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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犹似故人归 萧紫一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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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伴着不知何处传来的声声鸡鸣悄然而至,张续断师徒的小小院落不经意间落了一地轻寒。
熹微的晨光薄薄地笼罩着廊下整齐摆放着的种种物件儿,清爽而冷冽的晨风掠过那几串随意悬挂的青瓷风铃,留下一波一波声音的涟漪。
张续断将手中讲述穴道相关医理的书放回身后的书架,打开了房间的门,准备像往常一样去烧半个时辰后师父要用到的水。然而下一瞬,迈出的右脚定格般再也放不下。
“小七?”张续断有些难以置信,自己那只养了五个月在半月前因仓台村遭劫而不知所终的幼鸽居然停在廊下它曾经最喜欢待的地方,“咕咕咕咕”叫着,颇有些嫌弃地看着愣在那里的他自己。
张续断这才知道,昨夜梦里那朦胧的时断时续的“咕咕”声原来真的是源于小七。
张续断快步走了过去,边走边伸出右手,欣喜道:“小七过来。”
小七扑楞着翅膀熟练地飞了上去,周身一层寒意。
那冰凉从小七雪白的羽毛的末梢沿着伸出的相对温暖的手掌一直延伸到心里,张续断下意识地就想把小七往自己藏青色的袖子里塞。小七却不乐意了,一个劲儿“咕咕咕咕”叫着闹着要出来。
张续断带小七回自己没来得及关上门的房间,无意间碰到了小七左脚上的小竹筒,很有些意外。
解开一截纤细的丝线,将竹筒倒了个个儿,竹筒里的物件儿就轻巧地落在了张续断的左手手掌心里。
像是绢帕,但只有一角,不争不抢的浅紫色,有着若有若无的茶香,却是一个字都不曾写。张续断心头纳闷:是救下小七的人?那人难道是要让小七传递些什么?是给自己吗?
从廊下的陶罐中取出给小七备下的它以前最喜欢的荞麦粒儿,张续断想起了快要起床的师父和还未去烧的水。他于是点了点小七的额头,放小七在房间里绕着熟悉的食槽欢跳,自己起身先去了厨房。
师父沈余兴致勃勃在“醉清风”里研究又一种新酒的酿制,沈楸被喊去帮忙。
张续断声称昨日到邻村出诊时魏家大爷的热症有些奇怪,要去查证几本医书,确定一下接下来的调理方案。沈余问过后见不是急症,就没再多言,放张续断回了书房。沈余的理念是:该教的我都教了,剩下的,需要你自己去摸索。
于是冬日暖洋洋的午后,小七在一旁打着瞌睡,翻了几页医书的张续断不知不觉在书案后盯着那浅紫色的一角绢帕发起了呆。
张续断倒是很想知道,救下小七又放小七回来的人究竟是抱了什么心思。
傍晚时,张续断终于还是从笔架上取下了一支硬毫笔。几行字在一张张草稿纸上写了删删了写,最后落在那一角浅紫色绢帕上的也不过堪堪十三个字:
小七为阁下所救,续断不胜感激。
那一笔与自身之行云流水如出一辙的行楷,果真潇洒尽显。
以竹哨送小七离开的时候,张续断心里有些忐忑。他问自己的,是半个月前推开院门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凌乱和整齐时问过自己的一句话:“会是她吗?”
下午的训练结束有些晚,萧紫一挥手推辞过一起训练的几名战友晚饭后继续切磋的邀约,在凌城十几年如一日的默默跟随下,从校场次第亮起的灯火中走向自己的营房。
“凌城你回药坊吧,不用每天都送我的。”出了校场,萧紫一指了指药坊所在的位置,对凌城道。
“我觉得顺路。”凌城永远都只有这一个答案。
萧紫一无奈,在心里跟自己嘀咕:“如果西北向和东南向算顺路的话,那这天下哪还会有‘相反’这个词?”
