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金色童年 婉娘入住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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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朝末年，湖州。顾家和詹家，是当地两个最有钱的大户。顾家世世代代做织染生意，大老爷顾正凯经营着一家大染坊、两家绸庄、一家织布厂；詹家世世代代做古董生意，詹老爷詹念祖经营着一家珠宝店、一家古董店。
顾正凯和詹念祖都有许多相似之处，他们都精明能干，将家族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生意越做越大，钱越赚越多。他们也都乐善好施，遇上灾荒，必定是要开棚施粥的；瞧见卖身葬父、葬母的，帮忙安葬，有亲人可以投奔的，就送上盘缠；无依无靠的，给安排到厂里、庄子上或店里去做事；遇到乞丐，必定要慷慨施舍。因此，他们都深受当地人民的敬重。
外人只知道羡慕顾家、詹家表面的富贵和风光，却不知道这两个豪门中，都发生了家庭悲剧......
顾正凯奉父母之命，娶了梁家的千金小姐梁淑惠。梁淑惠外貌不过中人以上之姿，但有一种端庄稳重的气质，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大家闺秀。她性格传统，恪守“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贤良教条，虽然识文断字，但只读过《女四书》、《列女传》、《新妇谱》、《女儿经》这些有关妇德的书，不懂琴棋书画，也不懂诗词歌赋。而顾正凯从小就喜欢琴棋书画，虽然是个商人，却读过许多诗词和话本小说，喜欢下棋，粗通音律、书法和画画。
顾正凯和梁淑惠除了生意之外，没有任何共同语言。淑惠过日子是一把好手，将整个顾家打理得井井有条，在生意上也是正凯的得力助手。但他们夫妻只是相敬如宾，亲热、恩爱却不足，在一起没有什么快乐和甜蜜可言。正凯也试图改变过这种情况，有一段时间，他每天晚上都教淑惠诗词，给她讲话本小说，淑惠却对此毫无兴趣。
他给淑惠讲《红楼梦》、《牡丹亭》、《西厢记》、《三言二拍》等爱情故事，她却说那是伤风败俗；他给她讲《封神演义》、《西游记》等神魔志怪小说，她却说那是装神弄鬼的杂书，让人移了性情；他给她讲他最喜欢的词人柳永的词，她却说那是淫词艳曲。
淑惠为人严肃，冷若冰霜，动不动就疾言厉色，为人强势，既不温柔体贴，也不活泼开朗，更无丝毫年轻女子的浪漫娇媚。她虽然打扮得华贵典雅，却没有一点年轻女子的花枝招展。正凯对淑惠有尊重，有关心，就是没有爱情。
正凯和淑惠有两个儿子，老大叫顾天宏，从小体弱多病，只得在家，请一个穷书生教他读书识字，他像他的父亲，温文尔雅，喜欢诗词、话本小说，饱读诗书，而且还画得一手好画；老二叫顾天赐，比哥哥小三岁，身体健康，脾气暴躁，从小就去洋学堂读书，成绩优秀，叛逆新潮，还练过武艺，有一身拳脚功夫。
正凯为他的两个儿子都定了娃娃亲，顾天宏从小就与姜家小姐姜彩凤定了亲，顾天赐从小就和苏家小姐苏婉娘定了亲，姜家和苏家也都是本地的富户。顾、苏、姜这三家的孩子从小就在一起玩，姜彩凤、苏婉娘、顾天赐三个孩子做游戏，顾天宏就躺在一边的躺椅上，看着他们玩，因为他身体不好，不能参与嬉戏，只能在一旁默默地看。婉娘的年纪比彩凤、天宏、天赐都小，因此他们都叫她“婉妹”，婉娘是个非常漂亮可爱的小女孩。
