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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叛门(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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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元道宗外门,西面地界,最靠近黑市的领地内。
涧底水波汹涌,崖上夜冷风疾。
两岸忽有风声掠动,一道道飞剑,压抑着灵光,从草丛中飞蹿而出,倏然没入涧底,在水流上流和下流结成剑栅,封锁了整片水域,确保藏匿水底之人无法再通过水路逃跑。
飞掠的剑光黯淡仿若萤火,映照出藏在草丛后的剑卫。
一眼望去,森森不知其几千人也。
沈绝脚踏草尖,足不履地,从远处飞掠而来,落在崖边。
众剑卫齐齐躬身伏首,无声行礼。
“恭迎宗主——”
沈绝颔首,问左右亲传弟子:“确定那逆徒就在下面?”
“弟子确定。”右边的弟子手里牵着绳索,俯身摸了摸蹲在身旁的灵犬,从腰间的竹篓里拎出一块带血的生牛肉喂它。
“灵犬在水边嗅到了血气味。”
沈绝微笑:“做的很好。”
“严封此境,莫叫其他门派靠近。”
沈绝召出飞剑,正欲一剑分开水流,将薛宁从水底逼出来,忽有一道玄衣人影破水而出。
夜色太黑,瞧不清那人面目。
沈绝亲卫中的弓箭手下意识放出弓箭,霎时间,漫天箭雨,朝半空中的人影奔袭而去。
就在那人即将被灌满灵力的羽箭捅成马蜂窝时,他却忽然在空中消失了。
一只巴掌大小的麻雀从箭雨的间隙钻出,一头扎向黑市方向的密林。
“糟糕,有诈!”
站在沈绝左侧的亲传弟子惊呼,指着崖底道:“宗主,他在那里!”
崖底怪石嶙峋,一道矫健的身影于岩石间起落腾跃,飞速远去。
沈绝下令道:“封锁西面结界,绝不允许这逆徒有一点机会逃往黑市!”
“是!”
沈绝御剑而起,人剑合一,化作一抹流星消失于众人眼前。
少年修为虽不及他,但御剑的速度并不比他逊色。
沈绝不得不使出全力,才能追上少年。
这个认知令他心底闪过一丝恐慌,他陡然发现,少年大有潜力,若他决意脱离自己的掌控,假以时日,必成心腹大患。
他终究是,留此子不得了。
他必须亲手杀了薛宁,往后的夜里才能高枕安眠。
深夜寒风如刀。
沈绝抬掌轰出一道剑气,打碎少年身侧的崖壁,想要阻住他前进的步伐。
山石纷落如雨,少年一边御剑飞行,一边抬手放出一道蛛丝网。
蛛丝网仿佛一片巨大的布兜,将掉落的山石一一兜住。
沈绝眼睁睁看着少年再度躲过攻击,下一瞬,平地忽然升起一座小山。
那“小山”出现得太过突然,像是专门等候在此处,专门等沈绝撞上门来。
御剑的速度太快,沈绝一时收势不及,一头撞上“山体”。
罩在身上的护身罡气与“山体”相撞,发出金石相击之声。
轰——
不对!
沈绝瞬间就发现了异样之处。
这不是山!这是……
沈绝仰头,看到清冷的月光下,“山顶”高高耸起的,两只野牛犄角般的事物。
这是那只从修文院地牢里逃走的牛妖!
“哞——”
牛妖化身为盘古巨人,展开两只雄壮的手臂,手握成拳,狠狠朝沈绝捶了下去!
牛妖知道自己不是沈绝的对手,也清楚自己今夜必然要死在沈绝剑下。
他最后遥望了一眼天元道宗一十二峰,胸中燃起沉寂了二十多年的豪情——
但他至少可以帮少主多争取一些时间,助他逃出生天!
……
薛宁一路奔逃,逃到结界附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一路上,似乎一直有人在偷偷帮他。
这个猜想,在薛宁看到几个缺胳膊断腿的“手下”后,终于得到验证。
“少主!”
黄狗满脸是血,头上顶着一双毛绒绒的耳朵,身后拖着鲜血长流的半截尾巴,还没来得及完全变回人类的模样。
和黄狗一样,其他三妖身上也都或多或少负了些伤,其中以喜鹊的伤为最重。
喜鹊躺在蜥蜴手掌心里,奄奄一息道:“少主,我们破不开外门的封印,只能留下来等你带我们闯出去了。”
薛宁迅速扫了众妖一眼,一下就明白过来了。
“你们……”他喉头微哽,“刚刚一路上,是你们在帮我?”