萧紫一在前面脚步虚浮地走着,凌城在后面悠哉悠哉地跟着。时而出现的灯火将两个人的影子时隐时现地印在冻得冷硬的地面上,也像是十一年前那个冬日的夜晚他头一次从私塾送她回几十米的小路之外的厢房一样。
“你膝盖没事吧?”问这句话时,凌城的目光将将从萧紫一迈出的步子那里收回。
“什么?”萧紫一没反应过来。
“别瞒一个医师。”凌城不满。
“哦。膝盖每年冬天生冻疮又不是什么稀罕事儿,就是训练时不小心蹭了一下。”萧紫一并没在意。
“前几日拿给你的紫苏桂枝散用完了吗?这配方在医书上是有记载的,我在父亲的笔记中也读到过。不管用的话我们再换。”提到父亲凌城自己先是一愣,随即一言带过。
“管用的,膝盖已经有些发痒了,你知道的,伤口发痒就是要好了嘛。”萧紫一忙说。
“你每一年都这么说,每一次都让我以为是真的有用。”凌城语带戏谑。
“那倒不是,有用是真的有用,只不过这是那年冬天在晋阳城落下的病根,不关你药方的事。”萧紫一带了些歉疚。她知道,凌城回去又要翻医书了。
萧紫一在营房门口目送凌城离开,转身推开了眼前的那扇木门。意料之中的黑暗,却有意料之外的“咕咕”声传来。
萧紫一小心地捕捉着声音径直望过去,生怕那是自己产生的是幻觉。然而,廊下那简易的竹架上,歇着的不是小七又是谁?也只有它能把那一双小小的红宝石般的眼睛转动得那么好看。
十二个时辰。萧紫一突然发现这十几年来,自己从来没有过这样失而复得的欣悦。
那感觉甜甜的,暖暖的,仿佛这夜的黑暗与冰冷都一下子减了。
有一刹那,萧紫一觉得自己不再是孤独一人在这世间跋涉。那个人可以丢下她,但是小七没有。尽管其实小七只是她从别处救得的,像十二年前义父从铜镜街救下自己一样。
小七扑棱棱落在了萧紫一伸出的左手上,萧紫一轻易地就碰到了它左脚上的那只小竹筒。
想起十二个时辰前在角楼上跟自己打的那个没什么道理的赌,萧紫一得逞一般有些感激。也许老天真的是听得到的,只不过天下的人太多了,许愿的话需要时间和机会。
萧紫一取下竹筒,放小七回笼子里休息,之后自己在几案前坐下,准备拿回先前放进去的一角绢帕。她不曾想居然看到浅紫色的绢帕上有恰到好处的墨痕,有些惊讶地展开,一笔好看的行楷写着十三个字:
小七为阁下所救,续断不胜感激。
萧紫一更是被吓了一跳:续断?张续断?小七真的回了仓台村?可是他怎么知道“小七”这个名字?小七竟然真的叫小七?
萧紫一不知道自己心里在想些什么。
一个月前她以为不会再见的人,半个月前她担心过安危的人,那些日子每天夜色初降时用欲语还休的箫声让昏迷中的自己安心的人,居然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和自己为同一只幼鸽起了同一个名字?
那又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明明两个人的交集少得可怜,却又似乎认识了好久一般。
萧紫一觉得奇怪,为何所有的事碰上这个人就开始变得不一样了呢?张续断?要续的是什么?要断的又是什么?
小七回来后第三日的清晨,萧紫一在训练前有些期待地给小七下达了“出发”的命令。她只是想确认一下,自己这几日的猜想到底是不是真的。
张续断在院子里神色认真地侍弄那几畦药田,小七径直落在张续断的左肩上,不由分说抖落了一层羽毛上的白色微末。
张续断站直了身子,慰劳般将小七捧在手心,有些紧张地取下了那只已经熟悉的竹筒。
“你也叫它小七?”
一指长短的纸条上简简单单只六个字,张续断的紧张却是又增加了几分。他当即放下小七,回身就去了书房。
书架第五层,第九本,《青囊》。
张续断左手从书架上取下书来右手便已经翻开,书本内容到了一半的两页之间,安静地放着一个月前那个曾经身受重伤不告而别的姑娘留在那间厢房里的一纸书信。
瘦弱有节而如竹的字体,张续断当日看了一眼就再没忘记。
原来她真的回来过,原来救下小七的人是她,原来她也叫它小七,原来……
张续断头一次觉得自己仿佛捡回了些什么,从三岁那年娘亲带着他从所谓奉爹爹之命前来追杀的杀手马蹄下逃脱开始算起。
那一双总是盛着朗月清风的眼眸中有炽热的恨意一闪而过,张续断盯着桌案右侧藏青色的荷叶型砚台良久,终于一点一点放开了不知什么时候握起的双拳。
“师父,荷叶为什么是藏青色的?”
“因为制作这砚台的人想让它是藏青色的。”
“师父,这世界上有藏青色的玉石吗?”
“你愿意藏青色的玉石存在,它便可存在。”
“因为制作这砚台的人想让它是藏青色的,因为若自己愿意藏青色的玉石存在,它便可存在。”张续断对自己说。
小七忽然闯了进来,不满地在张续断书架的格子中间跳来跳去,吵得张续断终于回了神。
看着手中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纸条,张续断知道自己跑了题。捡回来一些东西原本是值得庆幸的事,不是么?
张续断记得偶然一瞥之下她天然的羽玉眉下水波微漾的眼,记得血洗过的战场上她牵绊自己衣角的影子,记得她昏迷时从未舒展的眉心,记得她站在窗前盯着东侧院墙上干枯了的枫藤的藤蔓时期待着的神情……
可是,张续断却从来不知道她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