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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纵使相逢应不识(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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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事情不会想我计划中那样好,但也没想到会那么糟。或许是上天要看我的笑话,他说:贺寄寒,你凭什么?你又要贺氏天下安定,又要心上人相依相守,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重华宫的摆设一切如旧,那是我母妃曾经住过的地方。知遥躺在床榻中央,苍白的脸,冰凉的手,呼吸轻浅,就好像死去一样,太医会诊的三日,我什么都没做,只在床边不停喊她的名字。
知遥,知遥,知遥,知遥……
最后近于哽咽。
太子立在我身旁,轻轻地说:“四弟,如今天下一定,贺氏江山需要有人守住,你一身才干,何必浪费在一介逆臣之女身上?”
我不答,片刻后问他:“皇兄,你到底有没有爱过?”
我要如何告诉他,江山代代有明君贤臣,而我的知遥却只有我一人,我已伤她至深,再抛下她不管,她又该怎么办……
六弟子晏走进,他在一旁站定,注视床上眼睛紧闭的她许久,我知道,子晏仰慕她,除夕夜她的目光灼灼在我身子,而却不知子晏的目光亦紧随她一整个晚宴,而子晏开口,说的话却叫我苦笑不已,他说初雪那日,他曾跃入冰湖中救起溺水的她,然后已白绫覆眼,将白狐大氅盖在她身上。
呵呵,你瞧,多么荒唐,她曾梦呓“初雪那日你奋不顾身救我,便早已叫我倾心。”若除夕夜我未披上那件母妃留给我的白狐大氅,那么后来的事就都不会发生,这一切的一切,从一开始便都是错的。
其实她爱的从来都不是我吧,那我这么伤她,她绝不会原谅啊……
太医院的庸医诊断她今生不会再醒,药石无用,我偏不信,我带她入南疆,南疆这样神奇的地方,必定有法子让她醒来。
我在南疆发现野术,以内力精纯之人心头血喂食,可保昏迷者□□安然无恙,于是我日日刺取心头血,掺在药中喂她饮下。每日我心头都会疼一次,当我握着雪白发亮的匕首划破胸口是,刀刺的痛苦莫名让我快乐,原来她就是这么痛的啊,那么我这样做,是否可以偿还一丝我对她的歉疚?
又一次,我在心头血里加上了几滴忘川之水,世传,忘川之水,可忘前尘悲伤。
我坚信她会醒来,我要她将前尘悲伤全部忘光。
带她在外漂泊求医两年,踏遍大陆山川的每一个角落,访遍世间的每一位神医,他们给我的答复只是叹息和摇头,即使我跪在他们面前,可他们都说:心死之人,无药可医。
我还是不信,即使没有他们,我自己精通医术总有一天我要让她醒来。我夜夜宿在她身边,以内力焐热她冰冷的身子,就像很久以后她醒来之后的暴雨夜,她因刀伤至骨
浑身疼痛,我将她搂在怀里以内力逼走她体内寒气。
就这样,又是一年过去。
那三年的每个夜晚,于我来说都煎熬无比。我总是在半夜惊醒,然后用颤抖的手指探一下身边人的脉息,平滑无恙我才敢重新躺下——六岁时母妃去世,也是在睡梦中无声无息,我真的很怕,一觉醒来,她就弃我一人在这世上。
第三年的时候,我已然有些绝望,我命人快马加鞭在苏北寻一块广沃的地,开垦、种树、垒房舍,三个月内,原本是一块荒地的地方成为一座小小的村落,村子里种满梨树,梨树林的尽头,是一个小小的竹屋,竹屋边住了户邻居,邻居是爱与人吵嘴的刘翠花。
我耗尽心力为她造了一个世外桃源,她老家的那个村子,因多数人都在傅氏九族之内,早被血洗,村子里所有的人都是誓死效忠于我的死士,从此再无楚王贺寄寒,世上只有梨花坞回春堂里的纪大夫。
知遥住进梨花坞时,种下的梨树开了第一茬花,漫天晶莹雪白美不胜收,我扶着昏睡的她靠在窗边,抚她的脸颊:“知遥,你看,这是我们的家,好看吗?”
