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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叛门(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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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门峰山脚,深红色的苔草连绵不尽,如火燃烧。
蒙蒙细雨中,有一少年自夜幕深处踏入此境。
他身影飘忽,气息近似于无,缥缈似幽魅,未惊动一人,即便闯过了山脚的守卫包围圈。
潜伏在山脚守山的剑卫忽然仰首,眼睁睁瞧着雨丝落到眼前,又在半空中蒸发成一片白茫茫的蒸汽。
“这是什么?!”一人惊道。
“何师兄,怎么了?”
“你瞧这雨……咦?”
“可是发现了什么异动?”
“没,没有。应该是我眼花了。周师弟,你可感觉到有什么陌生的气息闯入?”
“并未。”
“那便好。大比期间咱们都打起精神看守好禁地吧。院主突然往天门峰增派人手,必有深意,咱们万不可疏忽大意,坏了院主的谋划。”
姓何的剑卫叹息一声,朝蜂巢也似的山腰崖洞望去。
乌云移去,露出一弯冷月。
泠泠月光洒落山腰,隐隐照出一环雪亮刀光,那是隶属于宗主沈绝的弯刀卫。
天元道宗的治理之道历来讲求一个平衡。
书院、剑道院、修文院、长老会、弟子会,三院两会互相制衡。宗主虽有决断之权,御下却并无私兵。
这是为了防止宗主权势过大,而致天元道宗成为宗主一人的一言堂。
然而自沈绝接任宗主之位以来,便暗自以长老会为幌子,私下豢养私兵。
这支弯刀卫正是他麾下最精锐的一支卫队之一。
此番倾巢而出,调来天门峰保护秦怀楚,正暗示了他向珍珑阁主和骓雅夫人卖好之意。
十宗大比已近尾声,天元道宗战绩斐然,声势煊赫,沈绝欲借此机会,一举坐实本门执牛耳者的地位。
因此下,能在落幕前夕多拉拢一些支持者,正合他本意。
至于他家他派的牺牲委屈,横竖与他的利益无关,他根本不放在眼里。
山腰以下的守卫多从修文院调拨,薛宁对修文院剑卫的行动风格、阵防排布实在太过熟稔,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穿过层层封锁,一路突进到山腰,终于遇到真正的阻碍。
薛宁刚踏入山腰范围,一阵细碎的铃声便喈喈作响。
守在西面下山路口的弯刀卫唰地拔出佩刀,刀上泛起幽蓝灵光,朝铃声来源处一刀劈去。
刀势刚猛,几有开山裂石之威,刀影细密如雨,封住少年身周所有可逃逸的路线。
轰隆——
山路塌了大半,泥石混合着雨水滚滚而下。
“跟上!”
为首的卫长低喝一声,众弯刀卫训练有素地追到塌方之处,朝山下望去,但见烟雨濛濛,一片黑暗,并无人影。
山腰外围布下的降魔铃,专为侦测魔气而生。
若无魔修来犯,降魔铃不可能响。
年轻的卫长心中陡然一凛,正欲呼喝手下撤退。
“退——”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变成一声痛嚎:“啊!”
松软的泥土中遽然爆射出万千金光熠熠的剑丸,自下而上贯穿了诸刀卫右臂。
一线血泉喷射而出,痛呼此起彼伏,众刀卫纷纷垂下手臂,弯刀铛啷坠地。
剑丸如流星划过荒野,在半空中拐了个弯,朝山腰崖洞呼啸而去。
“上当了,追——”
卫长捂住汩汩流血的手臂,朝剑丸飞离的方向拼命追赶。
追到半路,忽见前方似有银色的细线闪闪发亮,线上凝着细细的雨露。
一张无比庞大的蛛丝网阻住了上山的道路。
几个刀卫收势不及,一头撞了上去。
霎时间,细如涓流的蓝色电光沿着蛛丝网迅速流过。
几个刀卫被电流黏住,身上电光乱走,身体抽搐,四肢痉挛,口吐白沫。
凡有胆敢上前救援者,一旦碰到同伴的身体,电流立即流转过来,威力之大,触之即死。
等到十来个倒霉的弯刀卫皆被电死,变成一具焦黑的尸体倒地,蛛丝网上的电光才“噼啪”几声,功成身退。
薛宁如法炮制,将四个入口放下的刀卫引下山,或是重伤,或是杀其首领以为威慑,再以蛛丝电网封住其上山必经之途,以此拖延时间。
等他终于过五关,斩六将进入崖洞所在,身上已负了不轻的伤。
崖洞外石径紧贴崖壁开凿,狭小悠长,仅可供一人通行。
若不小心坠入崖底,等待他的便是剑冢里一触即发的剑阵。
薛宁从撕下里衣下摆,裹住鲜血长流的腹部,又吐出蛛丝,将伤口一层层裹紧。
他紧紧贴着湿漉漉的石壁,侧首咳出一口血沫子,拿出从骓雅那里盗来的秦怀楚的常用之物,凑至鼻端轻嗅。
每个人都有其独特的气息。
五感敏锐的妖族,不必用眼,通过气味即可分辨来人。
而对于薛宁这样于气息分辨上得天独厚的半妖,通过气息追踪几乎可以说是与生俱来的本能。
薛宁攥紧秦怀楚的衣物,将布料上的气息深深记在心底。
到了这里,秦怀楚的气息已经若隐若现。
薛宁包好伤处,沿着石径向前,遽然出手,一剑柄砸在洞口看守脑后,将其击昏,用蛛丝捆住,蹿身进入洞中。
洞中道路弯弯曲曲,难辨方向。
少年心无旁骛,循着敌人的气息追踪而去。
不知穿过多少个崖洞,忽有风雨迎面打来,接着“咔嚓”一声,一点忽明忽暗的烛火颤巍巍地亮起,照亮了秦怀楚那张苍白如鬼的脸庞。
秦怀楚擎着油灯,蜷缩在轮椅里,像是陡然老了数十岁,鬓边甚至出现了几缕白发,整个人沧桑得可怕。
他身后不远,即是崖洞洞口。
守洞的弟子不知被他用什么手段杀了,尸体四分五裂,满地都是血。
封洞的结界也被他破了。
他微微抬手,借着油灯黯淡的光照亮了少年凛如霜雪的眉眼。
“哈哈哈……”秦怀楚桀桀低笑,眸中放出狂热的光,“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找到这里来的!”