水蛇献好道:“属下既是少主所救,便该誓死效忠少主。”
薛宁心潮难平,心中一时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身后,是追杀他的同门。
身前,却是对他以命相护的“敌人”。
“牛老大呢?”薛宁问。
提起这个,众妖均忍不住眼眶一热。
喜鹊睁开双眼,朝凄冷的夜色里瞧了一眼,强忍泪意道:“少主,老大要你先带我们离开这里。”
于是薛宁便明白了,牛老大他再也回不来了。
薛宁抬手遮住双眼,不想让这四只小妖看到他脆弱的模样。
深深一个呼吸后,他放下手,又变回那个凛若霜雪,锐意凌人的少年。
他割破手指,以血为媒,画符念咒。
他的血在半空中凝成一副玄奥的符文。
当最后一笔落下,少年低喝:“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破阵!”
透明的结界轰然晃动,摇摇欲坠,如蛋壳般一片片驳落,化为晶莹的星尘消失。
薛宁坚持留在最后断后,让四妖先从结界破口出去。
四妖还要推拒,少年便冷着一张惨白失血的面孔,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我说,你们先过结界。”
那一刻,少年身上隐然闪过上位者的威严,令四妖心头一悸。
四妖不敢继续违命,低头从结界破口钻出。
蜥蜴捧着昏迷的喜鹊打头,黄狗次之,水蛇最后。
水蛇前半个身子刚钻出结界,后半个身子还留在里头,忽然听到一声巨大的兵刃交击之声。
他下意识回首,看到两道雪亮的剑光划过大半个夜空。
剑光倏然寂灭,少年如同断线的风筝,从半空中摔落,正好跌落在结界破口旁。
沈绝衣衫清洁,缓缓飞落,以手持剑,不疾不徐地朝这边走过来。
薛宁扭头呕出一口血,看到水蛇脸上呆呆的,似乎被吓坏了,就这么傻乎乎卡在结界破口处,竟不思尽快逃走。
薛宁不由怒从中来,敛聚起最后一丝力气,一脚踹在水蛇屁股上,用力将他踹到结界外。
“滚!”
三妖隔着结界,与重伤的少年怔然相望,中间仿佛隔了一整个世界。
沈绝第二道剑意轰然落下。
薛宁手掐剑诀,勉力抵挡,一边高声大喝,让四妖自去逃命。
可三妖却站在结界外,一时竟不肯走。
万般无奈,薛宁忽然心生一计,大喝道:“去黑市搬救兵,黑市里有我们的人!”
沈绝游刃有余,像猫逗老鼠一般,在薛宁身体旧伤之上又添新伤,笑问:“我们的人?我的好徒儿,你指的是哪方的人?”
“不会是指你那个被你亲手所杀的生父,血月教教宗手底下的人马吧?”
四妖被囚多年,才重见天日没多久,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根本一无所知。
薛宁回头大喝:“不想我死在这里,就快去黑市!”
他这一声喝含带了妖力,喝得众妖身体一震,耳膜生疼。
四妖终于清醒过来,拔足奔向黑市。
搬救兵搬救兵搬救兵……
黄狗在心底不断地对自己说,等跨过黑市界碑,才蓦然发现,少主根本没有告诉他们……如何联系血月教的救兵。
三只小妖面面相觑,喜鹊清醒过来,听完黄狗的讲述,恨铁不成钢道:“少主打不过那老鬼,所以才骗我们先行逃命,就像牛老大一样,你们难道还看不明白吗?”
喜鹊气得毛都快炸了,踉踉跄跄地从蜥蜴手掌里站起来,恶狠狠地数落三个同伴。
“我们四个是怎么答应牛老大的?”
黄狗垂头丧气道:“就算拼上我们四个性命,也要保少主逃出天元道宗。”
“对!可你们三个蠢货是怎么做的?你们就那样丢下少主跑了,当了逃兵!”
“你们对得起教宗大人当年的栽培吗?你们对得起牺牲自己,为我们争取时间的牛老大吗?啊?!”
喜鹊滔滔不绝地说道:“少主说黑市里有救兵,你们三个蠢货竟然信了!若果真有救兵,他们怎么不到山门外接应少主……”
水蛇忽然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蜥蜴背后,怯怯地说道:“我觉得……好像真的有救兵啊……”
喜鹊气不打一处来,气得叽喳乱叫,连鸟语都冒出来了。
黄狗、水蛇、蜥蜴三妖忽然转身跪下,高声道:“血月佑我,圣教千秋,属下拜见教宗!”
喜鹊的声音戛然而止,缓缓转身,待它看清那张与少年三分肖似的面孔,不觉热泪盈眶,一头拜下。
“教宗大人,少主有生死之危,请教宗速速派遣救兵,前往救援!”
黑天犬淡声道:“本座知晓了,那小子还不到该死的时候。”
黑天犬的记忆力很好,略扫了一眼,就认出四妖是二十年前大战中被天元道宗抓走的那批俘虏。
他冷凝的面色微有动容,问:“是那小子放你们出来的?”
“是,属下等人的性命,全仰赖少主相救。”
黑天犬颔首道:“唔,看来他终于看清时局了。”
男子的衣摆划过地上的枯叶,身体化作一道残影,朝天元道宗行去。
沈绝设计他们父子相残,今日,他倒要瞧瞧师徒相杀是怎样一场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