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三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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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
崇仁帝即位后二十二年，淮海王傅铮继北定匈奴，西伐柔然，南灭羌国后，有平定了福州叛乱，在他赫赫的战功上，又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位淮海王在天朝已是无处再高的高位，权势之大，气焰之盛，可以说是一手遮天。当今的天子崇仁帝说是一国之君，其实不过是傀儡而已，傅铮手中的兵权与政权，在朝野内党羽之丰，早已超出了一介武官的本分。此人自田间莽夫无名小卒干起，到如今位高权重，在天朝也是一段传奇。
淮海王膝下二子一女，，在一个普通大臣家孩子不包括私生子女凑一块能玩场蹴鞠的大情况下，淮海王傅铮算是人丁凋敝，但这硕果仅存的一个女娃却是淮海王傅铮的心头至宝，甚至说是他的半条命也不为过。此女名唤傅知遥，有些男子气的闺名也决定了她的个性。整日不知琴棋书画，只知舞刀弄棒，许是淮海王武功谋略天下少有匹敌，闺女也在武学上颇有造诣。一支银鞭舞得飒飒生风，英气逼人，同时还很不公平的生了一张清丽如梨花的脸蛋，一颦一笑皆明艳动人，江湖中有许多英雄豪杰自负相貌武艺前来求亲，总是被淮海王府的家丁拿着扫帚轰出去。
“就你这熊样还想娶我家三小姐？你咋不想上天呢？”
意思是娶傅三小姐比上天还难呃……
于是，天京城的百姓个个睁大眼睛看着，看着到底是哪位神人能够上天。
崇仁帝二十二年的傅三小姐已是芳龄十七岁，爹爹不在家外出平叛，她便整日化装成男子，器宇轩昂地在天京各地晃荡，这期间她做了许多爱祖国爱人民的好事，比如，某日她落过一条小巷，看见一恶霸用扇子挑起一良家妇女的下巴，她冲过去一拳打倒恶霸：“让你欺负老太太！让你欺负老太太！”结果是被那对正在交流感情的情侣狠狠啐了一脸。比如，某日看见一个白发老太太在马路口徘徊，她一个健步冲上前去，一口气扶老太太过了四条马路，结果老太太热泪盈眶地告诉她，她只是站在那里等放学的孙子。
再比如，某日飘了小雪，她在河边赏雪，忽然看见一个小童在河里扑腾，她二话没说跳进冰冷的河里，然后她发现自己……不会水……
但她很幸运，几秒之后就有人把她捞了上来，她缩在救命恩人的轿子里猛吐水、冷的蜷成一团时，恍然间看见一个白皙清隽的侧脸，那侧脸的主人用白绫蒙眼，缓缓地替她脱下湿透的外袍，然后将洁白的狐狸大氅披在她身上，再然后，傅知遥很没出息的晕了过去。
她醒在一家普通的客栈，客栈小二一脸崇拜地说送她来的那位公子是如何的英俊潇洒，如何的华贵霸气，描述了半天就是说不清他的外貌。其实知遥也何曾记得，那人蒙了眉眼，她当时也昏昏沉沉，只记得那人有一张令人心动的侧脸。
淮海王毫无悬念地得胜归来，除夕之夜，崇仁帝宴群臣于清极殿，知遥坚持自己的审美穿了一身白衣白裙白簪花，傅铮乐呵呵的倒是没说什么，座下的诸位大臣却都倒吸一口气，普天同庆的日子这姑娘穿一身缟素……但他们显然高估了这傀儡皇帝的实权，他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只陪着傅铮乐呵呵的。
傅知遥冷着脸避开各士族公子的搭讪，眼神不安分的满殿乱窜，猛然在清极殿一个并不很光亮的角落望见一张侧脸，那是一张极俊美的侧脸，那人有着很好看的眉毛和很好看的鼻子，小半张脸和下巴隐在华贵的白狐大氅里，越发衬得唇如朱砂眉如墨。
她听见自己心跳漏了一拍，小丫头伏在她耳边悄声说：“那是楚王殿下贺寄寒。”
偌大的清极殿里觥筹交错，推杯换盏，隔着重重的人影，知遥呆呆地望着那人独自饮酒，如遗世独立般散着淡淡的光晕。
她漫不经心地把玩酒杯，借着三分酒意，靠近傅铮耳边：“爹，那个楚王贺寄寒你知道吗？我啊，好像喜欢上他了呢。”
楚王贺寄寒是崇仁帝的四子，其母是二十年前宠冠六宫的纪昭仪，纪昭仪出身不高，却是极难得的美人，以致崇仁帝爱之宠之无人能及，贺寄寒六岁那年，纪昭仪身患重病，药石无用，弥留之际攥住崇仁帝的手求他封贺寄寒为楚王，崇仁帝含泪答应。谁都知道，六岁便封王是极高的恩宠，只是封王后，再无立储的可能。