“就算我不去找你,你也一定会来找我。”
薛宁胸腔内杀意汹涌,脑中瞬息之间已闪过千百种惨烈的死法。
秦怀楚道:“杀不成平秀,杀了你,叫那小贱.人伤心一辈子,也是笔划算的买卖……”
剑光亮起,直奔喋喋不休的青年而去。
身随剑动,少年衣袍张扬,锐意向前。
啪——一脚踩入血泊之中。
一种不详的直觉悄然攀上薛宁心头。
秦怀楚一掌击向轮椅扶手,整个人连带着轮椅疾速朝洞口方向滑出,一下冲出洞口石台,如断线的风筝般掉落下去。
竟是拼着一死,也要引发崖底剑阵。只要薛宁敢追上来,他就拉他一起陪葬!
“你不是要杀我吗?来呀——”
秦怀楚张狂大笑,运足中气,声音传遍山腰崖洞激起阵阵回声。
薛宁想也不想,掌中射出一簇蛛丝缠住洞中岩石,飞身而起,足下在石壁上运劲一蹬,几乎和秦怀楚同时坠入崖底。
飞剑划为剑丸随行左右,流光溢彩,绚丽耀眼。
崖下罡风如刀,吹得二人如一张轻飘飘的纸张般在半空中摇曳来去。
二人距离迅速拉近,崖底剑阵被触发,万千飞剑嗡然响动。
薛宁伸手扼住秦怀楚脖颈,真力贯注于掌,一掌震断了秦怀楚脖颈以下的经脉和骨骼。
秦怀楚发出惨无人道的嘶嚎,身体仿佛变成一只破破烂烂的麻袋,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他涕泪满面,又哭又笑,怨毒道:“来啊!一起死啊!”
话音落,嗖嗖的破空之声响起,如同烟花盛放,黑森森的崖底灵光乱蹿,万剑齐发!
绚丽的剑光彼时尚在千尺之下,下一瞬便已逼至眼前。
薛宁紧紧抓着半死不活的秦怀楚,巧借蛛丝之力,身姿如燕,迅逾闪电,灵活地穿梭于万千飞剑之间。
飞剑与悬浮在他身周的剑丸相击,火星迸溅,每一次对抗,都引得他胸中气血激荡。
只他一人,都难以从剑阵中脱身,更何况手上还多了一个半死不活的累赘。
若这般将秦怀楚抛下去,他必死无疑。
但就这么遂了他的意,叫他这样死了,薛宁万万不甘心!
他要叫姓秦的临死前尝遍苦楚,叫他后悔对秀秀动了杀念!
秦怀楚的身体像条破布般在少年手底晃来荡去,倏忽一道剑光闪过,当下将他双腿齐膝截断。
可他骨骼筋脉尽断,已感受不到更多痛楚。
“薛宁,你今日杀了我,日后便只能做一条在臭水沟里东躲西藏的丧家犬!哈哈,快哉!快哉!”
薛宁双唇紧抿,全身灵力催发到极致,硬生生从细密如织的剑阵里杀出一条血路来。
他绕山飞转一圈,藏到天门峰背面。
飞剑追逐不休,轰然一声穿透山体,将整座天门峰捅成了一座筛子。
一时间仿佛天地崩催,山石滚落如雨。
薛宁略得喘息,不顾浑身鲜血淋漓,用力将秦怀楚抛到地上,一脚踩扁了他的脸。
少年拄剑而立,掌心燃起一簇流金般的焰火。
他捧着火焰凑近秦怀楚的眼球,森森道:“我不会陪你死,我只会叫你生不如死。”
天门峰的巨响惊动了天元道宗一十二峰。
天元道宗率先派出大批人马朝此处赶来,其余宗门也派出人马前往窥探。
冷冷的曙光落在地平线上,天终于亮了。
沈绝走进会场时,其余各派已稀稀落落地在席间就位。
他罕见地有些心烦意乱。
这次是他失策了,他低估了那个逆徒的本事和向死之心。
他想不到,那逆徒平日瞧着清清冷冷,竟是情爱大过天的性子。
他竟不管不顾,性命和前途全都不要了,拼死也要为冯家那个小姑娘报仇。
沈绝永远善于明哲保身,审时度势,他无法理解这是什么样一种感情。他嗤之以鼻,只觉少年此举愚蠢至极。
钟吕之声沉沉响过,最后一轮擂台赛拉开序幕。
真武观的席位间忽然爆发出一阵骚乱,继而有弟子指着竖在席前的旗帜,惊恐道:“那里……那里有颗人头!”
“啊!是秦师兄!”
骓雅夫人闻声望去,看见旗子被大风吹得张扬开来,露出藏于底下的人头。
她手脚发凉,身子如坠冰窖,一口气没上来,眼睛一翻,倒向站在她身旁的韩陵光,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