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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叛门(七) ...

  •   雪亮的剑光仿若雷电。

      众人遥遥缀在沈绝身后,但见明亮的日光像瀑布一样洒入楼阁之中。

      玄衣少年于光影之间翻身而起,举剑相迎。

      平秀的视线穿透众人,奇异地与少年连在一起。

      她忽然感到一阵难以言说的心悸。

      “逆徒!”

      沈绝一剑将少年从妻子身旁逼退,第二剑,径直封住少年后路。

      薛宁张口想要辩解,忽见沈绝怀中的江婉从火毒中清醒过来,朝他摇头,用嘴型无声道:“走——快走——”

      薛宁立刻领悟到今日沈绝必叫他背上弑上罪名,也必要取他性命不可。

      “师娘自有自救之法,快走——”

      薛宁穿破东面临水窗子,跳入窗外的莲花池中。

      第三道剑光追至,几乎将莲花池劈为两半。

      水波如山峰般起起伏伏,莲叶、锦鲤都被剑气炸飞,七零八落地落了一地。

      湖底的积水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兀自旋转不休,然而逃跑的少年却不知所踪。

      沈绝下令道:“严封各方水路,绝不许这逆徒从天元道宗逃走!”

      而后他抱起江婉,大步流星地走到众人面前,冷冷道:“抱歉,沈某没有功夫陪诸位验证所谓真相了。”

      “内子伤重毒发,我必须马上送她去医修……”

      沈绝话音未落,人群里忽然射出一道金光熠熠的丝线,灵巧地攀上江婉垂落的手腕。

      平秀已不记得薛宁自挖冰魄寒晶,为江婉镇压火毒的事情。

      她一边用悬丝术输送灵力,为江婉平衡体内的火毒,一边询问沈绝。

      “敢问沈宗主,清河夫人身上可是植入了什么相生相克之物,以保火毒隐而不发吗?”

      沈绝有些诧异地瞟了平秀一眼。

      帮江婉植入冰魄寒晶之事,是平秀亲力亲为,怎么她如今却好似一点都不记得了?

      难道……

      沈绝眸光微闪,说道:“是冰魄寒晶。”

      “植入何处?”

      沈绝的手指从江婉颈后滑下三分,按在肩颈交接之处。

      “这里。”

      平秀并拢二指,灌注灵力于指尖,按向那处,摸了一会,骇然色变。

      “清河夫人身上的冰魄寒晶碎了!”

      “碎裂的寒晶将沿着经脉游走全身,届时清河夫人火毒外散于肌肤,血脉却冰冻成霜,冰火两重,内外夹击,她的身体撑不住的!”

      沈绝亦面色大变,惊慌失措道:“这要如何是好?”

      他像是心慌意乱到极点,竟开口向平秀这个小辈求助:“平小道友,求你出手救救内子!”

      平秀道:“我可以帮清河夫人稳住火毒,我们速速赶往医修馆!”

      沈绝朝左右大喝:“御剑下山,去医修馆请诸长老往这边赶,就说夫人伤重病危!”

      “是!”

      沈绝抱着妻子,什么都顾不得了,拨开人群,御起飞剑,带上平秀就往山下冲。

      而平秀满心满眼只剩救回江婉性命,一时亦来不及多想。

      冯四爷担心女儿安危,只能按自握拳,御剑跟上三人。

      江婉这次火毒发作,来势汹汹,比之上回在章台,更为严重。

      三人飞到书院,即便落下,拉起帷幕,与从医修馆赶来的众长老汇合,就地为江婉疗毒。

      各派代表远远围在帷幕外,低声议论。

      “事情太过巧合了,”越女剑派掌门低声道,“我们集众讨伐沈绝,怎么就那么巧,一上天目峰,就撞见清河夫人为逆徒所害?”

      冯四爷自问对薛宁还算了解。

      这孩子对敌人虽然手段狠辣,但对心中所爱之人,却又优柔多情。他不相信薛宁会做出伤害江婉的事情。

      “薛宁这孩子一向视清河夫人为母,绝无可能出手害她。”

      汴都周家的家主奇怪道:“怎么,冯兄与这后辈有旧?”

