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美人》朔风文奇

40、第四十章 张桂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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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大刚长叹一声：“唉，我的糊涂孩子，你咋就忘了呢，以前你爹在世的时候不是和我一起把你和苏家的小英子几个叫一块堆警告过你们，因为大马哈当年被火烧死那事，小勇可能有点误会，我们这些当大人的有些事情不好分辩，也不想分辩，人都已经死了说啥也没有用，就只能暗中敲打你们几个女孩平时多长个心眼提高警惕……”
　　李敏释然：“哦，就这事啊，叔，你别说了，这里面的来龙去脉我都清楚。”
　　大刚放心了：“我就说么，还是我大侄女懂事……”
　　李敏惭愧不已：“不，比起依依来我们都差的太远。她才是真懂事体，小小年纪能扛那么大的事，一般人可没她那份勇气和魄力。”
　　“千好万好，她现在想告我们，就是把从前的好一笔勾销，我没她这个败家女儿！”
　　李敏纳闷：“她怎么想起要告发这事呢？”
　　杨大刚说：“你真不知道啊？马晓勇准备跟俺家依依打离婚。”
　　李敏吃惊不小：“啊？我真不知道啊，这，这是真的吗？”
　　杨大刚一咧嘴：“可不是真的咋地。完了事你妹妹她就回家来闹，非要我说出当年的真相，还说是我毁了她的幸福毁了她的一生，哭着喊着要求我去派出所自首，否则她就去场部告我，你说天底下那有这样浑的女儿啊……唉，我承认女儿的一生确实是让我给毁了，不然我也不会一气之下把热汤泼在她身上。自从她打算嫁入马家大门那天起我就知道没好。依依她娘死的早，我们父女俩相依为命，我怎么舍得打她啊……唉，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李敏问：“马晓勇怎么想起要离婚呢？”
　　一提马晓勇大刚就来气：“谁知道那个兔崽子心里咋寻思的，离就离，现如今离婚也不是啥丢人的事，你桂芳婶离婚后和我过得不是也挺好？离开马晓勇我早巴不得呢……”
　　李敏急了：“哎呀叔，你咋还不明白呢？现在不是马晓勇的事，他爱离不离，问题的关键是咱依依，也不知道我这个妹妹心里到底是啥想法，她对马晓勇到底是真心喜欢呢，还是抱着一种赎罪的态度和他一起生活。如果她真是想替你和我爹他们几个老的还有我们这些小的还债，以一己之力换取众人的安康，我想她大可不必在他们老马家跪着生活一辈子，真要那样别说您，我们这些小字辈的心里都过意不去。”
　　杨大刚眼珠瞪得溜圆：“那你寻咋地，俺家依依可不就是在他老马家当牛做马，每天跟个奴隶似得跪着过活。他马晓勇高兴了就逗逗她拿你妹当猴耍，不高兴了过去就踹几脚骂两句，他马晓勇什么时候把我女儿当人看啊？呜呜……”
　　说到动情处，杨大刚伤心的哭了起来，李敏劝慰道：“叔，没啥凭据你别胡乱猜忌，我觉得他们过得挺好的。”
　　“好个屁！要好马晓勇能打离婚？还不是他把你妹妹玩耍够了想一脚踹开，马晓勇和他爹一个揍性！”
　　“那如果真是这样我绝对站在你这边，马上就过去劝依依和他离，而且保证让她打消告发的念头。”
　　“那你就快去啊，依依只定听你的话。我也听你的，往后你就是我们老杨家的大恩人，叔给你跪下了……”
　　说着，杨大刚还真就离开椅子要给李敏下跪，慌得李敏赶紧过去拦住：“哎呀叔，你这是干啥呀？”
　　杨大刚扶着椅背央求道：“我，我实在是没招了啊。好侄女，你快去劝劝你妹妹吧，现在只不定她在家作啥妖呢……”
　　李敏倒还镇定，寻思了一下说：“叔，我刚才的话只是说了一半，你等我把该说的都说了行不？放心，我了解依依，她在家里作不出啥花样来。”
　　“真的？”
　　“咋？你不相信我？”
　　“相信相信，我现在就听你的。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听不听在你，反正我得先把丑话摆明了。”
　　“你说，叔听着呢。” 大刚服贴了。
　　李敏顺着自己的思路说：“刚才我不是讲了两点么，现在还是那话，第一，如果依依真是抱着赎罪心跪着在他老马家过苦日子，这事就好办。怕就怕这第二上，万一依依真的是打心眼里喜欢马晓勇，赎罪这个东西只不过是她娘家陪送过来的一件嫁妆，被她和那些胭脂枕头啥的一起背到了老马家，那这事可就难办了。”
