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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清极殿 ...

  •   淮海王傅铮在政治上的权势,史上少有,只因其善于领兵,用兵法入神,有勇有谋史上唯有霍去病可比,而这样的一个人,偏偏又是草莽出身。从来草莽出身的没有谁不渴望权力,即使是天下实权尽在手中,他也盼着有一个名正言顺的帝号,否则傅铮这个名字,在青史上不过是寥寥几笔。
      更何况,身在高位谁又不怕?功高盖主的大将又有谁落个好下场?赵匡胤杯酒释兵权,吕后杀萧何于长乐宫,这些例子早已说尽权臣下场,要么学范蠡抛却功名利禄,要么学韩信起兵夺帝位,所谓揽尽天下权的权臣不过这两条出路而已,君逼臣反,臣又怎能不反?
      漫天大雨似乎怜悯她,雨点渐渐转小,知遥骑在马背上疾驰,宛如离弦的箭,一柄利剑在手,楚王府的府兵怎拦得住武艺高强的傅三小姐?冰针一样的雨点刺在脸上,又滑落在身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那些执手相望的温柔,那些耳鬓厮磨的暧昧,那些泛舟湖上,看楼宇连阙的悠然,那些温言暖语的温存,那些骨骼相缠的深夜,真的,都是太过美好的梦境。
      有人曾眉眼弯弯朝她笑,如一泓春水;有人曾与她合奏一曲《长相思》,紫竹笛青纱衫风华绝代;有人曾柔声说娶到她他很欢喜;有人曾答应她梨花开放时带她回一趟苏北老家……
      而那人,不过是为了利用和欺骗才接纳她,他费尽心思给她一场浮华的梦,却将其狠狠击碎,埋藏在温存情意后的,是肮脏的权力斗争,他只想,骗取她和她爹的信任,然后与他深爱的女子,与配得上他的秦玥,共度百年。
      那一夜醉酒,她说他错了,真是一语成谶,她不是错了,是从未对过,她一直活在梦境里,要多荒唐有多荒唐。
      骏马疾驰,马上的人再也压抑不住,嘶哑的呐喊划破夜幕。
      片刻后她来到玄武门,守门的士兵亮出明晃晃的大刀长矛,她笑,瞳孔似被染成血红,如地狱修罗一般惊心的美,声音吐出来,一字一顿,冷若冰霜,
      “挡我者,死!”
      她擅银鞭,剑却也不差,刀光剑影间,惨叫与皮肉绽开的声音交错,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威严的、象征着皇家脸面的玄武门顷刻间成为一片修罗场。
      可就算武艺高超,知遥她却也只是个十七岁的女子,体力渐渐不支,胳膊上背上也留下许多伤痕,鲜血汩汩,热力正从她体内一点点抽离,却依旧机械般嗜血般不停地杀,剑剑直刺禁卫军咽喉,血光喷薄如晚霞,眼前的禁卫军却一波多似一波,知遥的身上各个角落刺骨得痛,她咬紧苍白的唇,终于凄然跪下。
      却听有人声若冰凌,她抬头,那人眉目如画,细看,却是六皇子,贺子晏。
      “将她押入清极殿。”
      玄武门到宫禁重地的路无边似的长,知遥杀了一路,本已虚弱无力,此时却一步步挺身走向清极殿,迟缓而又坚决。
      她不要被人押入清极殿,她是将门之女,这是她最后的尊严。
      清极殿内灯火通明,两侧军甲严肃整齐,纵使大雨滂沱,军队也是笔直屹立。
      呵呵,这还是那只会为非作歹、偷鸡摸狗的禁卫军么?
      知遥前脚刚迈进门槛,后脚就有人将她轻易按倒在地,双膝重重跪下,砸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闷响。
      雪亮的大刀压在她颈上,透骨的凉。
      清极殿里穿明黄龙袍的人缓缓转过身,是“病”了许久的崇仁帝,他苍老的脸上绽开狡猾得意的笑:“傅铮,你女儿倒快,赶着来为你送终!”
      知遥看见,被殿内一群士兵围住,刀剑抵颈的人,穿着血污不堪的战甲,屈辱跪地乱发掩面,身周是一汪浓稠的血,甚至那汪血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延。
      她张了张嘴,想叫一声爹,声音却哽咽在喉咙里发不出,脸上眼泪混着血不受控制地流下。
      她也看见,站在她父亲身侧的,太子贺子谨,六皇子贺子晏,还有那个,她最不愿见到的人。
      “知遥,”傅铮缓缓抬头,嘴角鲜血未干“你怎么来了?你不该来啊,你不该来!”
