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来幽梦忽还乡》陈埃eliza

15、中秋

　　傅知遥最近觉得，人生里真是充满了意外，比如院子里平白无故多了一棵参天的梨树，比如，一向疼她的爹爹傅铮已经很久没有来看她了，再比如，一直很高冷的楚王殿下总是对她笑，眉目含情叫人心乱如麻，还时不时搂一搂她，拉一拉她的小手，甚至会……亲一亲她……
　　前两桩都是小事，最后一桩才让人心烦意乱。知遥恍惚记得，某日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寄寒对她说能娶到她他很欢喜，醒来之后，寄寒就开始接受她这个摆设王妃了……
　　她很高兴这最后一桩事，于是也将这个梦，连同相国之女秦玥与她夫君在书房里的小动作全部忘光了，她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更长更美好的梦。
　　梦里，有人轻倚栏杆，紫竹笛青纱衫，一曲《长相思》吹得恍若梦境，身边的姑娘抚琴以和，弦弦生涩琴音拙劣，他却微笑聆听；有人以大掌裹住他的小掌，以各种笔法练《诗经》，行书多变飘逸，楷书笔直工整，她偏爱行楷，凝神闭气写一句“有匪公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有人陪她登楼台，望屋檐翩飞，楼宇连阙，带她看一场绚烂无比的盛世烟花，清亮的眸子印着烟花，星火点点；有人与她泛舟湖上，月色纯净清凉如玉，藕花深处，有清香袭人，夏蝉声声鸣，他揽她在怀里轻抚她柔顺的发……
　　大约，都是一场梦吧……
　　如果梦可以这样真实美满，知遥倒宁愿自己不要醒来。
　　中秋月圆夜，本是进宫拜见皇上皇后的日子，贺寄寒推脱伤病不去参加，知遥心里笑他这个借口不知用了多少次，可身边的人露出狡黠的笑，拉住她的手说：“跟我走。”
　　中秋的天京夜市更加热闹繁华，灯火重重中人来人往，知遥也做男子打扮，一袭白衫，俊美阴柔，贺寄寒更是公子如玉、风流倜傥，两人并肩走在街上，有妙龄少女以扇掩面，眼神却不自主地飘过来。
　　知遥有些不高兴，鼓着嘴：“有什么好看的，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寄寒牵住她的手，淡淡一笑。
　　那一笑啊，宠溺之情满满的快要溢出来，一双杏眼流光溢彩。
　　以扇掩面的妙龄少女们倒吸一口冷气，没想到这两位翩翩公子竟都是短袖么……
　　路边传来面摊伙计的叫卖：“阳春面啊，正宗的阳春面……”
　　知遥眼睛一亮：“你带银子了没？”
　　阳春面却是正宗，细润的面条配上爽口的清汤，葱花鲜绿小巧，卖相便令人食指大动，知遥颇享受地吃完这一碗面，感慨道：“我小时候，家里可穷了，逢年过节最想吃的就是这一碗阳春面……”
　　她隔着面汤的热气，红润着脸：“寄寒，你从小在天京皇宫内长大么？”
　　他点点头：“母妃去世那年我六岁，搬进了现在的楚王府。”
　　知遥盯着眼前氤氲的热气，低低地，轻轻地说：“我老家在苏北，一个很小的镇子上，镇子有些穷但好在很漂亮，家家都种树，我家门口种了一颗梨树，春天满树繁花，像雪一样，我在那里长到五岁。”
　　“你爹呢？”他问。
　　“事实上我在五岁之前很少见到我爹，那时候他空有一身武艺满腔热血，只是个小兵，只能在天京各处奔波，希望有慧眼识英才，可天下纷乱，人人自顾不暇，谁会理他？他现在所有的成就都是自己一刀一枪拼来的，我娘啊，每次爹回来她都会哭，她抱着我说，爹的身上哪里哪里又添了多少道伤。”
　　“他为国家安定，好多次差点死在战场上，在外征战数年，才封了个小官，在天京有了自己的宅子和俸禄，他才将我和母亲、大哥二哥接了过去。”
　　“天京很好，比那苏北小镇不知繁华了多少，爹自知对不起我，便十倍百倍的宠爱我，他教我功夫，一教我就会，他便更宠我爱我。我得到爹很多的爱，可我最怀念的，是五岁之前的那段时光，怀念大哥二哥光着脚爬树，怀念我娘坐在门前梨树下缝补衣裳，到晚在娘怀里睡觉的时候就会闻到梨花香，诶你知道吗？我家有个邻居叫刘翠花，总爱和我娘扯着嗓子骂街，现在很久没见了，娘还提起有些想她呢。”
　　她两只手开心地拖住下巴，迷迷糊糊地沉浸在回忆的漩涡里，无法自拔。而寄寒就静静看着她，听她絮絮叨叨地讲那个世外桃源一样的小村庄，时间似乎静止，周围一切喧嚣退潮般散去，昏黄的光影里，只剩下她欢笑的眼睛。
　　她看着贺寄寒墨痕一样的眉，说：“娘很开心爹志存高远，宁愿为他苦收着一个家，但是，寄寒，我很自私，我只要一个温柔的男子，不要他领导三军叱咤疆场，也不要他纵横捭阖翻云覆雨，我只要他能给我一间小小的竹屋，屋外种许多的梨树，春天可以看花，秋天有梨子吃。只要他踏踏实实对我好，我就愿意陪他做一个快乐的小村姑。”
　　贺寄寒覆上她舞鞭子舞出薄茧的小手，他想告诉她，他不会领导三军叱咤疆场，也不愿纵横捭阖翻云覆雨，他可以为她种许多的梨树，给她一个小小的竹屋，他亦可以陪她闲云野鹤；逍遥于山水之外。
　　但他什么都没说。
　　远处一束亮白的火焰窜上天空，在中秋满城的烟火璀璨、张灯结彩中被迅速淹没，那是只有贺姓皇室才认得的信号。贺寄寒面色如常，放在膝上的右手却下意识缓缓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