纪昭仪逝世后，举国哀恸，可也是自此之后，崇仁帝便失忆一般忘了有贺寄寒这个儿子的存在，而贺寄寒自知不受宠，也鲜少在宫内溜达，除夕夜露了一下脸却被权臣傅铮之女看上，对于这件事，各位皇子大臣纷纷有些扼腕。最扼腕的当属傅铮本人，他并不很明白自己闺女怎么会看上一个空有外貌的绣花枕头，但姑娘大了，既然说喜欢，那一道折子奏上请皇帝指婚便是。
皇帝的指婚从没有人可以拒绝，更何况权臣爱女配一个不受宠的王爷也勉强算门当户对，于是大婚之日定在二月二，龙抬头，大吉大利的日子。
这些日子知遥在家里安分了许多，傅铮大将军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这丫头从小机灵可爱，自己是捧在手里怕冻着，含在嘴里怕化了，现在这么毫无预兆地就要嫁人了，真是……猝不及防、痛彻心扉啊！没什么文化的大将军只能想到这些词语了。
“爹，”知遥姑娘红着脸，“楚王殿下当真亲口答应么？他，他都没有见过我……”
“是，楚王是亲口答应。”傅铮有些不高兴以及不耐烦。
“那么，他会对我好吗？”
“哼！”傅铮摸摸胡子，“他敢对你不好！”
贺寄寒一个不受宠的王爷能给知遥什么未来呢？傅铮暗自捏紧手中杯盏，女儿的未来，是那个……最万众瞩目的位子。
二月初二那天，天京铺十里红妆，家家悬挂大红灯笼，街道上以怒放之际的凤凰花盖路，香气满天京，天家大婚，当然是极尽天家奢华之能事，淮海王铁骨铮铮的汉子，将女儿送上花轿之时，竟也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
一套繁琐的礼仪下来，知遥累的不行，她乖乖坐在撒了桂圆花生的喜床上。母亲告诉她，洞房之夜一定要对夫君说一些体己的话，这样日后就算有不和睦想起这些话，感情也会真挚深厚，她早就打好了腹稿，她想拉着寄寒的手，对她说：“你可还记得初雪那日你在河边救的落水女子？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第一眼见你，我就倾心于你。”
只是过了很久很久，贺寄寒才带着一身酒气出现，昂贵的喜袍衬得他面如冠玉，洁白的脸颊上因醉意染上一丝红晕，但他的眸子却清冷的叫人周身发寒。他站在她面前，伸出手，很淡定地揭了盖头，只轻瞥了一眼她精心打扮过的脸。那眼神轻的似乎，连一秒都不愿意停留。他说：“前些日子我偶感风寒，今夜还是一个人去客房睡吧。王妃也早些睡吧。”
客气而疏离，而且，他连她的名字都不愿意叫，只叫“王妃”而已。
知遥的新婚之夜是一个人倚在床头看龙凤双烛燃尽的，整夜不眠。
但傅知遥何许人也？将门之后，怎会被这一点小小的冷淡击倒？知遥在心里自我排遣了一番，她想，这个事倒也好办，寄寒他当了这么多年的闲散王爷，忽然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了，他便有些不习惯，只要自己认认真真待他好，他也一定能明白自己的心。
所以接下来的日子里，无论贺寄寒待她多客气疏离，她总是笑脸相迎。贺寄寒与她去宫中拜见皇上皇后，她为他放弃自己喜欢却不吉利的素白，穿一身粉红浅紫，处处谨言慎行，像个十足的大家闺秀，贺寄寒与她回门，她也在爹娘面前装出夫妻恩爱
鹣鲽情深的模样；她知道贺寄寒闲来无事总爱吹一曲悠远的紫竹笛，便着力于古琴，练到十指磨出血印才能马马虎虎弹一曲他喜欢的《长相思》；贺寄寒精通医理，后院种了许多奇花异草做药圃，她便常常挽着裙摆去药圃里侍弄花草，白嫩的脚踝被划出道道血痕；他得了伤寒，知遥跟着大夫忙前忙后却什么也帮不了，只能急的红了眼眶。
可贺寄寒还是以再冷淡不过的脸待她，她卑微而不显眼地跟在他身后，有时像个勤勤恳恳的老妈子，有时像个唯唯诺诺的小丫鬟，可就是不像，他身边唯一的王妃。
好在傅知遥这个姑娘虽是千娇万贵的大小姐，却没什么大小姐脾气，即便是寄寒对她鲜少理睬她也不闹，只是心中的失落一日比一日多，可她执拗地不想放弃，对于那个她心头神一样的人，她始终是在遥远地仰望，就算做的再多也只是盼着那人能正眼看一看她。