      她下意识地像那边走去,颈上的刀割破皮肤,鲜血渗出来浸入她湿透的白衣,妖异的像一朵花。
      “爹……”她恍若未见,魔障一样跪行,“爹…….知遥来救你……”
      “够了!”崇仁帝怒而拂袖,“谁要见你们父女情深!傅铮,死在自己女儿面前,朕没想到你有今日!”
      “呸!”傅铮啐一口鲜血,“狗皇帝,若没有我傅铮征战沙场,你这皇位早就不保,如今也敢在老子面前装大爷?你也只配耍些阴谋诡计!”
      短短几句,却字字戳中崇仁帝心坎,他气得胡子都在发抖,但很快镇定下来,表情又恢复到高高在上不可一世:“傅铮!你自恃才能天下无双,欲夺我贺氏江山,但你别忘了,”他走到知遥身边,猛地抓起知遥散乱的发,逼迫她仰视自己,“你别忘了,你这辈子最大的弱点,就是你的宝贝女儿!”他望着知遥的眼睛里带着讥诮,“乡野村妇也想入我贺氏宗祠?做梦!寄寒当真是朕最疼爱的儿子,轻易地替朕铲除了你这个祸患!”
      傅铮几乎是流尽鲜血,苍白的脸上忽然浮现鬼魅般的笑:“狗皇帝,成王败寇,我认栽,你若敢动我女儿一根头发,我傅铮连同三千死士化作厉鬼也不会放过你!”
      崇仁帝惊得缩手,瞳孔里的恐惧和难以置信溢出来。他迅速从侍卫手中夺过一柄剑,慌忙塞给贺寄寒:“快!寄寒!杀了他!他要寻死,不要让他寻死!”
      知遥强忍头顶剧痛,抬眸看向贺寄寒,他脸上毫无表情,他望着剑,不愿对上她的目光。
      她曾信过他会带自己回苏北看梨花,她也曾深深爱过他那张堪称绝色的侧脸——就在这清极殿里,寒风凛冽的除夕夜,她在角落里望见他,小半张脸隐在狐狸白氅里,唇如朱砂眉如墨,她在那一瞬间可以听见自己心跳失控的声音。
      可他只将自己当作一盘巨大博弈里的一枚棋子,如今他方已胜,她却溃不成军,连她自己。她不过是一枚弃子而已。
      她看见他慢慢走向傅铮,拿着那柄剑,疯了一样摇头,她想大喊,出口的声音却呐呐:“不要……贺寄寒……不要……那是我爹啊……别,我求你……”
      他恍若未闻,在这哀求声中举剑,骨肉入剑的声音惊呆了所有人:傅铮竟挣开束缚,纵身扑向剑尖,他侧躺在地,鲜血似乎流不尽般淌出来。他的嘴边露出安慰的笑,极低却极清晰地说:“知遥要好好……”
      五个字,微如蚊呐。
      知遥终于失控,她极力想去傅铮身边,却被身后的人蛮横按住,动弹不得。
      “爹!!!”嘶哑而凄厉的喊声盘桓在偌大的清极殿上空,知遥眼前一片浓重的血红色,可她朦胧中却看见……
      她看见五岁之前爹在小小的庭院里教她练剑;她看见爹将十岁的她介绍给各高管,神情骄傲;她看见爹为了耍小性子不吃饭的她亲手下厨,一碗黑糊糊的面端在眼前;她看见她出嫁时,爹拉着她的手,千叮咛万嘱咐,最后泪湿眼角。
      再铁血的人心里都藏着一片柔软,傅铮这一生的柔软,都给了他的小女儿。
      那些或嬉笑或温情的样子还在眼前,可为什么,为什么那个刚刚还中气十足的人却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知遥终于瘫倒在地,傅铮的血流过来,和她的血融在一起。
      崇仁帝颤抖着。傅铮死前立下的血咒是天朝最为血腥的古老咒语,以生命为代价换取被动承诺,他竟不敢对傅知遥做什么。
      可是,即使有血咒,难道他就没办法搞死傅知遥么?崇仁帝的嘴角忽然扬起冷笑。
      可满殿士兵只见楚王殿下朝那逆贼之女慢慢走去,剑反射出骇人的银光,他停在她面前,抬起剑,动作飞快。
      知遥微合着眼,手腕脚腕痛如刀割,可她已经无暇顾及,她累的只想睡一觉,朦朦胧胧间看见两只靴子停在眼前。
      她闭上眼,想起那日初雪,有人以白绫蒙眼,脱下白狐大氅覆在她身上。
      那大氅不愧是白狐皮所制,真的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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