　　“嗯，不会的不会的！”杨大刚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你不知道，其实我家依依真正喜欢的人不是马晓勇，而是场部派出所的一个民警。”
　　“民警？谁啊？”
　　“周浩。”
　　“周浩？哦，我知道他，那人不错，长得也一表人材。依依喜欢他？”
　　“嗯，姓周的也追求过依依。以前还开车经常送你妹妹回家哩。”
　　“是么？真有这事？”
　　“你看你这孩子，这都是我亲眼看见的 ，后来听说依依结婚，周浩那孩子气得跟什么似的，差点没拿枪蹦了马晓勇。我还骗你干啥。”
　　“这我还是头一次听说……”
　　“所以嘛，你说依依心里喜欢马晓勇这一条根本就不存在。”
　　“可我还是觉得哪儿不对劲。你说周浩追求依依有可能是真的，可万一他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咱依依充其量只是对他有好感，心里根本就没有爱上这个人呢……”
　　“啥爱不爱的，你妹妹才多大啊，刚出校门的孩子她懂啥叫爱情？那爱情都是结婚后慢慢培养出来的，就像我和你小姨……”
　　李敏鼻孔里哼了一声：“叔，别看你身边整天有两个女的围着转，其实你根本不懂女人心。”
　　大刚急了：“不是小敏你说啥呢？啊，照你的意思，你叔我这么大岁数白活了？”
　　“我看像。”
　　“不带这样气你叔的啊，没大没小……”
　　“我没气你啊，是你自己说话不招人待见。我真替我小姨抱屈，她抛夫弃子，甚至和娘家人断绝了血脉亲情，不顾全屯男女老少明枪暗箭伤害，毅然决然地嫁给你，竟换来你一句爱情是结婚后才慢慢培养出来的，真是听了让人寒心哪。”
　　“也是啊 ，我咋把以前的事都忘了呢 ……”
　　李敏没理她的大刚叔，而是掐着手指自言自语细思量：“到依依这也是一样，她如果不是真心爱小勇的话，她怎么能这么绝情，这么不管不顾呢？”
　　思着想着，李敏起身低头朝外走。
　　杨大刚急忙站起来追过去问：“小敏你干啥去？”
　　李敏连头也没回，只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我去和依依谈谈……”

　　2

　　至于李敏到底怎样相劝杨依依暂且不提。单说这张桂芳，当年和二柱子离婚之时，儿子张淼正好十八岁，尽管淼儿身体单薄，但也已经长大成人。张淼学习成绩一般，初三统考的时候，考分离中专还差一截，但刚好够本校普高分数线，有自知之明的张淼权衡再三，最后还是放弃了继续读高中，而是和同连同班的高文虎一样，选择了直接进职高。农场的职业高中重点培养技术型人才，毕业后就有工作。就这样，两年后，二十岁的张淼职高毕业，为了照顾他半疯半癫的爹，张淼要求分配回八连机务排当了一名拖拉机手。高满囤的大儿子高文龙比张淼和文虎大两岁，也在机务排。后来，文龙不仅娶了本连曹东升的二闺女做媳妇，还当上了八连机务排长。他二弟高文虎最近也在和场部加工场的一个女同学谈恋爱，只有张淼，眼看二十七八岁了，却连个对象还没有。张桂芳虽然进了杨家门，可她隔三差五就要回一趟原来的家给儿子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杨大刚非但不嫌弃这个，相反，有什么好吃喝他还惦记着让张桂芳给张淼送去。这些年张桂芳两头忙活，虽然累点，但她心里愿意，那小日子过得是有滋有味，人不见老，腰不见粗，和好姐妹王莲花一样，活得劲道，充实……
　　趁杨大刚李敏和杨依依谈话的功夫，张桂芳提着半篮子鸡蛋扭扭地又去看儿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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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哪成想前夫张栓柱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回家里来，正和张淼在吃午饭。俩人炖了一锅猪肉粉条，还炒了两个毛菜，一人手里一杯二锅头喝得那叫个美……
　　“哗啦”院门一响，就见二柱子噌地一下从炕上站起来，猫腰透过玻璃窗往外一看，顿时吓得脸色刷白，双脚蹦到地上，嘴里嘟囔着：“坏了，你妈来了……”手里端着酒杯慌不择路，脑袋在门框上撞了个包，二柱子疼得龇牙咧嘴，看躲到厢房已然是来不急，他拿着酒杯一头钻进了大衣柜里……