顾正凯与苏老爷是结义兄弟，两个人订下生死契约，如果其中一人有什么不测，另一人就要帮忙照顾对方家中的老小。婉娘八岁那年，苏老爷生病去世，临死前，一手握着女儿，一手握着正凯：“正凯兄，我这女儿命苦，六岁就没了娘，现在又要没了爹......求求您，替我好好照顾她。”顾正凯含泪点头：“苏老弟，婉娘是我未过门的儿媳妇，我一定会像疼爱自己亲生女儿一样疼爱她的，你尽管放心。”
苏老爷又对女儿说：“婉娘，以后你要跟着顾伯父，好好孝顺他，听他的话，就像你孝顺爹那样，将来要做个好媳妇。”幼小的婉娘泣不成声。
就这样，苏老爷去世了，一身重孝的婉娘进了顾家，她是家中独女，自然是苏家庞大家业的唯一继承人，但她还年幼，因此她家的产业由正凯夫妻俩帮忙打理，她家开着一家织染厂，此外还有一些田产。顾正凯用心打理苏家的产业，真心疼爱着婉娘。
顾正凯安葬了苏老爷，带着披麻戴孝的婉娘进顾家的那一天，告诉她：“你从小就愿意上我们家来玩，对我们家的一草一木都很熟悉，跟天宏和天赐也合得来，顾伯母也疼你。而且，你还是我未来的家人，从现在起，顾家就是你的家，我和你顾伯母就是你的爹娘，知道吗？”婉娘只是流着泪，不说话。
正凯带着婉娘走进了顾家的大厅，淑惠、天宏、天赐都在那里迎接她。十岁的天赐笑嘻嘻地对婉娘说：“婉妹，你知道吗，听说你要来我们家住，和我们一起生活，我们都可高兴了，我没有姐姐或妹妹，但很希望自己有。现在，我终于有了！”十三岁的天宏在一旁微笑着、专注地看着婉娘，眼神中饱含宠溺和怜爱：“婉妹，我领你参观一下你的房间，怎样？”
“不行！”婉娘还没等回答，淑惠严厉的声音就打断了他，“男女授受不亲，你一个男孩子，怎么能去女孩子的房间？再说了，你的身体，应该多休息。”
正凯说：“淑惠，咱们接婉娘回家，是为了让她感受到家庭的温暖，你这么严厉干什么？再说了，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天宏和婉娘是小孩子，至于吗？而且大夫说，天宏的身体应该多走动。”
天宏慢慢地站起来，走到婉娘身边，婉娘知道他身体不好，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随他来到了一个布置精美的房间，墙壁是亮晶晶的粉红色，墙上还挂着几幅画有山水美景、花花草草的画以及一幅美人图，屋子里有一个大书柜，一架钢琴，窗台上摆着一盆鲜红的玫瑰，窗户对着一个荷花池。
天宏问：“婉妹，你喜欢这个房间吗？”婉娘看呆了，半晌，才回答：“当然喜欢！这是谁为我布置的？”“是我！我告诉我爹，我知道你喜欢美景图、美人图，喜欢玫瑰和荷花，喜欢那种亮晶晶的粉红色，你还称这种颜色为很甜的水果色，我要亲自命令、监督丫鬟们为你布置房间，我爹就同意了，为此，我娘还把我训斥了一顿呢！她说我是个男孩子，布置女孩子的房间干什么。”
婉娘很惊讶：“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什么？”天宏得意地说：“以前你上咱们家玩，我问过你，喜欢什么颜色，喜欢什么花，喜欢什么画，你都告诉我了！你还说，你喜欢弹钢琴，四岁就开始学琴呢！所以，我让我爹给你买了一架钢琴，还让我爹去告诉你的钢琴老师，以后专门上咱们顾家教你！我还从来没听过你弹琴呢，有机会，你可得给我好好弹几首曲子！哦，对了，这些画是我亲手画的，自从知道你要搬到我们家，我就一直在给你画画，连画了好几天呢！我这十天忙的只有两件事，帮你画画和布置房间。为这个，我娘骂我，说我不务正业，不好好休养身体，幸亏我爹帮我说话，说我趁机练练画画也挺好的。”
婉娘幼小的心灵被震撼了，被感动了，一个病弱的少年，硬撑着病体，忍受母亲的责骂，也要帮她布置房间、为她画画，只因为她喜欢。她感激地说：“谢谢天宏哥！”天宏带她看完了房间，又说：“快要到晚饭时间了，咱们吃饭去吧，好吗？”“嗯！”
夜里，婉娘躺在床上睡觉，想着死去的父亲，难以入眠，伤心地哭了起来。突然，天宏走了进来！她连忙爬起来：“天宏哥，都这么晚了，你还来找我，有什么事吗？”天宏微笑着说：“婉妹，我想，你今天晚上可能会睡不着觉，所以特意来陪陪你。”
