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美人》朔风文奇

42、第四十二章 王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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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场部家属楼，家家户户窗户里陆续亮起了灯光。
　　周浩父母端坐在自己家客厅的沙发里，对面椅子上坐着局促不安的王燕，周浩在旁边忙前忙后沏茶倒水，他的两个姐姐则在厨房里忙着炒菜做饭……
　　“燕儿啊，我和你周伯伯这次叫你来的目的，一是你和浩认识这么长时间了，大家今天算是正式见个面，以后没事你就常来，一家人别客气。”周浩妈吴英面带笑容地说，周浩爸在旁颔首表示赞同。“第二呢，我和你周伯伯有可能提前一步归队，估计今年年底就要调回北京，虽然我们有三个子女，但政策规定我们只能带一个走，你的两个姐姐我们是没有办法带了……”说到这，吴英声音有点哽咽，她强忍着泪水说：“既然我们决定带浩走，你们的婚事就不能再拖了，越快办理结婚登记越好……”
　　“啊？”闻听要办结婚证，毫无思想准备的王燕一下从椅子里站了起来，神色慌张的样子看上去多少有些狼狈。
　　“怎么，你不同意？”吴英镜片后的眼睛瞪得老大，周浩爸也皱起了眉头。
　　王燕赶紧解释：“阿姨，我没有……只是……”
　　吴英追问道：“只是什么？”
　　周浩爸也质问儿子：“周浩，你怎么搞的，没把咱家的情况说明白？”
　　周浩也慌了，紧着承认错误：“爸，都怪我，事先没把结婚这事告诉燕儿，我只是想给她一个惊喜……”
　　周浩爸一拍面前的茶几：“你……你糊涂！好了好了，王燕啊，这事不怪你，都怨周浩。你一点思想准备没有，我们上来就叫你结婚，这事搁谁身上也得急，是太唐突了。其实呢，我和你吴姨早就让周浩给你通风报信了着，谁知道这小子打了埋伏。还惊喜呢，这结婚是闹着玩吗”
　　王燕趁机用小拳头搥了周浩一下，嗔怪道：“ 讨厌你，也不把情况跟我说清楚。”
　　周浩赶紧认错：“我错了我错了，现在妈已经把情况跟你说明白了，你也表个态吧。”
　　王燕脸一红，低头道：“我听老人的。”
　　吴英说：“那你和周浩商量一下，回头安排双方家长见个面，尽快把结婚手续办了。”
　　“好。”王燕怯声答应着，同时看了周浩一眼。
　　周浩爸问：“对了，你哥哥王宝生现在生意还好吧，他结婚没有？”
　　王燕笑答：“他生意还行，不过还没结婚。”
　　“哦，按说宝生也不小了”
　　“我哥这人各性……”
　　“我喜欢他的冲劲！记得最早他还给我们劳教所打过桌椅板凳呢，那暂他才多大呀，我当时也就是顺嘴那么一说，没想到他还真把东西打出来了。而且是保质保量提前完成任务，有魄力有勇气!”
　　“我哥说过，他这辈子最感谢的人就是您，如果没有您的帮助可能他现在什么都不是。”
　　“啥也别说了，这就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等到会亲家那天把你哥也都叫上，我要好好跟他喝两盅！”
　　王燕点头：“一定！”
　　周浩爸扭脸对吴英说：“要不你在场部给他张罗一个？”
　　吴英笑道：“好啊，回头我留点心。”
　　周浩说：“你们就别跟着瞎操心了，宝生的脾气我了解，不信你们就试试。”
　　“开饭喽！”周浩的两个姐姐过来招呼大家入席……