　　张淼看了爹这一出就想乐，他强忍着笑，站起来把地上爹还没来得及穿的一双破懒汉鞋踢到墙角，这时张桂芳已经进屋了……
　　“哟，淼儿，吃饭哪……啧啧，这家伙又炖又炒的，酒菜够丰盛的啊……”张桂芳凑过去用鼻子闻着一桌子菜，把鸡蛋篮子往炕沿一放，拿起筷子喜笑颜开：“今个怎么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做这些好吃的也不叫我……妈尝尝……嗯，味道还不错嘛……”
　　张淼咳漱一声说：“你来有事啊？”
　　张桂芳夹着菜，随口道：“没事，看你爹在不在……嗯，这窝笋炒的好吃……你也快点吃啊，一会菜都凉了……”
　　张淼怏怏地说：“你自己吃吧，我已经吃完了。”
　　桂芳拿眼瞪了儿子一下，拣起筷子递过去：“看你那样，陪娘吃会不行啊？”
　　张淼无奈，接过筷子……
　　张桂芳边吃边说：“淼儿，不是我说你爹，你看老孙头死那天把他得瑟的，还敢当着人家警察的面瞎嚷嚷，杀啥人啊，他看见了咋地？亏着你把他拽走，要不他还不得作翻了天？真不知道他是真疯还是假疯……”
　　张淼冷笑一声：“真假还和你有关系么？你已经是老杨家人了，我们爷俩的事不用你操心，你还是去管别人吧，啊！”
　　“这傻孩子，你咋还不明白我意思呢？”
　　“你啥意思啊？我说的不对吗？我爹真疯了，你回来伺候他吧。”
　　桂芳眨着眼皮支吾道：“那啥，我回来那倒没问题，就怕他是装疯卖傻，你说我还显那个勤儿干啥……”
　　张淼把筷子“啪”地往桌上一拍：“我说妈，今天我再叫你一声妈，你是眼睛瞎了还是耳朵聋了？那我爹整天穿得破衣髅叟胡言乱语你看不见啊？谁家好人像他那样？你家大刚身上长个火疥子你都心疼得要命，怎么到我爹这儿就成了装的呢？你还有没有心啊？
　　桂芳一愣神：“你说你这孩子虎不虎？跟谁说话呢这是？”
　　张淼一摆手：“行了，我就说了，你爱听就听，不爱听就走人，谁也没留你……”
　　张桂芳也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
　　“我咋了？”张淼站起来对张桂芳大声道：“嫌我说话狠是不是？我说话再狠还有你狠？你看看周围边边大的孩子有几个像我这样命苦？刚会吃饭娘就跟别人走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咱村你是第一个打离婚的，以前还从来没有过呢。外头风言风语有多难听你又不是不知道，在村里人面前我都抬不起头来。我看俺爹就是真疯了，他不是装，整个被你给气的！再这样下去，我也快疯了。”
　　桂芳纳闷：“瞅你这孩子，今天是咋了？净胡说八道！”
　　张淼继续发飙：“我没胡说，前几天好不容易有人给我介绍了个对象，我们刚见了两次面，人家姑娘还没表态呢，她妈一听说我是张桂芳的儿子，就死活不同意，把这事楞给搅和黄了。”
　　“真有这事？”
　　“那我还骗你干啥？人家姑娘妈说了，一个疯爹，一个风娘，就这家庭谁敢把女儿嫁过去。”
　　“疯娘？我也没疯啊……”
　　“哦，我落了一个字，她说的是一个风流娘……”
　　桂芳也急了：“这谁家丫头啊？你告诉我，我找她妈算帐去！”
　　“得了，你找谁算帐啊？人家说的不对吗？”张淼把头一低，喝了一大口酒，“唉，我们爷俩算是毁你手里了。你走吧，我心里烦着呢！”
　　“小淼，娘对不起你，你的婚姻大事确实是被我们俩给耽误了，都怪你那该死的爹，没事作妖……其实他疯没疯我看他眼睛就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
　　张淼一愣：“你咋看出来的？”
　　“废话，我跟了他那么些年，就他那点花花肠子我还不了解。”言罢，桂芳转而一笑：“我说我儿子今天咋了呢，原来是为娶媳妇的事啊，放心吧，你的事我一直在帮你寻摸呢，还有你莲花婶，她也正帮你找呢。不过有一条，这婚姻大事一定要谨慎点，宁可晚点结婚，也要找个知心称意的。你还不知道吧，你依依妹子现在可闹心了，马晓勇要和她打离婚……”
　　“啊？真的啊？”张淼吃惊不小。
　　“可不是嘛，你说马晓勇气人不，依依多好的孩子啊，要长相有长相，体贴孝顺，工作又好，他马晓勇还有啥不知足的？”
　　“这是啥时候的事啊？”
　　“就刚才，我来之前，大清早依依跑回家找你大刚叔又哭又闹的，现在李敏正劝她呢，我不想搀和他老杨家事，就躲你这呆会……”
　　“可老孙头才刚死一天哪……”
