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蓝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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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灯初上。
宾客如潮。
亚洛伊斯端着一杯葡萄汁，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斜倚在二楼的栏杆上，往下看。
水晶灯点燃，数百根蜡烛把整个大厅照得宛若白昼。各种各样的绅士，小姐，优雅地攀谈。
各种各样的脸，包裹在手工缝制，打扮合宜的礼服中。在这样的氛围中，就算是猪，也仿佛很高贵。
亚洛伊斯并没有主动和他们攀谈的欲望，一半是因为他一个人都不认识，另一半则是因为他无法在这么多人中找到自己需要的人。所以他站在二楼，最耀眼的地方，噙着一抹笑，等别人来找他。
大厅里的人大都注意到那个金发少年。
听说他是托兰西家族的次子。
听说他刚刚失忆。
所有的听说，在看到那少年的时候化成一声溢出唇舌的赞美。他穿着一套白色的礼服，纯洁如雪，微笑着晃着手里的杯子，杯内液体鲜艳如血。
他一身纯洁，却透露出几点邪恶的味道。但这独特的气质无损他漂亮的脸颊，少年纤细完美的身体。他们很难决定，自己的眼神该停留在哪一部分，是最纯净的金发，还是那蓝色的，海水般的眼睛？他的一切都太过完美，以至于很难从中选出最完美的部分，移开视线像是亵渎，过久地停留在一处，又会觉得遗憾，没有花那些时间去体会更多的美。
他一言不发，却是全场焦点。
亚洛伊斯垂下眼，不知在想什么。
是忧伤吗？
人们忍不住想，忧郁和美少年几乎是一对最完美的搭档。这美少年为什么而忧郁啊？因为无法触碰的公主吗？因为心头无法实现的爱恋吗？什么样的人，花光了几辈子的幸运，才能被这少年爱上？
事实上。。。
亚洛伊斯只是站累了。
站着很累，靠着栏杆也很累，一边站着还要一边保持那肉麻的微笑更累。
亚洛伊斯收起笑容，他本来是要在这场舞会上找到些离开宅邸的办法，认识些能帮助他离开的人，但是。。。他累了。
在他的脑子里，逻辑是这样的一种东西，他累了，他不高兴了，所以他不干了。
世界上再也没有比他更讲道理的人了。
他把果汁放在路过侍者的盘子上，手插进口袋里，并不高雅地转身离去。
他的卧室在一楼，但他并不想从大厅经过，经过意味着他必然要和那些乱七八糟的绅士胡扯一通。
想知道那是什么样的胡扯吗？
你必须精通剧院里刚刚演出的喜剧，知道女王喜欢的颜色，对羊毛的质地有独特又幽默的见解，并且精通如何对别人的屁话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然后你就是颇有见地的绅士。
去他妈的。
他踢着毯子，手插口袋，就差哼着歌。
他这样走动的时候，并没有特意选择方向，反正宅邸里三个楼梯，房子最左边，最右边，和中央各有一个，因此他只要走到走廊的尽头。
墙上挂着人物画像，有些是托兰西家族的先祖，有些则是传说中的人物。
亚洛伊斯看着墙上的画，脚步越来越慢，猛地停住。
他想起来了，再往前一些，就是前任托兰西侯爵的画像，而在画像旁边就是那扇隐藏在壁纸后的门——老头子的卧室。
他突然不想走这个方向了。
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走过这条走廊。
他害怕，害怕在看到前任托兰西侯爵的画像的时候，想起什么不该想起的事情。
他渴望恢复记忆，但却任性地想对恢复的记忆删删减减，只留下美好的部分，尽管他知道不可能。有一瞬间，他想，也许这样什么都不记得也是一种幸福。。。他很快否定了这种想法，他要自己的记忆，哪怕丑恶不堪也要。
他渴望真相。
宛若他渴望这场晚宴。
亚洛伊斯觉得自己心里有一个空洞，需要一些东西来填满，他想也许当自己获得了全部的记忆，心里的空洞就会被补上。
他不知道如果空洞无法被补上该怎么办，他所做的，只是怀揣一种希望，然后追一些东西，期待下一次会满足。
仅此而已。
他停在走廊中央，前方的黑暗中缓缓走出一个人。
那是一个四五十岁的老男人。
脸上留着络腮胡，皱纹里刻着英国传统的严肃，像是英国长久的阴天。他穿着正经的西服三件套，外披风衣，看起来太过严谨，和宴会的气氛格格不入。事实上，亚洛伊斯并没有在宴会上看见这个男人。
男人眼神深邃，在亚洛伊斯身上停留了好久，才说：“你记得我吗？”
亚洛伊斯不知这人的身份，表演出适当的礼貌，说：“请问您是。。。”
男人深吸一口气，说：“我是蓝道勋爵，苏格兰场的探长，目前正在追查老托兰西侯爵的死因。请允许我再问一遍，你真的不记得我吗？”
亚洛伊斯瞳孔微缩，脸上一片茫然，摇摇头，天真道：“我不记得了。。。抱歉。。。”适当表现出落寞，“我好像得了失忆症，这段时间都在宅子里静养，可能是为了我的病情吧，他们都不肯告诉我过去的事情。也许我过去真的认识您呢~~”
