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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情义两难全(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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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秋月策马跟上:“娘,你要去哪里?爹爹说了在内门山口等我们呢。”
薛宁一骑绝尘,超过沈秋月,绕到江婉身旁,随护于她左右。
他瞧出江婉前往的方向是黑市,猜测她是想去祭拜那位“故人”。
他想起离山那日,师父师娘之间那场冷战,不由出声劝道:“师娘,您伤势尚未痊愈,黑市鱼龙混杂,我怕不安全……”
江婉勒住马,在界碑前,回首望去,天元道宗的九道山门隐于云山海雾之间,静默而威严。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
祖父背着木剑,牵着她的手穿过重重山门,带她下山降妖除魔。
那一年她和祖父去了凡界,离开时只有祖孙两人,回来后却变成了四个人。
大师兄戚不恕和师弟沈绝正是在那一年,被她和祖父捡回山的。
其实最开始戚不恕也是她的师弟。
只是后来他与她打赌,说要是赢了,他就当大师兄。他年纪比她大,本来就该当大师兄,保护他们。
那次打赌,尽管江婉拼尽全力,可她还是输了。
她就这样变成了师妹。
那夜阿音的话语忽然在她耳边回响:“你知道砍下哥哥头颅的是谁吗?就是你那位好夫君,沈绝沈宗主啊!”
“你凭什么?就凭你背叛了他吗?”
……
薛宁见江婉脸色青白,心中担忧。
沈秋月策马走近,低声劝道:“娘,咱们先回山见过爹爹,我再陪你一起来看师伯吧……”
江婉睫羽轻颤,冷冷道:“众弟子听命,你们由薛宁带领,先行回山。”
薛宁道:“师娘,不……”
江婉容色肃然:“这是命令。”
平秀知薛宁担心江婉一个人去黑市不安全,和韩陵光交换了个眼神,二人一起策马出列,笑道:“沈夫人,晚辈正想去黑市里买一些药材,正好同路……”
平秀和韩陵光不是天元道宗弟子,江婉无法用命令约束他们,只能严令薛宁等人先行回山。
薛宁还是第一次见温婉的师娘流露出这般严肃冷漠的姿态,他不敢当众违抗师娘的命令,只好叮嘱韩陵光好生保护江婉,带队先回内门。
这几日沈绝几度想亲身赶往章台接回江婉,可是十宗大比在即,天元道宗又是今年的大比会场,门内事务繁多,他一时竟抽不开身。
等他忙完手头上事,便听说冯家的尸变之祸已平定,就此失去了机会。
他有心同江婉修好,知妻子今日回山,特地带了弟子在内门山口迎接。
今晨刚下过雨,山路上一片白雾茫茫,有些看不清楚。
忽然,马蹄叠沓之声响起,渐渐驰近。
沈绝脸上不自觉露出笑意来,下意识伸手在下颌摸了摸。
下颌一片青灰,细小的胡渣子微微扎手。
他今晨临镜而照,看到铜镜里那个胡子拉碴的男人,本想剃了胡子,转念一想,又特地将胡子留下。
留了胡子,人看起来便有几分憔悴潦倒,婉妹一向心软,见他这副模样,肯定不会再与他怄气了。
薛宁驱马奔到山门近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扬声道:“弟子薛宁,拜见宗主。”
跟在他身后的弟子也纷纷下马,跪倒一片:“拜见宗主。”
沈绝脸上的笑意凝住,目光在人群中来回扫了几遍,始终不见江婉。
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了。
“你师娘呢?”
薛宁支吾其词,难以启齿。
沈秋月再迟钝,这会儿也感觉到沈绝身上低沉的气压。
她嗫嚅道:“阿娘……阿娘她去了黑市……”
沈绝笑了声,笑声颇为讽刺。
片刻后,他低声问:“那你娘可有说,她什么时候回家?”
“没……阿娘她没说什么时候……”
大概是父亲的情绪太过反常,沈秋月这时终于觉出不对来,急中生智,转移话题道:“爹,你看看师兄的眼睛,师兄的眼睛复明了!”
