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大师]玛丽苏的战役》tltz1_小非

11、第十一章 孤独的常态

　　没有风，没有狼，浓雾中只有水声哗然，一团模糊不清的黑影自海平面升起，那居然是一艘船，船体表面覆着一层厚厚的、湿漉漉的海藻，生满铁锈的栏杆上沾着大量的深海贝类。随着船的移动，船底传来铁链拖动的咔啦声。

　　一上船，潮湿而腐败的气味便扑面而来。一片死气沉沉中，船舵转动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人在开船……船舵在自己转动！”

　　帝奇愣了愣，他相信布布路不会看错这种事情，而紧接着他们发现的衣服、食物更证明了事情的诡异。他很想拿根银针去验验毒——但当冰泪殇说“既来之则安之，不如先吃饱穿暖”的时候他决定自己一口不吃算了，要有毒就毒冰泪殇得了。

　　看起来其他人跟他想的类似——除了布布路和四不像——但他们还是小心地换了衣服，在这个过程中男生和女生之间产生了强烈的分歧，最后得出的结果是男生出去换。

　　帝奇拿着那件衣服总觉得别扭，在满是腐烂味的甲板上换衣服更让人觉得别扭，等他别别扭扭换好衣服发现狮子堂还在纠结的时候他觉得心里无比宽慰，以至于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他对狮子堂有一种未知的热情。当然很快这种心情就被他扔到一边去了——在一串诡异的笑声之后。

　　“不可能啦！”布布路说，“我从小就和爷爷两个人生活在影王村的墓地里，我爷爷说，人死之后一切结束，□□回归尘土，灵魂回归虚无，所以要珍惜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

　　“那也未必吧。”帝奇说，然后他开始思考自己为什么说这句话。按照凡不对的事都有冰泪殇的事的基础理论，帝奇开始回忆自己上次有这种想法是在什么时候——然后他想到了黄泉，还有黄泉出场之前他从冰泪殇那里获得的信息。现在那种联系似乎已经弱化消失了，帝奇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不满，但感觉上应该是和那件事有关系……

　　“这种事情，谁都不知道吧。”十三姬打了个圆场，“不过哪怕幽灵存在……它也不该有这样的力量，这种更像是……”

　　“机关。”一直因为大圣王的事闷闷不乐的狮子堂忽然吐出一句。帝奇有点意外于冰泪殇居然保持了沉默——这往往意味着真正重要的事情还在后面呢。

　　果然，很快他们就发现了物体一旦越过一条线就会消失，这时候冰泪殇终于发话了：“这恐怕是一种障眼法。”她说着，跨过了饺子刚刚颤抖着画出的黄线，“看，没问题。”

　　既然她敢往里走那就应该是没问题，帝奇用一秒钟犹豫了一下然后想跟过去，但这时金贝克毫不迟疑地拦住了他们：“别去！你们谁也不知道可能会发生什么——”

　　就像幕布被拉开了，驾驶舱里的人手握船舵，帝奇听到布布路的声音——

　　“爸爸！”

　　——剧烈的眩晕与疼痛感，眼前一片黑暗，冰泪殇——帝奇用全部的意志去想这个名字——别想控制我——别想控制我——

　　他咬住了自己的舌尖，血腥气散发开，他眼前的世界在不断晃动，上下变成模糊的雪花点，舌头几乎麻木——他试着张开嘴松开自己的舌头——会不会把肉咬掉——

　　不知道为什么，对于自己的舌头已经被自己咬成两截的恐惧居然更管用，帝奇勉强能看清自己面前的东西了——是原本在布布路背上的棺材——冰泪殇站在他们身前，银色的光从她的铃铛里散发出来，“不要怕，布布路！”她大声说，“相信你的父亲，这不是他！”

　　下一个瞬间，巨大的爆炸声响彻船舱，那个站在那里的“布诺”爆裂成几千几万枚金属碎片，冰泪殇收回刚才伸出的手，扭过头轻巧地问：“没事吧？”

