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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三八.师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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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风,你还不该来见我。”
白衣道子执起他伤痕累累的手,在指尖落下轻柔的一吻。
“你当长命百岁,生不如死,众叛亲离,师友负尽,方可孤独而终。”
楚楼风定定地望着他:“你很失望?”
“你在后悔。”
“裴道长……”楚楼风深吸一口气,被对方拉入怀中,他拥着这副久违的身躯,侧过头,轻轻枕在那削瘦而硬朗的肩上,“我当然——还要很久才会来见你,在让你含恨九泉之前,我怎么舍得下来见你。”
裴台月轻笑着,抱紧了他:“多行不义,因果由之。楼风,我等你的结局。”
“阿月,你会后悔让我活着。”楚楼风伏在他的耳边,轻道,“因为,我会将你生死不负的恶人谷——彻底击溃。”
他一把推开那人,挣扎着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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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药的气息中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花香,那是记忆中的晴昼海,一年四季温暖如春,蓝紫色的奇花随风摇曳。师父背着竹筐站在花海的波涛之中,伸手揉乱他的头发,嗔怪他动不动就溜得没了踪影。
黑暗散去,他睁开双眼。
“你终于醒啦。”有人坐在枕边,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
他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的女子,一时分不清此时究竟是梦是醒。
他嘶哑地开口:“师叔。”
宇晴屈起指节,在他脑门上敲了一记:“你骗得了别人,骗得过我吗?”
“师叔何出此言。”
“楚楼风!”
楚楼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改口道:“师父。”
“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你。”宇晴的语气中带着记忆中的调皮与温婉,“半年未见,你在浩气盟过得还好吗?”
“弟子很好。”
“很好?”宇晴忽然站起来,捉住他的左腕,从被褥间拉出来:“手是怎么回事?”
“误会。”
她又掀开被单,指着伤痕斑驳的胸膛:“这里呢?”
“不小心。”
“为什么用药弄坏嗓子?”
“形势所迫。”
“那你的心法又是为何!”宇晴质问到此处,已是声音发颤。
“师父,”楚楼风微不可闻地一叹,“弟子有事,非做不可。”
宇晴向后退了一步,秀眉紧紧地蹙着,她蓦地转过身,三两步走到衣箱旁,推起盖子。
“楼风,我们不要当这个破指挥了——走,跟师父回万花谷!”
“师父……”楚楼风挣扎着坐起,见宇晴正卖力地打包自己的衣服,他艰难地从榻上下来,终是站立不稳,扑通一声跪倒,道,“弟子不肖。”
宇晴回过头,看到他跪在地上,脑袋耷拉着,像一个犯了错误受罚的孩子。
她垂下眼帘,半是心痛,半是哀伤。
“正月,裴元去了南屏山,你见过了?”
楚楼风仍跪在那里,低着头,答道:“是。”
“你知不知道,裴元他有多伤心。”
“弟子知道。”
“你舍得让我也那样伤心吗?”
“弟子不敢。”
“那就跟我回去!”
“弟子不能。”
“……孽徒!”宇晴急得一跺脚,背过身去。
楚楼风抬起头,看到她的肩膀正微微抽动,不由伸出手,唤道:“师——”
“跪好了!”
楚楼风立刻哑了,规规矩矩地跪着,不再吱声。
“你是我收的第一个徒弟。”宇晴仍背对着他,声音带着不可抑制的的泫然,“见到你的时候,我自己也是个小姑娘,根本不知道如何教徒弟,你只有那么小一丁点,就跟着我在花海里乱跑。后来你学会了自己乱跑,总是跑到连我都找不到的地方,连出师礼都没有完成,就随随便便跑出谷去……”
她的声音一顿,似乎有什么从脸上坠下,滴落在地。
“其实,做师父久了,就知道徒弟终归是都是要走的。可是在师父的眼里,你们永远都是孩子啊……那么不让人省心,做师父的又怎么忍心放你们乱跑!”
宇晴轻轻吸了吸鼻子,抬起手,拭过眼角。
“明明自己也收了徒弟,难道你就不会稍微体谅一下——为人师者的心情吗?”
楚楼风猛然一颤。
为人师者。
他何曾有过身为“师父”的自觉,所有人不过是秤上的筹码,爱恨情仇、乃至性命生死,全都可以称斤约两,摆入他的棋局之中。
“师父,弟子……知错。”
宇晴长叹一声,走近,揉了揉他的头发,将他从地上扶起来,轻轻推回榻上。
“还记不记得,上次说好要回谷看我?”
“弟子记得。”
“我在万花谷,等你回来。”
“是,师父。”
女子的脚步缓缓地离去。
手指抚上门扉,宇晴微微侧首,道:“这次不会再骗我了罢?”