沈绝瞥了薛宁一眼,问:“如何复明的?是何家医修,有此神妙医术?”
薛宁将平秀为他和江婉治伤一事娓娓道来,沈绝听到江婉火毒攻心,生命危急,皱了皱眉,怨怪道:“此等大事,为何不传信回山报知于我?”
“师娘不想令师父担心。”
这自然是假话。
但沈绝听了,紧皱的眉头终于慢慢舒展开来。
他下令命其余人等先行回山休整,只留下薛宁和沈秋月,陪他在陶然亭中继续等候江婉。
一进入黑市的公墓,江婉便不许平秀和韩陵光再继续跟着。
“我想自己一个人静静地待一会,公墓里有黑市骁骑卫的人,你们不要再跟着了。”
平秀见江婉态度坚决,和韩陵光对视一眼,只能默默留在公墓外头。
江婉在附近买了些香烛纸钱和清酒,独自进了公墓。
戚不恕的衣冠冢,在墓园最偏僻的角落里,只有矮矮的一个黄土坟包,坟前立了一块无字墓碑,长年风吹雨打,墓碑的木头已然开裂腐朽。
江婉在墓前坐下,揭开木塞,抱着酒壶,在坟前洒了三遍酒。
“师兄,那个小姑娘说的话,是真的吗?”
清醒后,她就找韩陵光确认过阿音的身份,知道那日遇见的小姑娘,正是血月教的四大尊者之一,傀儡师阿音。
“师兄,你告诉我啊。”
“我好想知道当年在西荒大漠里,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哦?你当真那么想知道真相?”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娇媚的声音。
江婉霍然起身,朝身后望去。
她祭拜前在附近设下了结界,修为比她低的不可能破开她的结界闯进来!
江婉看到一位身着紫衫紫裙,肌肤微黑的女子娉娉婷婷,旁若无人地穿过她的结界,走到她面前。
江婉心头一紧,以手按剑,喝道:“站住!你是何人?”
阿九手里擎着一只白玉碗,笑盈盈道:“我呀,我是受人之托,来给沈夫人你送人的。”
“谁?”
阿九将手中的白玉碗倒扣过来,江婉顿觉天旋地转,再看时,二人已身处于一处小天地中。
“师兄!”
江婉猛然朝前奔走了几步,又猝然刹住脚步。
青衫男子安静地躺在半透明的冰棺中,好像睡着了一样。
阿九走到江婉身后,一手搭在她肩上,轻轻一按,笑道:“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吗?我告诉你真相。”
江婉身子一阵阵战栗,直觉告诉她不要听,如果知道了所谓的真相,也许她后半生的幸福,便要就此万劫不复了。
可理智逼着她颤声道:“你要告诉我什么真相?”
阿九挑起江婉一缕头发,缠在指上绕了两圈。
“当年控制戚不恕,令他狂性大发,在恶妖谷手刃百余同门的人,正是你的夫君,沈绝。”
“最后砍下戚不恕的脑袋,把所有污名都推到他头上的,也是沈绝。”
“你胡说!”
江婉猝然发力,推开阿九,脸色惨白。
“你有什么证据?没有证据,你们休想挑拨离间,污蔑我夫君!”
阿九弹了弹指甲,有点不耐烦了。
啧,至于嘛。
男人不过是练功的鼎器罢了,有意思的话玩一玩,没意思就可以撇到一边,至于为了个男人要死要活吗?
但阿九今日所为,不仅是为黑天犬办事,更是为了恶妖谷和血月教的图谋。
所以哪怕她不耐烦,也得继续道:“证据嘛,我虽然没有,但沈夫人你可以自己去查找核实呀。你自己查到的真相,想必比我两张嘴皮子一碰,要来得更可信吧。”
“你夫君沈绝,是天师族的后裔。”
“百余年前,天元道宗潜入一天师族后裔,拜于无邪真君门下,与血月教里应外合,盗取王剑,更用天师族的灵血驱使无邪真君杀了无数门人。”
“沈绝当年控制戚不恕的手段,与那人控制无邪真君的手段,如出一辙。”
江婉心中如泰山崩裂,只觉过往一切尽被颠覆。
可她不能叫外人看出她的脆弱,只能强撑着道:“我不信!”