      冯四爷脸色微僵,忽然想起在会场之中,沈绝说过,秦怀楚是被薛宁所杀……而他之前,又曾大张旗鼓地满山搜捕,欲杀秦怀楚而报仇。

      薛宁与他们家之间的联系,只要稍加推测,便呼之欲出。

      冯四爷不想女儿再与薛宁扯上任何关系,闻言断然道:“只是之前尸变之祸,清河夫人出手相助,身边带着这个弟子,我见过几次罢了。”

      巴山李家的家主敏锐道:“以我之见,清河夫人的伤,未必是薛宁下的毒手。可秦怀楚的死,多半真是他所为。”

      “李兄何出此言?”

      李家家主老神在在地摸了摸胡须,瞟了冯四爷一眼之后,但笑不语。

      周家家主再三催促询问,他才顶着冯四爷严厉的目光,模棱两可地叹了一句:“大家也都年少轻狂过,何谓冲冠一怒为红颜,不会不懂吧。”

      冯四爷呵斥道:“周兄慎言!”

      周家家主展开折扇往脸前一捂,笑道:“好好好,慎言,慎……啊呦!”

      周家家主忽然被人从后头推了个踉跄。

      众人回首,只见骓雅夫人手举拂尘,指着众人道:“我们家怀楚死了,你们就这般得意,这般张狂吗?你们……你们!”

      越女剑派掌门正色道:“秦怀楚恩将仇报,险些害死冯四爷的女儿,他死了,我觉得大快人心,有错之有?”

      骓雅夫人尖声道:“你们口口声声说怀楚设计杀平秀,你们有什么证据?没有证据,你们凭什么定他的罪,凭什么杀他……”

      说着就要与越女剑派掌门动手。

      韩陵光匆匆而来,夺走骓雅夫人手中拂尘,朝众人致歉,强行将她带走。

      书院这边,医修馆众长老正合力从死亡边缘线上救回江婉。

      另外一边,天元道宗所有剑卫倾巢而出,封锁各方水路。

      每队人马,都有一位长老会的长老,也即沈绝的心腹亲自带队,势要将薛宁当场格杀,让他再也没有机会自证清白。

      “这边!”

      “报——长老,外门护山大阵已开,外门水路封锁完毕!”

      “内门护山大阵已开,内门水路也封锁完毕!”

      剑卫黑压压地踏过山道,朝山野间四散开来。

      内门护山大阵附近,有几只鬼鬼祟祟的动物藏在灌木丛中。

      一只骨瘦如柴的黄狗嘟着嘴筒子叹气道:“怎么办,护山大阵一开,咱可都出不去了。”

      一头瘦得排骨嶙峋的老黄牛哞道:“我猜少主暴露了。”

      趴在树干上的绿蜥蜴惊道:“难道天元道宗这么大阵仗,是在抓少主么?”

      蹲在蜥蜴头顶晒太阳的小喜鹊跳了两下,用看白痴的眼光瞄了脚下的蜥蜴一眼,抬起两只小爪爪猛踩它脑袋。

      “这还用问吗?你能不能用点你的脑瓜子?”

      蜥蜴委屈巴巴的:“我也想啊,谁叫我天生脑子小呢……”

      “嘘——噤声。”

      一条暗褐色的水蛇分开草丛,爬到众妖面前,低声道:“诸位,我探听到消息了,他们在封水路。”

      老黄牛道:“难道少主想走水路逃走?”

      蜥蜴一惊:“从来没听说黑天犬一族擅长凫水啊!”

      黄狗呸道:“谁说犬妖不会凫水,想当年我可是游过半步仙关的犬!”

      喜鹊叽喳了两声,抬起翅膀捂脸,道:“都到了这种危急关头,你们还有心思在这里争论这些没用的东西?”