婉娘哭了：“我想我爹了......”天宏抱着她，给她拭泪：“婉妹，趴在我怀里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吧，哭完了，发泄完了，就要打起精神来，生活还是要继续，一切都得往前看。苏伯父如果在天有灵，他一定不愿意让你这么难过，他愿意让你每天高高兴兴地笑。”说着，他牵着婉娘走到窗户边，指着窗外的星星：“你看，这颗最亮的星星，就是你爹，他旁边的那颗星星，就是你娘，他们正在天上看着你，你只有振作起来，他们才会欣慰。”
婉娘倒在天宏怀里，痛哭失声，眼泪冲淡了她心中的痛楚。过了好久，她才抬起头来：“天宏哥，你也快去睡吧，你身体不好，需要好好休息。”天宏笑着说：“婉妹，你真懂事！不过我还想多陪你一会儿，陪着你令我高兴，心情好对我身体也有好处。”婉娘笑了，天宏开心极了：“婉妹，你终于笑了，你知道吗，你的痛就是我的痛，你的微笑就是我俩的欢乐！”婉娘笑得更甜美了，这是这个小女孩儿自从父亲死后第一次笑。
天宏像变戏法似地从怀里掏出一本《唐诗三百首》：“婉妹，过去我因为身体不舒服，晚上睡不着觉，我爹就让我背诗词，我爹说，背着背着就睡着了！我试过，果然有效果！我不但入睡容易多了，还会背了那么多诗词！你也试试！”
婉娘接过书：“天宏哥，你真是天下最好的人，你回去睡吧，我现在就背唐诗，明天背给你听，好吗？”天宏轻轻抚摸了一下婉娘的头，走了，婉娘打开书，背起了李白的《长干行》，很快就背下来了，一股困意袭来，她睡着了，这是她丧父之后第一次能睡着觉。
第二天，婉娘一字不差、滚瓜烂熟地给天宏背下来了《长干行》，天宏用钦佩的眼光望着她，这个女孩儿真聪明！他问道：“婉妹，你也喜欢背诗吗？”“当然喜欢！”“那你以后每背下来一首诗，就上我房里来背给我听，好吗？”“好！”
婉娘甜甜的童音回答着，两个孩子的心里都荡起了涟漪，殊不知，这正是不幸的起源。
过了一会儿，天赐也来了：“大哥，婉娘！”天宏看到弟弟，说道：“天赐，今天天色很好，如果婉娘愿意，你带她出去玩玩，散散心怎样？”天赐回答：“当然好！婉娘，你愿意吗？”婉娘不忍心辜负天宏的好意，答应了：“我愿意！”
丫鬟绿香进来了：“大少爷，二少爷，苏小姐，姜家老爷夫人带着彩凤小姐来了，说是要看看苏小姐！”话音刚落，彩凤就进来了，彩凤这年九岁，长得虽然没有婉娘漂亮，但也是个标致的姑娘，比起一向活泼、任性的婉娘，她显得温柔、稳重，更像个小淑女。
彩凤一见婉娘，就抱住了她：“婉妹！”婉娘也拥住她，叫道：“彩凤姐姐！”天宏问道：“彩凤妹妹，天赐要带婉娘出去玩，你跟着一起去吗？”“我当然要跟你们一起去玩！咱们快走吧！”
婉娘搀着天宏：“天宏哥，你也跟我们一起去吧！我扶着你！”天赐笑着打趣：“还是让彩凤妹妹扶我大哥吧！她可是大哥的小媳妇儿呢！”婉娘听了这话，不知道为什么就生气了：“不许胡说！”天赐也生气了：“谁胡说了？我大哥跟彩凤妹妹都订亲了，她当然是我哥的媳妇儿！别无理取闹！”
婉娘气得抬手要打天赐，天宏赶紧拉住了她，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涌起一阵甜蜜：“好了好了，婉妹，扶着我，咱们走吧！天赐，婉妹比咱们都小，你要让着她点！”
天赐和彩凤走在前头，婉娘扶着天宏走在后面，去了花园，天宏躺在树下的一张躺椅上，婉娘、彩凤、天赐在一旁打陀螺、斗蟋蟀、捉迷藏，看见婉娘的脸上有了笑容，天宏备感欣慰。婉娘的陀螺是天宏给她的，是一个精美的粉红色的陀螺。
白天，婉娘沉浸在孩童的嬉戏中，忘了忧愁，晚上，回到房里睡觉，她又想起了死去的父亲，睡不着觉，天宏又来了，她惊问：“天宏哥，你怎么又来了？”天宏笑了笑：“因为我和你有心灵感应，能感觉到你今天晚上又睡不好觉了，所以来跟你说说话，陪陪你。”
