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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相救亦相别 萧紫一蓦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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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寒在这边地最是难熬,人没办法像动物一样南飞或者冬眠,就得想办法自保。平常人家早早地就会备好或伐或捡得来的柴,在廊下整整齐齐垛起,然后在整个冬季,看着那高高的柴垛一点一点消失。
张续断倒是不怕冷的,他自己也觉得奇怪。张续断并非练武之身,师父沈余老是说他弱不禁风,见到他的人也总觉得他瘦弱单薄,全然一副书生模样,可他真真从来不畏严寒。
清晨,连沈楸都还在睡梦中的时候,张续断已经醒了。
张续断的房间收拾得干净利落,一道画着草原落日的屏风隔出了卧室与书房。
卧室里一张睡榻、一张矮几。睡榻的枕上一本扣着的医书,几上简简单单一套褐色陶制茶具,再无其他。
屏风外一个简易却结实的实木书架,六七层高,却是满满当当再也塞不下的样子,大多还都是医书。书架的右侧,悬挂着一支精致而色泽古朴的竹箫。
张续断从书架上拿出昨日晨读时的那本书,从落叶制成的书签处打开,在书桌前静静地看了起来。
书桌的笔架上几支粗细不等、长短不一却洗得干干净净的狼毫笔,旁边放着荷叶形的砚台。砚台的形状的确不多见,更奇的是那藏青的颜色,以及玉质的纹理。
那方砚台是七年前沈余送张续断的十二岁生日礼物,也是张续断十九年来收到的唯一一份礼物。张续断记得那年秋天师父出了一趟远门,除了叮嘱他照顾好家以外并没有告诉他自己要去哪儿,却意外地在十月十三之前赶了回来。
“师父,荷叶为什么是藏青色的?”
“因为制作这砚台的人想让它是藏青色的。”
“师父,这世界上有藏青色的玉石吗?”
“你愿意藏青色的玉石存在,它便可存在。”
“师父从哪儿得来的这方砚台?”
“这就是为师的事啦,明天是十月十三,过了十二岁你可要懂点事了,学医不可再偷懒,为师望你早日出师。”
张续断记得师父当日的语重心长,也记得师父似乎什么都没有回答,却又似乎什么都告诉了他。
半个时辰之后,张续断起身去了屋后“醉清风”左边更左处的厨房。
张续断有条不紊地将旁边木桶里的水一半倒入灶台上的铁锅加热后,拎着另一半冷水去了屋外,洗他每天必须的冷水澡。他已不记得,这是什么时候因为什么养成的习惯。他曾经试着改掉,却发现没有这个步骤自己一整天都头脑混乱,没办法静心做事,便就此作罢。
吩咐沈楸将自己烧好的热水送去服侍师父洗漱后,张续断已经用那条竹制扁担挑着两只木桶准备到几里外的山谷那里取水了,是接下来几天要用的水。
沈楸在张续断背后睡眼惺忪地嚷着:“公子,你多穿件衣服,外面冷。”
张续断摆了摆手往前走去,没有答话,也没有回头。
正午刚过,江之兰在校场的临时营帐里见到了杜思仲。
“将军,这是刚刚朔山城程将军派人送来的。”江之兰上前几步,将手中的一封书信呈了上去。
“程征?还是加急信?”杜思仲心有疑惑,熟练地拈开了信封。
加急信看了个开头,杜思仲眉头皱起,抬起头看了一眼江之兰,又继续读了下去。江之兰倒被杜思仲这一瞥弄得莫名紧张。
杜思仲将手中的信递还给江之兰,道:“两年前匈奴内部因争权分裂之后,朴奴王一部除了时不时骚扰边境之外,一直忙着收拢其他各部。程征信上说,内线来报,月前於陆王曾召臣属商议,有归附我朝的意愿,只是还未来得及成行,就发生了五原边地那场包围战。半个月前朴奴多次派人劝服於陆王归于己部,於陆王均置之不理,甚至不见来使。”
“那这一次,程将军想告诉我们什么?”江之兰迅速浏览过手中书信,抬起头。
杜思仲开口道:“那场包围我们损失颇重,我猜想也正是这个原因,於陆王对归附一事才不再提起。他既有过归附我朝的意念,又怎么可能接受有夺妻之仇的朴奴的劝服?程将军大致是想问,於陆若真有归附之心,我们可否适当示好。”
“示好?”