      “往后封锁肯定会越来越严,咱们现在不想办法冲出去,只怕再没机会了。”

      老黄牛道:“我不走了,我要留下来帮少主。”

      此言一出,众妖都沉默了。

      片刻后,黄狗垂头丧气地站到黄牛身后:“我跟着老大。”

      “蜥蜴,你呢?”喜鹊睨着同伴,凉凉地问。

      “你都知道我笨了,还问我做什么?横竖我是跟着大家伙的。”

      喜鹊轻哼:“行吧,老大,那我们两个也留下。”

      于是众妖都转过去看水蛇,目光灼灼,盯得他浑身不自在。

      水蛇吭吭哧哧地说道:“我……这个嘛,大家好不容易逃出来了,再回头去,只怕未必能救少主,反而搭上自己的性命……”

      他越说声音越小。

      老黄牛从鼻子里喷出两道热气:“唔。”

      黄狗龇牙咧嘴,低吠:“汪——”

      喜鹊:“喳喳——”

      蜥蜴则甩了两下尾巴。

      “好吧,好吧。”

      水蛇全身鳞片都快竖起来了:“你们说得对,咱们既然是少主从修文院地牢里捞出来的,就该誓死效忠于他!”

      众妖达成一致,隐匿气息,分散开来,悄悄沿着各水路搜寻起来。

      天元道宗山脚,外门。

      靠近黑市之地,有棵千年古榕,枝叶繁茂,树根粗壮。

      依附榕树,修建有一座简单古朴的茶寮,专卖些秘制的灵茶,老板娘在此经营多年,见惯风雨,今日却也感到些许不安。

      茶寮之中,坐满了客人。

      有从凡界远道而来,意欲一开眼界的旅人;也有无门无派的散修,和附近城镇上的居民。

      人人均引颈而望,低声议论。

      “怎么回事?外门封山了?”

      “为何封山?我千里迢迢而来,就是为了上山观礼,亲眼一见十宗大比盛事……嗐,真是晦气,竟然封山了。”

      靠窗的地方,坐着一对中年夫妇,带了个尚未及笄的女儿。

      女孩儿脸圆眼大,一笑便露出两颗小虎牙,甚为可爱。

      三人身周,设下一道隔音结界,茶寮中无人能听到他们的交谈声。

      身着紫衣的妇人笑道:“教宗大人果然神机妙算,天元道宗这回热闹大了。只是——你不怕你那便宜儿子真的死了吗?”

      黑天犬冷冷淡淡地道:“我膝下,不止一子。”

      光是儿子,他膝下就有一百多个。

      阿九闻言忍不住笑道:“人都说虎毒不食子,可在你这里,儿子比兵刃还不值钱。难怪那小娃娃恨你,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弑父杀亲。”

      黑天犬眉峰微蹙,冷声道:“此子今日落魄至此,全是他识人不清,辨局不明,是他活该应得,非是吾之过错。”

      “眼下留给他的生路只有一条,能不能把握住,全看他自己了。”

      假扮二人女儿的阿音对这些言语机锋全都不感兴趣,她只想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把哥哥完整地带回来。

      “教宗大人,”阿音扯着黑天犬的袖子,像女儿一样撒娇道,“哥哥真的能平安回来吗?”

      黑天犬失笑道:“阿音,戚不恕早已死去多年,那不过是具尸体,尘土一样的东西,你为何如此在意?”

      阿音憋红了脸,气咻咻道:“可是……可是教宗您答应过我的!您说过哥哥不会有事,我才把哥哥借出去的!”

      黑天犬道:“我自然言出必践。”

      “但阿音,你心中怀有心魔,此念不除,你的修为,日后恐怕再难长进。”

      阿音眸光躲闪,嘴硬道:“我没有心魔!从来没听说过傀儡师有心魔的!”

      黑天犬拂开她的手,神色肃然,声音里虽然没有什么感情起伏,却令人闻之生畏。

      “阿音,记得我当年为何带你回血月教吗?”