“知遥,这些都是你喜欢的,你快看一看啊。”
“知遥,你要快点醒来啊,否则就要错过第一场花了。”
她的脸颊苍白瘦削,再不似从前一般灵动红润。
而她听见了我的话,所以她在第二天早晨醒来,我欣喜若狂,她却稚童一般望着我,楚楚可怜地叫了声“爹”。
我怔在那里,想,究竟她对傅铮的死有多介怀,就算忘了一切也还记得她最依赖的人是她的父亲。
我苦涩应下,将我当作爹又如何呢?她好好的,我就知足了。
我们一起生活真的很快乐,我终于明白为何母妃与知遥一生追求的只是这种宁静温和,看她和旺财嬉戏的样子,看她用裙摆兜落花的样子,看她与人吵闹调皮捣蛋的样子,我只感觉那荒寂的三年的心脏被一点一点填满。就这样生活下去,多好,即使是以她爹的身份。
这一切都美得像一场梦,但很快,梦醒。
子晏从天京过来寻我,亦可以说是寻她。这三年中,父皇逝世,太子谨即位,这些大概知道一些。子晏说太子手下无贤士,请我回朝摄政。
我不在乎这些,我在乎的是,不知情的知遥望向他的眼神一日比一日热切。
三年前,她因一面之缘爱上救她的少年,而我替代子晏在她身边,可笑的是,三年后,她还是会爱上他的么……
那一晚,我与子晏在西厢议事,当子晏说道“傅氏二十六人均被灭口”时,门口恍惚有黑影闪过,但我却无力顾及——这些年陪她医她已经耗尽我心头之血与内力,我的身子,早已大不如前。
而第二天清晨,知遥将匕首插入我肋下时,我终于迟钝地悟过来,那个黑影究竟是什么。
我的梦,碎了。
我曾亲手为她造过一场梦,也亲手击碎,现在她击碎我的梦,倒也算是合情合理。
她脸上凄惶的笑和眼中的倔强与绝望像极了傅铮宫变那一日,我的鲜血不断涌出,伸手捂住伤口,轻声唤她的名字:“知遥……你还是记起来了……”
她望着我,脸色惨白却还是那么美:“贺寄寒,你骗得我好苦!”
我垂眸而笑,温和从容:“终究,是我负了你。”
“当然是你负了我,你负了我傅氏二十六口!”眼泪夺眶而出,我想她还是像个孩子,还是像我身边嬉笑玩闹的纪春花。
血在我脚下越聚越多,我伏在案上没有说话,她这一刀刺得极深,几乎要穿过我的身体,而这些年我的身子每况愈下,此时我无力开口。
一个沙哑的声音,带着我从未听过的狠厉:“贺寄寒,我爹起兵造反罪不可恕,可他已自尽谢罪,我傅氏二十六口又有什么过错?贺氏为保江山社稷枉顾人命,而你可知,这江山社稷有一半是我爹爹守住?!”
手中匕首“当啷”落地,光芒刺眼寒冷,可她的话却比刀锋还利,她说:“贺寄寒,是我错了,如果能重来我会在第一眼见你就杀了你!”刀面上一綹青丝如缎如墨,她这么做,是要割发断情。
我徒劳抬手,眼前一片模糊,只想抓住那个夺门而去的白色身影。
眼前景象朦胧,而我终于无力合上眼。
我想,我约摸是要死了。但这样也挺好,至少,我曾做过一场美丽的梦,梦里有小小的竹屋,有大片的梨花,还有,为我绾发陪我静渡年华的姑娘。
她叫傅知遥,是个梨花一样清丽的美人,她还很能干,明明是家里自小娇惯到大的幺女,却很会做菜,她做的排骨简直是美味……
我对她仅有这些印象……
哦还有。傅知遥,如果能重来,我还是会……爱上你。
我垂下手,眼前失了最后一丝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