婉娘惊诧道：“天宏哥，你好神！你能感觉到我睡不着觉！”天宏抱住了婉娘：“这就是古人说的‘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吧！对了，你愿意看《封神演义》吗？”“这个我没看过，但是以前我上你们家来的时候，听你讲过，我好喜欢，想看看这本书。”
天宏从怀里拿出一本《封神演义》来递给她：“好好看吧，有不认识的字、读不懂的地方就问我，但别跟我娘提你看《封神演义》的事，免得我娘骂你，我娘最不喜欢这种书了，她说那是装神弄鬼的杂书。我屋子里有很多书呢，你要是想看书，随时可以去我屋子里拿。”婉娘兴奋地接过书，看了起来。
从此，婉娘彻底融入了顾家的生活，她的丧亲之痛也逐渐得到缓解，天宏请求父母，安排了春兰、秋桂、冬香三个能干、有眼力见、听话的丫鬟照顾她。白天，她和天赐一起去爬山，一起在花园里做各种游戏，彩凤如果来到顾家玩，也加入他们的嬉戏。晚上，她就和天宏在一起，给他背诗，听他讲故事、讲诗词，和他探讨小说，有什么心里话都讲给他听。她跟天赐是孩童的游戏，跟天宏却是心灵的沟通，然而，这一点是她在若干年后才体会到的。
过了几天，天宏来到婉娘房间里，看见她坐在窗前发呆，他走过去对她说：“婉妹，如果你有兴致，给我弹首钢琴曲好吗？”婉娘同意了，她走到钢琴边，坐下来弹琴，琴声悠悠扬扬如水珠奔湍，如海浪敲击岩石，一忽儿细碎如小鸟啁啾，一忽儿又激烈如万马奔腾，天宏不禁听得发呆了。从那以后，他经常去听婉娘弹琴，他能够在琴声中，听出她的心情。
无论婉娘想要什么，只要跟天宏说，他都会尽力满足她，她养成了一有事就找他的习惯。她说她喜欢吃糖葫芦、玩纸风车，天宏就让仆人们给她买糖葫芦，还亲手为她做了个纸风车。一次，她告诉天宏：“天宏哥，我想吃杏仁酪！”天宏就吩咐丫鬟绿香做给她吃，杏仁酪做好了，天赐也过来了，要吃杏仁酪。
婉娘蛮横地说：“不行，这是天宏哥给我做的，全是我的！我要全吃了！”天赐不悦，但他还没等说话，天宏就说：“对呀，杏仁酪是我吩咐绿香做给婉娘一个人吃的，天赐，你要吃就让丫头们另外给你做吧！你是哥哥，要让着婉妹！”婉娘得意了：“天赐哥，天宏哥说了，你得让着我！”天赐无奈地说：“好吧，谁叫我是你哥哥呢！杏仁酪你全吃了吧！”婉娘开心地吃了起来。
婉娘住进了顾家一个月，她开始管正凯和淑惠改口叫“爹、娘”了，这也是天宏鼓励她这么做的，因为天宏说，早晚有一天都得叫。她开始继续她的钢琴学业，每天白天不再和天赐、彩凤嬉戏，而是每隔五天请钢琴老师到顾家给她上一次钢琴课，其余的时间里，她都在刻苦练琴。她除了上钢琴课外，每天要练琴六个小时。天赐的学校开学了，他白天要上学，晚上要做功课，没有时间陪婉娘玩，二人疏远起来。
每次她弹琴的时候，无论是单调枯燥的练习曲，还是优美动听的乐曲，天宏都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她弹累了，天宏会上前给她揉揉肩膀，捶捶背，捏捏胳膊，递上一杯热茶，还会让丫头给她准备点心。她每天还要背下来一首唐诗或宋词，背给他听。
有时，她也会去天宏的书房，想看哪本书就拿走哪本书，晚上，她喜欢在灯下看书，背诗词或者看小说，有不认识的字或读不懂的地方就问天宏，天宏会耐心地教她认字，给她讲解她不懂的地方，手把手地教她写字。一年后，她读完了《封神演义》和《西游记》，对很多诗文都熟读成诵，能写一手好字，天宏夸她是个小才女。
一天，婉娘告诉天宏：“天宏哥，我想像天赐哥那样，每天去上学。”天宏问坐在一旁的天赐：“学校招收女学生吗？”天赐回答：“当然招收！婉妹，你要是想上学，就跟我一起去吧！”
这天晚上，天宏带着婉娘见了母亲淑惠，婉娘表达了自己想要上洋学堂念书的愿望。思想保守的淑惠坚决反对：“这怎么行？女孩子家怎么能轻易抛头露面，跟男孩子一起念书？这也太伤风败俗了吧！婉娘，娘愿意让你念书，但是你在家念一些《女诫》、《女儿经》、《新妇谱》就可以了。”婉娘大哭大闹：“我就要上洋学堂！”