　　帝奇就这么仰头看着她，银色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不，他虚弱地想，不能被影响——别和她对视。

　　布布路站了起来。这个动作恰到好处地挡住了帝奇的视线，让他看不到冰泪殇。“这是……”布布路迟疑地问，“机器人？”

　　干得好，布布路。帝奇勉强把自己撑起来，但紧接着发生的事出乎了他们所有人的预料——

　　一串机械的响声。墙边的盔甲在移动，无数咔嚓咔嚓的声音顺着甲板的方向传来。“搞什么？”冰泪殇小声说，她的脸顿时变得煞白，但很明显她现在无法影响事情的进展。舱顶被掀开了，巨大的怒吼从他们头顶传来：“这一关一定要死一个人！好好的剧本不能被打乱！”

　　——如果是原本的剧情，金贝克炸了整艘船，也就不会让这藏在船里的机械有被应用的机会。但一切都被打乱了，原本的后手就这样派上了用场，整艘船都扭曲重组，这是真正的机械的实力，巨大的齿轮摩擦的声音响彻整片海域，船身逐渐倾斜，他们已经无法站稳，一个个都是惊慌失措。冰泪殇往前走了一步又忽然往后跑，“救生船！”她尖叫着。

　　帝奇已经不想知道她为什么清楚有救生船了。他跟着冰泪殇往船尾跑，好在他们的逃生能力还算是不错，很快——在船板完全直立起来之前——他们都逃到了救生艇上。那本是杜鲁门给他们安排的登上迷雾岛继续死亡游戏的工具，但此时也算是救了他们一次。

　　“……这算什么？”冰泪殇在小声嘀咕什么，她脸色惨白一片，帝奇没心情管她在玩什么，“布布路！能看到陆地吗？！”

　　身后船变成的巨大的怪物迈开了步子。他们第一次像这样全力以赴地划船，尽管双方的距离在变得越来越近。帝奇已经开始试着让巴巴里用狮王咆哮弹当反推力了，但对方的速度依旧更快。随着那机器的每一次移动，无数的海草和藻类就这么掉下来，在水面上啪啪作响。他们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考虑，生存的本能决定了一切，他们疯狂地向前划船——划动——划——

　　帝奇不知道这样的动作重复了到底多少次。他只知道他们最终到达了陆地，而就在那一刻身后的机械不再运动，反而发出了震耳欲聋的笑声。同时传来的是幽灵诡异的歌唱：“Mr.D的死亡游戏还没结束……想要复仇……就登上岛中岛吧……嘻嘻……”

　　帝奇觉得所有人都是先软坐在陆地上才开始思考这段话的含义。冰泪殇第一次显得这么狼狈，她的脸色难看得就像是被莉莉丝当面拒绝的时候——一定有什么她没预料到的事情发生了吧，帝奇想，“走吧。”他简单地说，“冰泪殇，能麻烦你带个队吗？”

　　看起来饺子被他这句话吓了一跳。帝奇用眼神示意他“不用白不用”同时跟在冰泪殇身后，“我相信你。”

　　看起来这句帝奇逼着自己说出来的话起到了效果，冰泪殇立刻站起身，“那我们走吧。”她说，脸上浮现出笑容，银色的铃铛飘到空中——现在帝奇绝对不相信它真的有多强了——他们向森林深处走去，越过无数的机关——帝奇用石头解决——布布路听到一个在他们脚下的声音。

　　“我们救他上来吧。”冰泪殇眼含担忧，“可以用爆破晶石爆破，同时用土石吸走石块——”

　　帝奇很想表示反对，他总觉得事情蹊跷得不像话，但他实在找不到反对的理由。他们就这么就上来一个诡异的自称辛查德的玩意，听了个故事然后继续往前，遇到一只双属性的怪物，然后是黄泉水——黄泉水？！

　　“清醒点。”帝奇一把拉过朔月，想都没想地往岸上逃——先不说黄泉水中的幻象，就是它让人暂时失去意识这一点对于现在而言就是致命的——但很明显他忘了一个非常关键的因素，当他看到辛查德站在树上时，他的心陡然沉了下去。

