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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彩云易散(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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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鸾见锦瑟夫人发怒,心中又敬又畏,担心她迁怒到自己头上,便转开话头道:“夫人,今日我从九尾狐母的寝宫里探听到一桩秘闻,正与九十八子切身相关。”
锦瑟夫人睨了他一眼,脸上薄怒未消。
青鸾被这一眼瞧得心里打鼓:“九十八子从外头带回一女子,据九尾狐母身旁之人所言,此女正是外界盛传早已身死的平秀姑娘。”
锦瑟夫人早就知道薛宁因爱人身死之故,怒而背叛师门。到底是血脉相连,她虽和这个外甥相处时日甚短,毫无感情可言,可那时,竟也不由对他感到一丝怜悯。
而今日,听到青鸾带回的消息,她只感到可笑。
她竟然,还怜悯起黑天犬的骨血来了!
锦瑟夫人冷笑连连,低眉思索片刻,忽然抬手,亲切地抚了两把青鸾的头发,贴近他耳畔道:“平秀这妮子死而复生,其中定有猫腻,你去查清楚。”
夫人鲜少待他如此亲昵,青鸾激动得耳根泛红,重重地点了点头:“青鸾一定不负夫人所望。”
天元道宗,主峰之上,寒风料峭。
冷月高悬,泠泠的月光洒落在碧纱窗上,勾勒出女子瘦削孤绝的侧影。
江婉拔下髻间发簪,将桌上的烛火挑亮了几分。
昏黄的烛火照亮她那张枯槁的脸庞,不过短短数月时光,往日里温婉素雅的宗主夫人,竟然憔悴至此。
江婉放下银簪,眼底瞥见簪上熟悉的花纹,怔了一瞬,神思恍然,拇指轻轻摩挲着簪子上的花纹,忽而无声流下两行清泪,扬袖一拂,叮的一声,将银簪扫落地上。
这支簪子还是她与沈绝成婚后,沈绝亲手为她做的。
笃笃笃——
侍女轻敲两下门,手捧托盘,推门而入。
江婉见外人进入,慌忙拭泪掩饰脆弱。
侍女轻手轻脚地将参茶放在桌上,低眉顺眼,说出口的话却是十足的尖酸刻薄,大为不敬。
“夫人,宗主交代过了,小姐大喜之日,还请夫人莫要哭哭啼啼,平白坏了喜气。”
江婉道:“你站近一些,我有话问你。”
许是见江婉被当面讽刺,竟能忍住不动怒,侍女的气焰更是嚣张了两分,拖沓散漫,磨蹭了好一会,才慢慢挨到江婉近旁。
“夫……”
才开口,啪——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响起,侍女猝不及防挨了一巴掌。
她难以置信,捂着红肿的脸颊几欲当场落下泪来。
江婉冷冷道:“不是说大喜的日子,莫要哭哭啼啼,平白坏了喜气?”
侍女微微睁大双眼,眸中含泪,面带委屈之色。
夫人一贯性情温软,待下人和弟子甚至柔和到了近乎可欺的地步,她根本想不到,夫人竟会忽然动手打人。
江婉眸光如剑,冷冷地看着侍女:“跪下。”
侍女眼眶湿红,满脸不服气。
江婉道:“只要我和沈绝一日不曾和离,我就一日还是天元道宗的宗主夫人。我叫你跪下,听不明白吗?”
侍女撇过脸去,含着眼泪,不情不愿地跪下。
烛火将屋中的人影映照在门扉上,一切清晰可见。
负责看守江婉的侍卫瞥了眼门上的影子,仰头打了个哈欠。此时已是深夜,又撞上一场凄风苦雨,他们都已颇感疲倦。
也许过了有半个时辰,也许过了一个时辰,侍卫忽然听到江婉一声“滚吧”,紧接着门被人从里头撞开。
侍女低着头,以袖掩面,像遭受了什么莫大的屈辱,哭哭啼啼地跑了。
几个侍卫面面相觑,正欲扯着脖子探向屋中,看看江婉是何情状,忽地一道劲风拍来,两扇门扉砰的一声关上。
他们只来得及看到一抹衣角,似乎江婉仍枯坐在灯前。
可怜啊。
众侍卫心中感叹:身为高高在上的宗主夫人,唯一的女儿成亲,竟不能相送一场,反倒被丈夫关在这孤寒的山顶小院,犹如阶下囚。
那侍女一路小跑,出了关押宗主夫人的小院,见四周无人,才将衣袖拿下来。
幽微星光下,那张脸哪里还是什么小侍女,分明就是江婉本人!
江婉警戒地扫了眼回廊,推开一间空屋的门,片刻后再出来,脸上已戴上易容伪装。
她步履匆匆,径往山下奔去,混过三道关卡,找到在山脚等候接应的无邪真君。
无邪真君早已布好传送阵,江婉最后回头望了眼笼罩在夜色下的主峰,面露决绝之色,一步踏入阵中。
阵法亮起,强光一闪,二人便消失在原地。
主峰之上,本该在半步仙关附近给女儿送嫁的沈绝,却出现在囚禁江婉的小屋中。
中了定身符和禁言咒的侍女睁大双眼,惊恐地转动眼珠,看沈绝缓缓俯身,捡起那根被妻子扫落于地的银簪。
沈绝摩挲着银簪上的花纹,神色似乎恍惚了一瞬,自嘲一笑:“婉妹,没想到你还留着此物。”
想来你对我再绝情,终究也还是有一丝留恋。
他长长叹了口气:“婉妹,你为什么非要同我作对呢?我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我称霸正道,你好好做你的仙门魁首夫人,月儿也能嫁给少年俊杰,不是很好么?”
