一类的典籍,也会讲解些许。叙致清雅,词理无滞。
“卫灵公问陈於孔子,孔子对曰,俎豆之事,则尝闻之,军旅之事,未之学也,庶则大矣,比德中庸。斯言之善,莫不归宗。粗者乖本,妙极令终。嗟我怀矣,兴言攸同。孔子曰,民之於仁也。甚于水火,水火吾见蹈而死者,未见蹈仁而死者矣。”平日里头,夫子一走,她便坐不住,往往是第一个挤出那扇门的,今日里却趴在了案几上,手中抓着毛笔低吟道。祝英台觉得自己开始发痴了,那谢夫子的一颦一笑,那清朗的语调在她的心头久久不散。系统给的任务是攻略谢道韫,这可真是一件难事。如果是楚南陵那厮,自己心里过不去;如果不是那厮,心里还是过不去。等到连梁山伯那种好学的人都开始收拾自己的书籍,祝英台还趴在了桌案上,似是神游九霄。
“祝英台?”一声低唤,使得英台立马抬起头来,环视一遭,学堂中的人早便散尽了,只是瞧见了那青衣身影倚门而立,心中忽地生出了几分欢喜。这个世界里自己的身形娇小,就算扮起男装也与那些男人有异,平日少不了被调笑,谢夫子身形高挑,也不知今年芳龄几许了?记忆中,这位大才女生卒年月都不可考啊。祝英台脑子中正在胡乱的想,人已经抱着书走到了谢道韫身侧,两人间只保持着一尺的距离。
“祝英台?”谢道韫又叫了一声,心中似是想着事情,那原本冷冽的眉目稍稍缓和了些,她走入了学堂内,在路过祝英台时候稍稍侧了侧身子,避免有什么不合礼的接触。
“谢夫子可是落下什么东西了?”祝英台清了清嗓子,转过身问道。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谢道韫扫了一眼,并没有发现那张纸笺,她摇着头折了回来,见祝英台依旧停留在了门口,不禁多问了一句,“你留在这儿,可有什么疑问?”
“疑问没有,倒是有东西要还给夫子。”祝英台轻笑了一声,大胆而放肆地盯着谢道韫的面庞,从书中取出了一张纸笺,递给了谢道韫,“这是夫子要找的《论语赞》么?我方才见它飘落在地,便想先收着,明日再还给谢夫子。不过谢夫子当真是博学多才。”
“……”谢道韫顺手接了过来。纸笺上头的字颇为娟秀,倒像是出自女儿家之手,与自己的手笔亦有不同,谢道韫只扫了一眼,低喃道,“白茯苓一钱半、白豆蔻仁五钱、木香三钱等等,这是解酲汤的方子?”
祝英台始终关注着谢道韫的神情,此时见她蹙眉低喃,怔愣了半晌,想起了自己书中所夹的东西来,暗道一声不好,赶忙去翻书册,里面飘出了另一张纸笺,那才是谢道韫之物。她的面上浮起一抹红霞来,低着头将纸笺递了过去,低声道:“对不起谢夫子,我拿错了。”
谢道韫接过了纸笺,却又没有把英台的给还回去,她的唇角弯起,笑道:“解酲汤用来醒酒,莫非英台你也是个好酒之人?”
祝英台掐了自己一把,终于平复了那种脸红心跳的感觉,她抬起头来,看着谢道韫:“昔日刘伶醉酒,唯酒是务,无思无虑,其乐陶陶。英台亦十分向往这等风度。”
“哦?倒真是有趣。”谢道韫抿唇一笑,调侃道,“英台你与刘伯伦倒有些许相似之处,身量虽短然而气性豪迈。”
“……”这是何意?等到谢道韫转身离去,一道青影没于那亭台楼阁之中,她才醒悟过来,猛地一跺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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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纱窗里头泄出来一缕风,烛火微微颤动,连带着人影也一同摇晃。清冷的月光如同流水一般,室中有微弱的呼噜声,祝英台转头一看,那梁山伯早已经沉入了梦乡中去,他的一只手搭在了垒起来的书上,摇摇晃晃似是要倒塌一般。女扮男装外出求学,这是遭遇了多少艰难啊,还好梁山伯是个老实的呆子,只是心中的那抹抗拒倒还是如最初时候一般,不曾消减。
“咚——咚!咚!咚”地打更声传来,心中想事情,不知不觉已到了四更天了。再不就寝,恐怕明日在课上会昏昏沉沉的。祝英台这般想着,和衣而卧,只是一闭眼,脑子中浮现的都是谢道韫和楚南陵的那张面容,翻来覆去,觉得自己方进入了那迷离的梦境,便被人给唤醒了。只是她那浑浑噩噩的脑子,只想趴着大梦一场。
“英台,你醒醒,夫子瞪了你好几眼了。”梁山伯卷起了一册书,推了推祝英台的胳膊。
“嗯?谢夫子?她在哪儿?”祝英台一个激灵,坐起身,左右环视了一圈,又软趴趴的睡了下去。“梁兄,你自个儿去读书吧,别闹我。”
“哟呵。”一道戏谑的笑声传来,一个长得俊朗的男子从后头翻了过来,连带着书桌都晃了几晃。可不是那个传说中横刀夺爱的马文才么?说实话这厮比梁山伯俊秀多了,也不知道传说中的祝英台是什么眼神。只见他推开了梁山伯,一挑眉喝道,“祝英台,瞧你这幅没精打采的样子,昨晚上做贼去了?”