      阿音肩膀一抖,怯怯地道:“因为我在傀儡术上天赋极高,宗主爱才,想要栽培属下。”

      “记住就好,”黑天犬冷酷地说道,“要是你将来没有用了,我会找人换掉你。”

      阿音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老实缩在一旁,不敢再造次,也不敢再开口抱怨。

      阿九以手托腮,饶有趣味地盯着两个人,笑道:“啧啧啧,教宗大人,瞧你,把孩子吓得,话也不敢说了。”

      黑天犬抬目远眺,心底暗自盘算。

      如果薛宁那小子有能力逃到外门,他就发动埋藏在黑市的兵马,救他一命,同时打正道一个措手不及,坐实那小子勾结魔教的名头。

      那时他倒要看看,天上地下,除了血月教,那小子还能去哪。

      ·

      从日出东方,到日暮西斜,经过一番抢救,江婉身上的火毒暂时压制住了,体内的寒晶碎片也已尽数取出。

      没有找到更好的办法之前,众长老只能选择封住江婉灵力,再以玄冰床镇压火毒。

      但这是个治标不治本的法子,可能再过几日,火毒又会重新发作。

      平秀慢慢收回金丝,灵力耗竭,身上冷汗湿衣。

      沈绝走过来同她道谢,平秀敷衍应对,一心只希望赶紧出了帷帐,去请冯四爷帮忙“搜捕”薛宁。

      沈绝见她面露不耐之色,话语一转,忽然叹气道:“唉,都怪我教徒无方,竟教出薛宁这样一个狼心狗肺的逆徒……平小道友,我愧对于你啊。”

      平秀道:“沈宗主何来此言?”

      沈绝细觑她神色,道:“我知此子与平小道友你交情笃深,但他实在是非为良配啊。”

      平秀柳眉微蹙,眸中闪过几丝惊乱之色,像是听到什么意料之外的消息,而后又逐渐平静下来,生出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平秀收拾好药箱背上,淡淡道:“晚辈重伤才愈,身体不适,先退下了。”

      大步走出帷帐。

      沈绝负手而立,望着少女窈窕的背影远去,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低声喃喃:“哦?忘记了么……”

      平秀出了帷帐,江小鸾便飞奔过来,展臂抱住她,泣泪道:“秀秀,你忽然从桃李洞天出走,是要吓死娘么?”

      平风雨往少女嘴里塞了几颗补元气的丹药,责备道:“秀秀,你不该来的。”

      她来了,却变成余安行手里的刀。

      天师族的灵血别有用处,身世暴露,往后还不知要提防多少觊觎的目光。

      冯四爷一想到这点,便觉头疼。

      平秀等江小鸾情绪逐渐平静,才道:“爹,娘,义父,女儿有件事情,不得不问清楚。”

      江小鸾微微一惊,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来。

      平秀冷静地抛出两个问题。

      “我重伤昏迷期间,你们给我喂了什么扰乱记忆的药?”

      “薛宁同我,究竟是什么关系?”

      江小鸾慢慢垂下头颅,闷声不语。

      平风雨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冯四爷大手一挥,揽住妻女二人,道:“回去收拾东西,天元道宗不可久留,我想办法送你们回冯家。”

      平秀轻轻一挣,从冯四爷手底挣脱,淡声道:“爹,娘,就算你们不肯告诉我,日后有机会,我也必然会追究到底。”

      冯四爷三人沉默良久,江小鸾最后认命一叹。

      “孽缘啊……”

      ……

      除了天元道宗剑卫,同沈绝交好的几个门派也加入了搜捕,冯家请求加入,却被长老会轻描淡写地打发了回来。

      那长老是这般说的:“冯家之前大肆搜寻秦公子下落,而此子杀了秦公子。此子为的什么,外界已是风言风语,满天猜测。依老朽之见,冯家这次,还是避避嫌吧。”

      冯家的人马无法渗入天元道宗,只能在搜捕队伍外围打探消息。

      所幸薛宁藏得极深,至今未被找到。

      而沈绝假借陪伴妻子之名,闭门谢客,任外头再多猜疑,他也不肯出面回应。

      夜色渐深,天元道宗内外门,逾千里之境,皆笼罩在一片紧张肃杀的气氛下。

      有一道泥鳅似的黑影滑入医修馆,在沈绝面前跪下。

      “禀报宗主,发现那叛徒行踪了。”

      沈绝松开妻子滚烫的手,长身而起,道:“本宗主亲自去取这逆徒性命,看好夫人。”

      “是。”

      “大小姐呢?”

      “大小姐也在搜寻队伍中,她似乎一直不肯相信,薛宁会伤害夫人。”

      沈绝脸色微沉,下令:“带她回来,让她守着夫人,不许她到处乱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9章 叛门(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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