阿九掩唇笑道:“你不信?那你可以回家取一点沈绝的血,带去给那位无邪真君看看。他当年也是尝过天师族灵血的人,对这味道想必是永生难忘呐,哈哈哈……”
阿九的身影在冷雾中逐渐远去,化为虚无。
江婉睁开眼,发现她正坐在地上,浑身冷汗,好像刚从冰河里爬上来。
冷风吹过,竹篮里的纸钱哗啦啦地响,呼的一下,像白色的蝴蝶一样飞得满天都是,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地。
江婉转头,看到一只白玉碗安静地放在墓碑上头。
那是血月教特有的法器……壶中日月。
师兄在里头!
江婉猛然扑上去,像是害怕被人发现一般,急匆匆将那只白玉碗收入芥子袋里。
她又在坟前坐了很久,等到冷风吹干衣衫,夜幕降临,她才返身离开了墓园。
黑暗中,走出三道人影。
一个身形纤细的少女跺了跺脚上的木屐,委屈地哭道:“教宗,您为什么要把哥哥给她?哥哥是我一个人的,您怎么可以把他送回天元道宗!天元道宗那些老头子全都不是好人,他们生前不放过他,一定也不会放过哥哥的尸体!”
“如果哥哥受到什么伤害,”少女赌气道,“我就叛教!”
黑天犬像慈爱的长辈,轻轻摸了摸阿音的发顶,反问道:“难道你不想戚不恕沉冤昭雪,他的冤屈能大白于天下?难道你不想害过他的人身败名裂?”
阿音犹豫道:“我当然想……”
黑天犬道:“乖。”
语气忽然一冷:“往后记得,叛教二字,不可随意挂在嘴边,我能饶你两次,不能饶你三次。你之前和锦瑟搅和在一起,便已罪同叛教!”
阿音吓了一跳,赶紧跪下,战战兢兢道:“教宗恕罪,阿音再也不敢了。我上次跟锦瑟夫人去冯家,只是为了拿肉灵芝治好断臂。”
阿九道:“教宗大人,做什么吓小孩子呢,瞧你把人小姑娘吓成什么模样了?”
黑天犬这才道:“起来吧。”
阿九睨着夜色中远去的平秀等人,问道:“你确信这个江婉,有能力扳倒她的丈夫?我瞧她柔弱得很。”
黑天犬淡淡道:“柔弱的人一旦爆发,力量才惊人。看着吧,好戏马上要开始了。”
……
平秀和韩陵光护送江婉回内门,远远的便望见陶然亭下灯火隐然。
沈绝在陶然亭中和徒弟、女儿不知下过多少盘棋,从白天等到黑夜,终于等到妻子回来。
看到江婉露面,他立刻丢下棋子,迎出亭子,面带笑意地走过去,伸手欲扶江婉下马。
可江婉却避开了他的手,冷淡而生疏地说道:“宗主事忙,实在不必特地在此相候。”
几个晚辈在旁围观,全都感到一股难以言说的尴尬,或是看天,或是看地,就是不好意思去看这一对夫妻。
江婉牵着马,径直穿过内门结界。
沈绝顿了顿,也跟上去。
沈秋月叫了声“爹,娘”,飞奔着跑向江婉。
平秀、薛宁、韩陵光三人面面相觑,片刻后薛宁轻咳一声,道:“我送你们去客院安顿吧。”
薛宁安顿好韩陵光,便要送平秀去女客所居的客院。
平秀却道:“我不,我要住修文院的宿舍。”
薛宁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咳咳咳……你说,你说想住哪里?”
平秀脸上浮起不怀好意的笑容,挑眉道:“我要住你住处对面那间院子,你没忘吧。之前你软禁我,就是……”
薛宁涨红了脸,急得用手去捂她的嘴。
“我没有软禁过你!”
“哦——那以前是谁在我门口织网来着?”
薛宁:“……”
“我……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