“马文才,你胡说什么呢?”祝英台揉了揉眉心,白了他一眼。
“别睡了,这大好的天气,不去玩击鞠都算是辜负。”马文才笑说道。祝英台这才抬眼细看,只一会儿功夫,这马文才已经跑去换了一身装束,黑色的窄袖袍,脚蹬着黑靴,头戴幞头,七宝毬在他手中打转,后面的几个人则是拿着偃月型画杖。马文才见祝英台不说话,一双黑漆漆的眸子只顾盯着自己,不由得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几晃,道,“你不会是害怕了吧?我可记得上回是你输了,这输了一次就不敢玩,有没有点担当啊,婆婆妈妈的像是个女人,就一句话,玩还不是不玩?”
“谁怕了。”祝英台一拍桌案站起身,瞪着马文才,“明明是你输的次数比较多!”她招呼了梁山伯,便大跨步的回去换一身装束。这十七八岁的少年人,玩性还未收起,这击鞠便是他们最爱的。在这崇绮书院中,除了今古文老庄之学,对于骑射之术也是有所涉及。在练武场的右侧,有一块空阔的场地,小厮们早已经牵来了十来匹枣红马,在边上,则有书院的教授骑射的夫子关照着。平日里都是以祝英台和马文才为两队,其余的人则是随机组合。一声铜鼓响,便见那骏马飞驰,七宝毬在半空中飞旋。一旁围观的小厮们,用劲地呐喊着,为自家公子鼓气,时不时还挤一下身旁的人,甩几枚白眼。
昨夜睡眠不足,精神气难以集中,一连被马文才胜了两场。挥舞的画杖,险些打到了自己的脑袋上,握住了缰绳的手,也略显得有气无力的。梁山伯注意到了祝英台的不适,他驱着马用力地朝着祝英台这边挤来。而祝英台身形一晃,像是要跌落马的样子。咚地一声响,场地中的人微惊,转眼一看,不是某个小厮,而是他们的谢夫子敲响的。心中多多少少有些畏惧,翻身下马,低垂着头。
“英台,你过来。”谢道韫抿着唇叫了一声,她将长发挽了起来,又说道,“我来替你的位置。”
人群中一阵哗然,望向谢夫子的目光到底是带着几分质疑与轻蔑的。谢夫子瞧上去与别的大家闺秀除了在气质上远胜一截,也没多大差别吧?只是在上马后,他们就改观了。马儿左突右奔,风回电激,那马球在半空中,能够连击近百下,而奔驰的马儿一点儿都不停。这场面,当真是连骑击鞠壤,巧捷惟万端。
“谢夫子竟然这么厉害?”银心扶着祝英台,小声地说道。
“谢夫子可是将军之女,她的兄弟叔父亦是将才,她又能差到哪儿去呢?”祝英台的灵台瞬间便清明了,那困倦之意,早就被抛到了脑后去,她眉眼弯弯,盛满了笑意的眸子紧凝着谢道韫,为她的风姿所倾倒。
“公子,你这样子……”银心嘟囔了一句,似是寻不出什么话来形容,好一会儿,她才一拍手说道,“就像是与人夸耀自己的心上人一般!”
“怎么?”祝英台挑眉,大有一种你说句不服气试试之感。
“这样子很奇怪啦,虽然谢夫子很厉害,可是,可是她……”银心在祝英台的目光下逐渐噤了声,最后几个字便显得含糊不清。
良久之后,祝英台回答:“是女的怎么了?”
是啊,女的怎么了?银心有种顿悟的感觉,可是有隐隐觉得有些奇怪之处,她又说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