或者单恋一个人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心情，远远的仰望着，在那人散发的光芒里看不清自己，以为自己卑微如尘埃。
那日知遥听楚王府里的老嬷嬷说，楚王殿下最爱吃的一道菜就是，她眼睛一亮，于是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傅三小姐亲自下厨，在厨房折腾了一天，烟熏火燎如失火后，灰头土脸的傅知遥扭扭捏捏地端了一盘口味还过得去的糖醋排骨放在寄寒面前，扭扭捏捏地说：“我做的，殿下且尝一尝……”
楚王殿下提起银箸，慢条斯理地尝了一块，但只尝了一块，然后银箸越过糖醋排骨，再也没有动它。
知遥愣一下：“不好吃吗？”
楚王殿下眼皮都不抬：“王妃身份尊贵，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
知遥不死心：“没事啦，夫妻之间。”
楚王终于抬眼望她，嘴角扬起一抹笑，不是幸福的、欣慰的；而是…….带着一丝丝冷漠、讥讽。他只是笑，没说什么，可知遥似乎听见他清冷的声音：“你也配？”
知遥仿若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她曾欢欢喜喜地想，自己辛苦折腾了一天，寄寒总该赞她一句能干，总该看见她对他的用心，即使依旧冷淡，可……也该有些敢动才是。
看着他淡然的眼睛，知遥这些日子的失落一齐涌上心头，也不知怎么了，她端起盘子，将一整盘排骨倒出窗外。
贺寄寒冰冷的、有些严厉的声音响起：“你这是做什么。”
她憋着一股气：“殿下既然不爱吃，我倒了便是。”
贺寄寒执起酒盏：“你何苦这样。”
她面对着他，把涌出的泪水生生逼下去，与他对视：“敢问楚王殿下，我傅知遥哪里对不起你？”
“没有，你很好，没有对不起我。”
“那么当日，皇上的指婚你是否亲口答应？”
贺寄寒将酒盏中的残酒一饮而尽：“是。”
“既然如此，你为何当我不存在？你若不愿娶我，我便求了皇上废除指婚诏令，何必这样苦苦拖着你我？”
皇上的诏令，她说废就废，傅家权势鼎盛竟至此。贺寄寒看着她不做声。
沉默了半晌，傅知遥忽然睁大了好奇的眼打量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莫非……你，你好男风？”
贺寄寒无语。
知遥郁闷地想，楚王府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不见一个侍妾，甚至连一个美貌的小婢都没有，府里的事都是由几个信得过的老管事在打理。再加上楚王殿下生了比大多数女子还要柔美的脸，远看近看都是一幅画，若他对送上门的女子没有一丝兴趣，八成是……不喜欢女人吧……
知遥在心里咬着手指甲，这下事情有些难办了，母亲与府里的嬷嬷都只教过怎么得到一个男人的心，却没有教过，怎么得到一个不喜欢女人的男人的心。
她暗自为此时伤神了许久，但这样的心情终于在那一刻得到明朗——她在黄昏路过书房，很不巧地看见她的夫君正抬手，极其温柔地为他面前的女子别起鬓发。
那女子是相国之女秦玥，她是全天朝男子心中的女神，若都用清爽秀丽如梨花来形容知遥，那么大家对她的评价就是美丽雅致如睡莲，那一低头一回眸间的楚楚动人，任知遥也是个姑娘家，看了不免心动。
而此时她的夫君楚王殿下正静静地看着那朵睡莲，眼神仿佛对面的人是稀世珍宝。
知遥在那一瞬间想了两件事，先想的是：按理说，她是他明媒正娶的正王妃，看见自己的夫君怀里搂着别的姑娘时，她上前说些什么也是无可厚非，但她又觉得，自己说了才更可笑。
后想的是：她弄通了一些事情，高冷如楚王殿下，能如此温柔地对待一个女子……原来他不是不喜欢女人，他只是，不喜欢自己这样的女人罢了……
她苦笑了一下，觉得这个事想通了也不过如此，自己是将门之后，心里再痛，在感情这种事情上也应该拿得起放得下。于是低了头匆匆离去。
而她不会看见，书房里与秦玥深情相拥的贺寄寒已然换上了一副冷漠、甚至恶心的表情。
天知道他有多讨厌秦玥的脂粉香气，但是……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三年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