说着，亲昵地抱住蓝道的胳膊。
蓝道面无表情地抽出胳膊，淡淡地说：“那么，你也一定不记得你曾经打电话向我求救。”
亚洛伊斯一怔，不知该说什么。
蓝道盯住亚洛伊斯的脸，不漏掉任何一个表情，缓缓地说：“你曾经打电话给我，告诉我，自己会被杀，求我来救你。可是当我带领部下赶来的时候，你却已经失忆了。。。”
亚洛伊斯张口结舌，过了好久，才结结巴巴地说：“怎么。。。怎么。。。可能。。。”
蓝道宛若木雕的眼珠转了转，说：“看你的表情应该是真的失忆了。失忆是一个很奇妙的过程，有一定的病理因素，基本上不存在毫无缘由的突然失忆。我想，这件怪事也许和D伯爵脱不了干系。”
亚洛伊斯惊道：“什么D伯爵？”他莫名地想起曾经在爱德华书房看到的旗袍男子，那个人，大概就是D伯爵吧。听他和爱德华的对话，似乎他和爱德华之间有什么说不出的联系。
蓝道收回视线，看着墙上的人物画，半晌才说：“D伯爵是一个来自东方的商人，大概是来自中国。他几年前突然出现在伦敦，出售来自全球的奇异动物，很快在贵族圈打响了名头，甚至因为给女王献上宠物而获得了‘伯爵’的爵位。但是。。。这不过是写在简历上光鲜的一面。事实上，几乎每个月，都会有一个D伯爵的客户死于非命。突然的心脏麻痹，在沙漠中央却被水淹死，整个身体被吃得只剩下骨头，被强盗杀死。。。死法大都是无法解释的意外。”
亚洛伊斯问道：“不对！虽然我的失忆很奇怪，不合常理，但也不能断定和D伯爵有关啊。”
蓝道看了他一眼，说：“你们家有宠物吗？蛇？猫？狗？”
亚洛伊斯摇摇头，这些天他几乎逛完了屋子的每一个角落，可从没看见任何宠物。
蓝道说：“你父亲死的前几天，有人看见你的哥哥，爱德华出入D伯爵的宠物店，走的时候明显带了些东西，是鸟笼的形状，外面用黑布蒙着，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你父亲死后大概十几天，你打电话给我，说自己会被杀，而当我赶来的时候，你却失忆了。”
亚洛伊斯的心猛地一沉，打了个冷战。
蓝道把一张纸塞进亚洛伊斯手里，说：“有任何问题，可以打电话给我。”
亚洛伊斯紧紧攥住那张纸，手心满是汗液。
蓝道看他脸色惨白，不禁说：“如果害怕的话，搬出托兰西宅。”
亚洛伊斯脸色更难看，说：“我哥哥不会同意。”
蓝道沉吟了片刻，说：“有件事很奇怪。”
亚洛伊斯说：“我知道很奇怪，一切都太奇怪了！这是个梦对吧！这么奇怪的事情不可能在现实中发生不是吗！什么D伯爵，什么诡秘的死亡，什么杀人案件，都是撒谎吧！说什么我给你打电话，也是撒谎吧！你完全就是个骗子！你不过是那些觊觎托兰西家族财产的亲戚派来的小丑！你。。。”怒吼后，看到蓝道冷眼旁观，略带嘲讽的样子，亚洛伊斯终于意识到一件事，或许，一切都是真的，他忍不住哀求道，“请你告诉我。。。一切都只是玩笑，我保证，我会笑的。。。”
蓝道从口袋里拿出怀表，看了一眼，说：“我九点钟还有一个约会，无法在这里耽搁太久，所以很抱歉，我无法梳理你崩溃的情绪”他的语气可听不出任何抱歉的意味，“我只是以一个探长的身份，客观地提醒你发生了什么。请不要随意相信这所宅邸里的任何人，尤其是爱德华·托兰西。”
亚洛伊斯本来就不相信爱德华，但此时此刻他忍不住反驳：“你不能因为一点臆断，就让一个人怀疑他的哥哥。”
蓝道无所谓地说：“也是。但是，如果涉及一份几百万英镑的家产和侯爵的地位，一切也许就不一样了。”
亚洛伊斯惊道：“什么意思？”
蓝道说：“众所周知，爱德华是老托兰西侯爵的私生子，他并没有继承权。如果老侯爵没有死得这么早，或许能从属于你的遗产里分出几万英镑给这个私生子，但老侯爵是暴毙，没留下任何遗嘱，因此，按照法律和传统，整个托兰西家族的财产和爵位都应该由你继承。本来，如果你没有失忆，这个时候应该已经被加冕为侯爵了。”
亚洛伊斯说：“可是。。。这个宅邸里。。。还有家族的事物，都是由爱德华做主。。。”
蓝道弯腰，直视亚洛伊斯，说：“这很正常，因为你失忆了，年纪又小，托兰西家族暂且由他管理——他不过是在管理属于你财产，当然。。。”他拍拍亚洛伊斯的肩膀，“如果你突然死了，他就会拥有你的一切。”
亚洛伊斯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说：“你是在暗示什么吗？”
蓝道耸耸肩，说：“我快迟到了，晚安，小侯爵。”
亚洛伊斯望着蓝道的背影，真切地感觉到冷。
他扬起手，昨夜爱德华的眼泪就落在那片皮肤上。
爱德华说：“我只想要你的笑容。”
皮肤上触感留存，意思却已变味。
他想起那天D伯爵和爱德华的对话。
D伯爵说：“为什么一定得是亚洛伊斯·托兰西？”
爱德华说：“你说呢。”
D伯爵说：“贪婪。”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蓝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