楚楼风望着师父的背影,笑着回答:“不会。”
旧伤叠上新伤,虚弱到只能以药材吊着性命——可他现在的表情,就好像是多年之前,落星湖畔分花而来的少年。
宇晴轻轻地带上屋门,走到晌午温暖的阳光下,也弯起唇角,就好像他们真的还能再次相见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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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
少年几乎是一头撞进门,向着卧榻扑去,跑至近前才想起师父身上的伤,他赶忙停下步子,慌乱地抓住帷帐。
楚指挥背靠软枕,看着徒弟直闯而来却又生生刹住的身影,不由莞尔:“急什么,我又不会跑掉。”
“师父……”岳渟渊在榻边跪下,畏畏缩缩地攥着帷帐。
“渟渊,你的伤怎样?毒有没有发作?”
岳渟渊不说话,只是摇头。
“手。”
楚指挥摊开掌心,岳渟渊乖乖地递出自己的左手,楚指挥探脉片刻,皱眉道,“余毒未清,应当卧床休养,怎么可以随便跑出来。”
岳渟渊缩回手,一语不发。
楚指挥却舒了一口气,笑道:“还好,你没事……渟渊?”
少年的脑袋埋得低低的,只见豆大的泪珠噼啪地从脸上滚落。
“师父,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你在说什么傻话?”
“是我……连累师父……”少年断断续续地抽噎着。
“你救我一次,我再救你一次,并无亏欠。”楚指挥用指背拭去他脸上的泪珠。
“是我不够强。”岳渟渊用袖子胡乱抹了抹眼,却很快有新的泪水决堤而出,“我要变强,保护师父。”
楚指挥望着他哭红的鼻头,失笑道:“好,我等你。”
仿佛是察觉到师父的视线,岳渟渊慌忙擦去脸上的泪水,使劲吸了吸鼻子,道:“这是我最后一次哭,以后再也不哭了!”
楚指挥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岳渟渊就势伏在榻边,小心翼翼地捉住他的袖角,闭上眼,像一只乖巧的猫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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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另一个声音凭空响起,楚指挥转过头,看着靠在屏风上的唐门少年。
岳渟渊哭着哭着便伏在枕边睡着了,手里还捉着楚指挥的袖子,涕泪在上面洇出一片片痕迹。楚指挥的手指抚在少年垂散的发间,道:“你在好奇,我为何救他?”
唐小河挑眉,似乎懒得回答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他走上前,看了看岳渟渊的睡脸——薄红的面颊上还残留着泪痕。他抬起眼,对上楚指挥的视线。
楚指挥的语气始终是他所认识的平淡与优雅:“若他身死,谁来替我传话。”
“那种情况你都能保他不死,我不信你没有让自己多清醒片刻的手段。”
楚指挥不置可否地笑笑:“多救一人,有何不好。”
“你根本不在乎他的性命,又怎会甘愿折损自己去救他?”
两人沉默着对视了片刻,终是楚指挥率先垂下了视线。
“我确实有私心。”
楚指挥将岳渟渊的一缕凌乱的鬓发拨到他耳后,少年沉睡的面孔清秀乖巧,是全然不设防备的模样。似乎就是那夜中秋团圆,他背着那个醉倒的人走过长安午夜的街道。长发纠缠在一起,后背紧贴着胸膛,慢慢悠悠地踏月而归,脚下的路仿佛有一生那么长。
那人曾予他全心全意的信任、愿与他相守一生,却终被他背叛利用,相互算计,兵戎相见,不死不休。
——然而也是那个人,在生命的最后,滔天箭雨之中,为他镇下四尺山河。
唇边温暖的血腥气息无法散尽,楚指挥的声音中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温柔:“我不想……看他再死一次。”
承故人之情如此,哪怕他的后半生都要活在欺瞒之下、被漫无止境的孤寂吞噬殆尽;哪怕他要永远如履薄冰、不见天日;哪怕他将长命百岁,生不如死。
唐小河察觉到,楚指挥的眼神变了,温存之中夹杂着丝丝的冷,像一池碎冰。
他捉摸不透,更不会去问,索性冷哼一声,道:“能有他这样的徒弟,也不知是你哪辈子修来的福分。”
楚指挥回应得坦然:“能得小河这样的徒弟,亦是在下的福分。”
“当不起,”唐小河不屑地撇嘴一笑,“首先我要努力,别不明不白就被你算计死。”
“原来我在你的眼里就是这般草菅人命。”
“我可不认为,在你的眼里有什么比你的算计更重要。”
楚指挥想了想,道:“还是有的。”
“哦?”
“比如,浩气长存。”
“……”唐小河翻了个白眼。
鬼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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