　　“说得是呢，马晓勇这么瞎折腾真不知道他心里咋想的。所以说啊，淼儿，咱找对象可得看稳挑好了，省得日后闹心……不行，我得走了，去看看他们谈得咋样，不行就跟他马晓勇离，谁怕谁啊！”
　　“反正你别尽出叟主意，那离婚是啥光彩事啊？”
　　“我知道，你慢慢收拾吧，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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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桂芳前脚刚走，张淼就冲大衣柜喊：“行了，爹你出来吧，她走了！”
　　二柱子吭哧瘪肚，哼哼着从大立柜里钻出来，酒撒了一身……
　　张淼说：“你就别作妖了行不？搁着好日子不过，在那装啥疯卖啥傻呀？再说你装的像点也行，连我妈都看出来了自己还不知趣呢。赶紧把这身脏衣服脱掉扔了算了。”
　　二柱子一梗脖：“不行，扔了我可就前功尽弃了，那这些年的罪我不白受了？”
　　张淼生气道：“我不管你了。”
　　二柱子嘻嘻一笑：“儿子，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不错，讲的好！但是分量还不够，换成我就非骂她两句不行，打打她的嚣张气焰，看她还得瑟！”
　　张淼白了他一眼：“爹，我咋看你对我妈有点漠不关心呢？”
　　二柱子撇着嘴说：“我关心她干啥玩艺？她什么时候关心过咱俩？”
　　“嗨，我不是指这个，其实在生活上我妈对咱俩还行，有啥好吃喝从来也没忘咱们，一年四季的衣裳被褥到时候了就过来给我换洗……”
　　“那你啥意思？”
　　“我意思是指感情方面的，我妈离婚你好像没怎么反抗就同意了吧……”
　　“那她跟杨大刚都那样了，我不同意行么？”
　　“那你俩到底是谁先提出离婚的？”
　　“当然是我先提出来的！她作风不好……那我还能饶了她……”
　　“不对吧，我怎么听说是我妈先提出来的，你其实不想离……”
　　“那你的意思是我被你妈给甩了呗……”
　　“也就那样……”
　　二柱子急哧白脸道：“啥样啊？我说你小子是不是看不起你爹啊？甭管怎着我都是你爹，不许你看不起我，知道不？”
　　“我啥时候看不起你了？别的不说，就你这装疯的事，我连我妈都没告诉，对象也黄了，还不是全力配合你啊！”
　　二柱子嘿嘿一笑：“对，那是，你配合的相当好，天衣无缝，就这一点来说我宾服我儿子，换了我可能都做不到。”
　　张淼拿起筷子夹了口菜：“那瞅你刚才说的那叫啥话啊？还我看不起你……”
　　“咳，我那不是担心么，这么跟你说吧儿子，现在全世界唯一还能把我当人看的就是你——我儿子！剩下的什么你爷爷和你叔他们，包括你妈在内，有一个算一个，统统都不把我当人看，在他们眼里我就是死人，连鬼都不如！”
　　“你可拉倒吧，人家我爷爷和三叔他们哪个没管你啊，满屯子追你，要帮你治病给你换衣服请你吃饭，你可倒好，和他们玩躲猫猫捉谜藏，时间长了人家怎么管你呀。别怪旁人啊，是你先不认人的。”
　　“行行行，怪我，都怪我行了吧，还有酒没？再给我倒点去”
　　“那我妈为啥跟我大刚叔啊？”
　　“大人的事小孩别跟着瞎掺和。”
　　“好好，我不管你，你们的事从今往后我不管了。爹，你能不能跟我说实话，你这样作践自己倒底是为什么啊？”
　　“为什么，为了保命！”
　　“保命？”张淼一愣。“我还真是不明白，你不装疯咋谁还能害你啊？”
　　“你听到啥风声了咋的？”
　　“没有啊，刚才你不说装疯是为了保命么，爹，反正今天也没外人，你就都告诉我得了。”
　　“这几年你是不是成天尽捉摸这事了？”
　　“那可不，把正事都耽误了。”
　　“你小子能有啥正事？不就是娶媳妇么，放心 ，媳妇早晚会有的。”
　　“我今年都二十七了，晚不晚反正你们看着办。算了，咱不说这个了，还是说你装疯保命的事，到底为啥呀？ ”
　　二柱子喝了口酒说：“为啥？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到时候你自然会明白……哎，刚才我咋听说，马晓勇要和依依打离婚？”
　　“好像是吧，我妈刚才提了一句，具体咋回事我也不清楚……”
　　“唉，马晓勇啊马晓勇，你就丧良心吧……那啥，快别愣着了，赶紧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