　　2

　　八连，杨大刚家。李敏和苏英伦垂头丧气站在屋子中央不敢动，正在听杨大刚训话。
　　“我上你们俩一大当！知道么？上一大当！”大刚脸色惨白，眼珠子都绿了。“结婚结婚，发昏吧！我就知道和他马晓勇扯鼓到一块没好，怎么样，把你妹妹毁了吧？你说我耳根子咋就那么软，咋能听你们两个小黄毛丫头的话呢？报应啊，真是报应啊……”
　　张桂芳在旁相劝：“他爹，那你也不能光埋怨孩子们哪，当初马晓勇来咱家提亲，你不是也顺水推舟应允了么。现在出事了你怨孩子，你这个叔咋当的呀，咋那么没城府呢？”
　　“我呸！敢情不是你闺女！”大刚利令智昏，开始信口开河，胡言乱语。
　　换来张桂芳这通臭骂：“杨大刚你说什么混账话呢？你再说一遍信不信我也和你离！”
　　大刚自觉失言，搭拉着脑袋不言语了。
　　“叔啊，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有什么气您就都发泄出来吧……”英伦承认，杨家今天之所以陷入如此困境，全系自己的一念之差造成的。如果一年前自己能果断点，抢在依依之前嫁给马晓勇，那么这一家人的幸福生活就会得以延续。大刚叔，桂芳婶，依依妹妹，多美满的三口之家啊。亦或者，自己当初坚持的以德报怨的想法就是错误的么？自己的拯救计划，她要唱的那首挽歌，现在看来，换来的就是弩箭击石折戬沉沙的结果。唯以此，英伦心里就不仅仅是难过了，而是比谁都更加难堪。
　　李敏同样也好受不到哪去，论岁数，她比英伦和依依都大，且素以稳重干练著称，遇事不慌，临危不乱，在八连干了那么长时间卫生员，没出过一次医疗事故，全连上下对她赞誉有嘉；论经验，她是过来人，和曹东升的二儿子曹磊恋爱结婚近六年，女儿萌萌现在都三岁了，婚姻问题懂的绝对比依依和英伦多。但她仍然没看透杨依依，她这个所谓的表妹到底是真爱马晓勇还是像杨大刚说的那样，抱着一颗赎罪的心跪着在他老马家过苦日子。但无论如何，他们的婚事还是太草率了，中间的恋爱过程几乎没有，一个月就把婚结了。很明显，依依是在赌气，也就是在向苏英伦示威，意思是别看她小，一样能明大理，办大事，有一种不服输的韧劲。由此可以看出俩人姐妹情谊之深是她李敏所不能比的。苏英伦和杨依依都是美人胚子，彼此习相近，性相宜，惺惺相惜。当然，也不排除依依内中心存妒嫉之意，她是真心喜欢马晓勇，怕别人横刀夺爱，不得已才先下手为强，捷足先登。她李敏的错误在于虽然看到了这桩婚姻有瑕疵，但自己却并没有过多干预，而是采取了放任态度，以至于弄成今天如此严重后果，她内心的自私终于得到了惩罚。面对杨大刚的指责李敏也只能沉默接受。但她相信，杨大刚内心深处还是偏向于女儿离婚，他的这通嚎叫只是表面现象，毕竟依依嫁出去刚一年多就闹离婚，他在全连人跟前可以说是颜面尽失。
　　“姨父，还记得咱俩昨天在卫生所谈的话不？” 李敏问，她破天荒地管杨大刚改口叫姨父了。
　　杨大刚翻愣一下眼珠，粗声粗气回答：“记得……”
　　“那你还听我的不？”
　　“我……只要你能保证你妹别再闹腾，我听……”
　　“我保证她不闹，您也消消气吧。”李敏胸有成竹地说。“其实依依离婚，对他老马家才是个不小的打击呢，我看他马晓勇咋向我翠娥婶交待……”
　　想到病榻上的赵翠娥，苏英伦眼泪又下来了……
　　张桂芳长叹一声：“唉，你们就作吧……”

　　从杨大刚家出来，天色已晚，李敏想让英伦去她家存，英子没去，说自己后天就要走了，今天正好去莲花婶家向她告个别。两人在路上又说了会话，李敏回家，英伦径直去了王莲花家。

　　3

　　掐指算来，黄三喜死已经有十五年了，那时王莲花也不过才三十一岁。相比起来，二三十岁的女人比十几岁的小姑娘看起来要有吸引力，而女人的美貌在三十一岁时更是达到巅峰状态，此时的她们最有魅力。然而，王莲花在这个女人一生最辉煌的阶段却是她人生中最落魄的时候。丈夫惨死，她心爱的男人虽然近在咫尺却形同路人。无数个夜晚，她独守空房，捂着自己发烫的身体，她多么希望能有一个男人陪伴啊。她甚至夜里已经想好了，决定不顾一切去追求属于自己的爱，什么伦理道德，尊严名誉通通都见鬼去吧，人生能有几个三十岁呢。然而，等到了白天，她好不容易在预计的场合“巧遇”苏里，四目相望的那一瞬间，她能清楚地看到，苏里的眼睛里也同样充满了焦灼，充满了渴望。就在她心潮澎湃血往上涌，准备投怀送抱的时候，她猛然看见苏里背后突然升出一道璀璨刺目的光环把他紧紧罩住。莲花心下一惊，不由得捂住眼睛倒退了好几步……等苏里醒悟过来转身去追，莲花早跑没了影。后来莲花才明白，自己刚才看到的那一束光环其实是九娘的化身，这个闯关东的山东女人身上有一种独特的品质，她的光明磊落，她的纯朴善良，无形中把自己提高到了一种境界。莲花的道再高，也高不过九娘的德。落荒而逃的莲花一边跑一边为自己刚才的轻薄举止感到羞愧。从此后，王莲花对苏里再无非份之想，对别的男人更是敬而远之。她远离桃花劫，钻心研读“易经”“八卦”，近取诸身，远取诸物，准备以通神明之德了以残生……
　　英伦对她的莲花婶子那是情深意重，敬畏有加。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更何况王莲花人长得要模有样，那些真心喜欢她的男人，想占她便宜的男人，既有本连的也有外连的，那些半路丧偶的，或者有家有室的，干部也有，工人也有，打她主意的男人实在是太多了。然而从三十岁风姿绰约的少妇到今天四十六岁成熟稳重的大婶，莲花除了二十年前和自己的父亲有过一夜风流外，她就再没对别的男人有过好感，更别说有什么绯闻了。至于莲花婶和父亲之间的那段感情，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他们自小青梅竹马，本来就是一对恋人，是父亲一脚把莲花婶子踢流产了，这事老辈人也都知道，大家对莲花婶的遭遇也都十分同情。更重要的是莲花婶这些年来为人处事那都没得挑，一根银针不知救过多少人的性命，所以，尽管黄小军是苏里的儿子，这件事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但人们对莲花婶并没有另眼相待，从前咋样现在还咋样。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呢，如果没有黄小军这个孩子，那莲花婶子的一生可就太悲惨了。好在老天爷是公平的，用张桂芳的话说，小军这孩子不是黄三喜的，也不是他苏里的，是老天爷看莲花受苦太重，是他赐给了这个苦命女人一个孩子，让她的生活从此添了色彩，精神有了寄托，灵魂有了归宿……
　　此时，夜阑人静，英伦躺在干净温暖的被窝里，躺在她敬爱的莲花婶身边，一时竟忘了白天的烦恼事，她睡得好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