　　“下去吧。”

　　他分不清这是辛查德的话，亦或是Mr.D的。水狠狠拍在他背后，冰冷地淹没他的视线，黑暗翻滚着包裹他，在无边的黑暗之中他几乎能听到别人的心跳——

　　别人？

　　是别人。无数的幻境。好像所有人恐惧的事情被连在一起挨个经历。帝奇强迫自己看清眼前的情况——先是布布路，眼前是布诺金色的枪口，但随即这个情景变成破碎的铁片；然后是狮子堂，大圣王消失在擂台上，但很快又变成纷乱的字句，似乎是在警告自己可以凭着自己的力量找回它。帝奇看得出布布路和狮子堂都没被困住多久，后面的稍微有些长，金贝克拿着金易杰的死亡通知；赛琳娜被父亲训斥；朔月仰视着狮子堂；饺子的是一片混乱的像是眼睛又像是血的红色光点，然后——

　　然后是一片熟悉的黑暗，他抱着膝，靠着门。门外是另一个人。

　　但这次似乎有所不同。他听到门外的那个人动了，门外的那个人讽刺地说：“你也就是这样了……超过我？想都别想。”

　　不是的。当时他说的绝不是这个，这仅仅是幻觉。

　　……是你最害怕的幻觉。是你不想承认的事实。

　　帝奇大口喘着气，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是否在水中了，门外的声音依旧在继续，甚至变成了更多的人，“幸运的家伙……就凭你和大哥比？”

　　大哥……

　　大哥，如果是大哥面对这种情况……不，大哥怎么会面对这种情况，他从来都是那么强……不，不要……

　　帝奇忽然转过身用力打开那扇门。不是的。他知道门锁着，但他这次一定要打开它——无数的暗器从他手里激射而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它们从哪里来，或许仅仅来自意志和幻想。大门轰然倒塌，无数的光挤进视野，他看到那个人背对着他，有些惊讶地转过头，红色的眼睛带着尚未退却的悲哀。

　　他忽然笑了。

　　“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他大声说，“我不需要逃避。更不需要自欺欺人——我确实是比你弱。现在我承认我比你弱。也许我确实永远无法追赶你，但我一定会配得上雷顿家住这个身份——我不需要比你强，你再强大也仅仅是你——被爷爷认可成为家主的是我，我需要的是配上这个身份，而不是成为一把匕首！”

　　——是啊，被认可的是你，这就足以成为他不满的理由，不是么？

　　——但被认可的是我……帝奇大口喘着气，他想起冰泪殇面对着莉莉丝和黄泉，想起黄泉歪着头说，“灯柱知道动物为什么动来动去？”

　　没什么好说的，灯柱和动物原本就不一样。被承认为继承人的人原本就该和他们不一样。这本就不公平，这从来都不存在什么公平。如果你想凭着自己的力量把我推下去，我会等着堂堂正正击败你——也许我在个人武力上没有压倒的优势，但力量绝不仅仅是个人力量啊！

　　我有朋友。我有可以借助的力量。我不再是一个人——我们加起来，绝不会输。帝奇按着自己的心口，与面前的人对视。论武力我不如你。但论实力我未必会差。

　　面前的人忽然笑了。悄无声息的微笑，如同帝奇心中当他对尤古卡说出这些话时尤古卡可能会有的反应那样。他消失了——原本就是幻象，也终究归于虚无。

　　帝奇觉得心中一松。紧接着，大概是进入了下一个幻象，那是一座——

　　一座城市。

　　一座怪异的城市。没有怪物。人们穿着随意或正式，步伐轻快或蹒跚。林立的楼房。贴满玻璃的高楼大厦。巨大的液晶显示屏……

　　帝奇感到茫然失措。他从未见过的花朵盛开在一户人家的窗口，他从未听过的语言由一个黑皮肤的人说着，他更是从未见过那川流不息的怪异车辆——这里根本就不像蓝星。

　　他拉过一个路人，试着问，“这是哪？”