淑惠很生气：“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小小年纪就跟大人顶嘴！”天宏赶紧帮她说话：“娘，我虽然不出门，但是我也看报纸、杂志，现在的社会，也开始倡导女孩儿接受新式教育了！”但无论天宏怎么求情，婉娘怎么哭闹，淑惠坚决不同意。天宏找父亲正凯求情，正凯一时也接受不了让婉娘去洋学堂读书的提议。
第二天，淑惠一早就把婉娘叫到房里：“从今天开始，我要教你读《新妇谱》，让你接受一下传统妇德的熏陶，做一个像彩凤那样规规矩矩的淑女，免得你这么任性，没有规矩！”她开始教婉娘读道：“新妇之倚以为天者，公、姑、丈夫三人而已。故待三人，必须曲得其欢心，不可纤毫触恼。若公姑不喜、丈夫不悦，则乡党谓之不贤，而奴婢皆得而欺凌我矣，从此说话没人听矣，凡事行不去矣。故妇之善事公姑丈夫也，非止为贤与孝也，以远辱也。”
婉娘刚读第一段，就哭了：“做媳妇儿太累了！我可不想将来这么累！我非去洋学堂不可！”说完，她就哭着跑了出去，一直跑到天宏的书房里：“天宏哥！帮我！我不想跟着娘读《新妇谱》！”
天宏正在书房里看书，看见婉娘跑过来：“怎么了？”婉娘一五一十地向天宏哭诉了事情的经过，天宏由婉娘搀扶，来到母亲面前，跪了下来，叩了三个响头：“娘，如果您不能允许婉妹读洋学堂，我就在这里长跪不起，而且不吃饭，不吃药！”淑惠抬手给了儿子一个耳光：“你从小娘最心疼你的身体，你怎么能威胁娘呢？你简直是不孝呀！”
正凯在一旁说：“天宏，你这就是胡闹！你娘说的对，哪有女孩子抛头露面去跟男孩子一起念书的？女孩子想念书没错，但只能在家请教书先生！”天宏坚持请求：“爹，您别忘了，天赐和婉妹是订了亲的，将来要做夫妻，如果婉妹跟着他一起念洋学堂，学习新知识，将来会有共同语言，更容易相处得好呢！”
正凯沉默了，他想起，他和自己的妻子全无共同语言，生活得很苦闷，他不想让儿子也重蹈他的覆辙，他愿意让儿子有一个能谈得来、能相处得好的妻子，过恩恩爱爱、快快乐乐的生活，如果婉娘不能读洋学堂，将来他们做了夫妻，一个接受传统教育的人和一个接受新式教育的人会合得来吗？
正在他沉思的时候，金凤拿着一批新花样走进了淑惠的房间。金凤是正凯的弟媳，顾家二老爷顾正峰的妻子，长得非常漂亮，打扮得花枝招展，喜欢穿金戴银浓妆艳抹，出身豪门，从小娇生惯养，虽然满腹诗书，但无丝毫大家闺秀的端庄文静，而是热情火辣，风情万种，做事果断，有勃勃生机，像一朵鲜艳欲滴的带刺的红玫瑰，给人的感觉就是“向阳山坡红色野玫瑰，若要亲近莫忘了防备，朝时显娇艳，夜里更妩媚”。她比淑惠晚五年进门。
天宏一见金凤进来，赶紧站起来，行了礼，恭敬地叫了一声：“婶婶！”婉娘也跟着行礼叫婶婶，金凤爱怜地摸着天宏和婉娘的头，将两个孩子拥到怀里，劝道：“大哥大嫂，你们就让婉娘去洋学堂读书吧！我看这孩子挺聪明的，钢琴弹得好，歌唱得好，字认得多，而且谁也不知道她长大后的那个时代会变成什么样，但是有一点我敢肯定，时代在变，人们的思想也会变，现在的社会已经越来越提倡女孩儿上学念书了，也许顺应时代潮流，不守旧，更好呢！”
正凯望着金凤诚挚的眼神，终于点头了：“好吧，婉娘，天赐的学堂下学期开学，你就和他一起念书吧！这段日子，我给你请教师，帮你补习洋学堂里课本的内容，免得你上学后跟不上别的同学。”
婉娘高兴极了，她非常感激金凤。在这之前，她对金凤是恭敬有余，亲热不足，除了见面的请安问好外，几乎没什么来往。但从那以后，她跟金凤就像母女一般亲密，她发现，金凤虽然泼辣，但很善良，也很喜欢小孩子。她却不知道，她和金凤将来会走相同的悲剧道路。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金色童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