“先不提这个。半个月前仓台村遭劫,你说根据属下的回报和勘察,那参与劫掠的四五百匈奴去的是於陆王部所在的方向?”杜思仲并不是向江之兰确认,倒像是提醒。
“是,西北方向。这么说来,倒是与月前包围我们的那队人的手法如出一辙了,看似踪迹全无却故意留下丁点暗示。我早该想到。”江之兰有些郁郁。
“早前我怀疑过,现在是十有八九可以确定了。於陆王归附,一心想要做匈奴真正的王的朴奴怎会甘心?”杜思仲并无责怪。
“接下来怎么办?”江之兰问。
“接下来?等我想想。朴奴要玩欲盖弥彰,我们就陪他下下这盘棋。”杜思仲不以为意。
“之兰,素不在挛鞮都那里已经十三年了吧?这些年的苦,他是替我受的,我也想早日接他回来。”杜思仲的眼神有了些许游离。
“是,以医师的身份待在於陆王挛鞮都身边,从十三年前开始,我都快不记得凌叔的样子了。”
“只是苦了凌城这孩子,我长年忙于军务,你们几个,我一个都没照顾好。”杜思仲喃喃道。
“将军,我们几个跟着您,真的都很好。”江之兰的表情一如既往地认真。
小七已经痊愈了,有些不耐烦萧紫一给它罩上的青色布幔,在笼子里上窜下跳的,萧紫一自己也看得不忍心。
好在萧紫一已经学会了用鸽哨和小七交流,便放小七出了笼子,只在自己的廊下悬挂了一只小小的竹架供小七歇脚。到了晚上,小七自己会回到笼子里去。
经过这几日未时的放飞训练,小七已经能够按时归巢了。傍晚训练结束,萧紫一兴冲冲地带了小七跑去找凌城,凌城忙着登记这几日营地的药物使用情况,头也没抬:“它本来就很聪明嘛。”
萧紫一白了凌城一眼:“你不会说是因为我训练有方?”
凌城笑说:“小幺啊,我记得我跟你说过,小七之前应该是接受过训练的。”
萧紫一不明所以:“那又怎样?”
凌城慢条斯理地说:“也就是说,如果小七没接受过训练,以你的资质,要训练好它一个月都不够用。”
萧紫一不满:“我有那么笨吗?”
凌城逗她:“有。”
萧紫一转身就出了院子院子:“我就知道,你一天不打击我心里就不舒服。”
看着萧紫一离开,凌城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只是心情莫名就好了起来。
营房西侧的角楼上,萧紫一已经站了很久。小七从萧紫一的左肩跳到右肩,又从右肩跳到左肩,仿佛对萧紫一那墨色披风有着莫大的兴趣。
萧紫一任由小七胡闹,自己只是眼神专注地看着这一日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渐渐消失。
她记得的小时候,五岁之前的小时候,那个人难得陪着她的时候总喜欢带她到阁楼上看夕阳西下。
那时候那个人常常念着“霁色平添千尺翠,夕阳闲放一堆愁。假饶不是神仙骨,终抱琴书彼处游”,褪去人前的严肃,眉眼间全是怀念和向往。那种身临其境的表情时常引得萧紫一顺着他的目光一直望一直望,尽管那时候萧紫一其实什么都还不懂。
那个人也总是说:“尘儿,爹爹辞官带你去看夕阳好不好?”
他说过的,他说过会带着娘、弟弟和她找一处可以看夕阳的地方耕作、牧羊、教书,可是五岁那年他还是把她留在了陌生的小城陌生的街角,甚至连一句叮嘱都不曾说。
萧紫一不愿意再想起他,却总忘不了萧府阁楼上的夕阳西下,忘不了那句“终抱琴书彼处游”。想来那个人已经带着如今模糊了容颜的娘亲和不知道长了多高的弟弟念轻找到了那样一处所在吧?
萧紫一想恨,可她记得那个漆黑的凌晨,记得在襄城时一家人分开之前那个人和娘亲的争吵,记得那话语中一直提到“灭族”和“追杀”。那时候迷迷糊糊的萧紫一被商伯抱去了父亲的轿子,而弟弟和母亲则上了另一乘轿子。醒来时那个人安慰她说一会儿就可以见到娘亲,可他却终是把自己一个人留在了那条街上。
“铜镜街”,萧紫一知道,这三个字在她五岁至今的记忆里从未消失过。
小七从萧紫一肩上跳下,在她眼前晃来晃去,似乎不满于萧紫一长时间的不理睬。萧紫一回过神来,伸出左手任小七落了上去,又拿右手食指宠溺地点了点小七的额头:“你这小家伙,就知道闹腾。要不我放你回去吧,如果你记得你的家的话。”
萧紫一突然起了心思,用凌城拿给她防身的小巧匕首将袖子中的淡紫色绢帕划下来一角,卷起后放进一节小指三分之一长短的竹筒里,又用一截丝线把小竹筒系在了小七的左脚上。
萧紫一拿竹哨吹出一个节奏,小七在萧紫一身边徘徊了几圈就向远处去了。
萧紫一蓦然间很有些失落,但是也并没有后悔。如果小七真的记得,那仓台村才是它应该回去的地方。自己已经回不去襄城了,如今又何必强留小七在身边?
她其实并不是真要用那绢帕的一角传递些什么,只是想着,万一万一小七自己飞回来了,那一角淡紫色的绢帕也可以成为小七不愿离开她的明证,尽管她自己知道这想法也并没有什么道理。
天色一层一层暗下来,萧紫一明白自己该回去了:小七有苍台村可以回,而自己有义父要去照顾,有凌城可以斗嘴,有方伯传授厨艺,有舅舅指导训练,至于那些找不回来的,或许从来都不属于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