　　“什么这是哪？哦，五道口？”这是个看上去很悠闲的大妈，“怎么了，走丢了？你家住哪啊？”

　　“我是说，”帝奇犹豫了一下，“这是哪座城市？”

　　“北京啊！”大妈愣了，“你……你不是被拐卖到这来的吧！”

　　“……哪个国家！”帝奇依旧没听过这个地名。

　　“……Z国。”大妈表情怪异，“地球。银河系。”

　　帝奇第一次感到如此茫然。他像是繁华街道上一只乱入的小丑，漫无边际地跑着，也不管大妈在他身后叫他。一种怪异的基调弥散在这喧嚣的街道中——一种恐怖的孤独。

　　孤独。确实是这个词，孤独，就像他在禁闭室里的孤独，甚至更糟，是人流熙熙无人可邀，天下攘攘无人可诉。

　　是一种把心灵封闭起来的孤独，渴望着诉说，却又只能把自己禁锢于脑海。

　　帝奇在街道上穿行，橱窗里的模特对着他露出僵硬的笑。

　　有什么东西……在这里实现不了，在任何现实中都实现不了，所以只好……只好幻想，只好随意地不负责任地编造，只好……

　　只有在那么一个地方，可以肆无忌惮地被别人喜欢，可以肆无忌惮地得到别人的注视，可以随意地成为人群的焦点——

　　但那不就是妄想着不劳而获么？

　　帝奇惊讶于自己忽然产生的思绪。他慢慢停下来，好像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只有自己能从冰泪殇那里得到信息，为什么只有自己是在不同的幻境中穿梭——因为他一直在借助冰泪殇的情感，因为孤独总是可以轻易地接触另一种孤独。

　　同样是对渺小与脆弱的不甘，只是帝奇在疯狂地变强，而对方……

　　帝奇感觉恶心。

　　对方没有努力。她只是在幻想罢了，幻想自己万众瞩目，不想付出任何东西却想要不劳而获。她只想得到爱，得到尊重，却从未想过怎样让自己配上那些东西。实际上这是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生存的状态。幻想着自己强大。幻想着自己美丽。幻想着自己富有。然后什么都不做。

　　别去否认，几乎所有人都是这样。想要得到好成绩，但就是不能逼自己学习。想要一拳打晕自己讨厌的人，却不能逼自己练武。想要用钱甩别人一个嘴巴子，却对自己的未来无限迷茫然后就坐在那里迷茫。

　　帝奇明白，因为他自己也曾经这样。但他做了选择。就在刚刚他做了选择，他告诉自己心中的那个目标，自己可以配得上家主这个身份。但他依旧觉得恶心——为了曾也是这样的自己，甚至是为了自己周围每一个这样的人。

　　幻境在一点点消融。帝奇抬起头，他发现自己站在水中，看着面前的空气。冰泪殇抱着膝盖坐在水里，全身瑟瑟发抖，头发的颜色稳定在非常普通的棕黑色，说实在的，这种颜色比其他所有颜色都要顺眼。

　　帝奇走过去，把她拉起来。“够了，”他说，“所有人，都够了。别给自己的弱小找借口。站起来，现在。”

　　他听到鼓掌的声音。“真是令人赞同的观点。”那个人懒洋洋地说。

　　“你不是黄泉。”帝奇目不斜视，“真正的黄泉水我试过一次，效果其实比这恐怖多了。”否则他也不会这么轻易地做出选择突破幻境——这个选择是他上一次进入黄泉水之后已经一次次考量过的。

　　那个声音顿时变得气急败坏。帝奇去一个个拉起所有人，布布路和狮子堂靠着自己打破了幻境，此时正在帮他。似乎刚刚帝奇没有看到的仅仅是阿不思和十三姬的世界，但此时阿不思和饺子似乎也靠着自己挣脱出来，只有十三姬维持着怪异的恐惧。

　　帝奇忽然有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十三姬手里拿着一枚胸针，由于她的动作胸针浸在水里，散发着幽幽的光。

　　黑雾从胸针里弥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