他将银簪纳入袖中,看向侍女,声音冰冷瘆人:“谁给你的胆子对夫人无礼?”
侍女双眼争至极限,惊恐的眸子里倏地倒映出两丛熊熊火光,而那火正是从她自己身上烧起来的。
侍女至死也没能发出一丝声音,就被烧成了灰烬。
沈绝推开屋门,一步踏出,脚下忽然泛起涟漪似的灵光,眨眼千里,出现在黑市的界碑附近。
江婉、无邪真君还有一个身着黑色斗篷的少年被团团包围在中央,围杀他们的都是天元道宗的精锐。
沈绝负手身后,转过身来,面带笑意地望向少年:“寒朝,别来无恙,为师可有好些时日不曾见到你了。”
江婉脸色苍白如雪,抽.出佩剑,剑锋直指丈夫,厉声道:“沈绝,你好卑鄙!”
沈绝遥遥朝妻子伸出手,温声道:“婉妹,你过来,我可以再原谅你一次。”
少年展臂拦住江婉,低声道:“师娘,无论如何,我都会带你走。”
“走?”沈绝哈哈大笑,似听见了什么极可笑的言论,忽地眸光一厉,喝道,“还不动手!”
一直站在少年身后的无邪真君忽然出手,一掌拍向少年背心。
他的手上生出白色蛇鳞,利如刀剑,一掌穿透了少年的胸膛。
少年似乎压根没想过会被自己人偷袭,平静的脸上终于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江婉尖叫了一声“寒朝”,举剑攻向无邪真君。
天元道宗众修士一拥而上,毫不留情地攻向少年。
江婉也被几个修士所围攻,只能眼睁睁看着从小一手带大的少年一步步陷入绝境。她泪流满面,嘶声高唤:“寒朝,你快逃!”
“你快逃——沈绝他不敢杀我!”
这句话令一直袖手观战的沈绝皱了皱眉。
少年似乎被江婉说动,放出毒火逼退无邪真君,从包围圈中撕出一道裂口,似一道黑旋风般冲向黑市。夺路逃亡。
沈绝下令将江婉重新绑回天元道宗,游刃有余地追向黑市。
他心中冷笑:薛宁以为逃往黑市能谋得生路,殊不知他早已在黑市布下天罗地网。今日誓要将这逆徒击毙!
薛宁今夜营救江婉的全盘计划,他那新徒儿“英英”已对他和盘托出。故此他令“英英”假意叛变,配合薛宁营救江婉。
待得引蛇出洞,再令无邪真君突然反水,重伤薛宁,杀他一个措手不及。
待沈绝进入黑市,少年已被剑卫的剑阵围困,浑身浴血,似一头绝望的野兽。
沈绝召出本命剑,似猫逗老鼠,先一剑斩断少年右臂,报当日断臂之仇。
少年御使王剑反攻,一张金光闪闪的金丝网从天而降,将王剑罩在其中。
沈绝趁王剑暂时被压制,又是一剑飞过,斩断少年左腿。
少年身子重重摔在地上,发出濒死的嘶吼,挣扎着撑起残破之躯。
沈绝站在剑阵外,笑容和煦,道:“寒朝,为师为这一日筹备多时,看在这么多年的师徒情分上,给你一个痛快吧。”
话语落下,剑光如电,刺透少年眉心,从他脑后飞出,转了一圈,流光化为长剑,又重新落回沈绝手中。
少年面朝下倒入尘土之中,身躯刹那间分崩离析,化为飞尘。
沈绝好狠的手段,最后一剑,竟是形神俱灭的招数!
少年魂飞魄散,彻底消失于世间。
沈绝亲眼看着少年变成沙尘,与天地融为一体,才感觉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下。
不知黑天犬听闻这个丧子噩耗,会是什么表情呢?沈绝想到此处,竟忍不住开怀大笑,转身朝天元道宗大步而行。
才走出几步,他忽然感觉左臂一阵剧烈灼痛,尚未意识到痛从何来,一蓬黑色火焰忽然从袖管中冒出来,熊熊燃烧!
沈绝瞳眸骤缩,面色大骇。
是黑天犬一族的本命灵火!
怎会……薛宁不是死了吗?
那黑火很快烧到手臂上端,就快接近肩膀。若不斩断手臂,黑火将继续蔓延,最后将他整个人烧成一柸灰烬。
心思电转,沈绝断然召出飞剑,一剑劈落,燃着黑火的左臂飞出老远,同时他左肩血泉喷溅。
“啊!”沈绝痛声惨叫。
“报——”几个亲卫惶然奔至,拱手跪下,“宗主,无邪真君忽然反叛,劫走了夫人!”
沈绝心中一亮,顿时明白这是一个计中计。
他方才杀死的根本不是真正的薛宁。
薛宁和江婉做戏骗他,趁他放松警惕,以毒火逼他断臂自保。他重伤之下,肯定无法再继续围追江婉。
而“英英”也早已背叛了他,那小贱人递给他的消息全是假的!
无邪真君从头到尾,只听从她一人之命,也一直站在薛宁那边,帮薛宁奔走营救江婉。
至于婉妹,故意留下他们当年的信物银簪,也只是为了在簪中藏匿毒火,好在最后这一时刻发挥作用!
好啊好啊,不愧是他沈绝教出来的好徒弟!
沈绝眼前阵阵发黑。
东面忽然又有一队身着天元道宗门服的斥候奔来。
“禀报宗主——中界和下界的界门……半步仙关被血月教的人炸掉了!”
“噗——”怒急攻心,沈绝喷出一口鲜血,彻底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