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之后》岩寂

32、为我活下去 他继续过他

　　如果说舒朗做了什么足够让她后悔一辈子的事的话……
　　她不后悔把自己交给了承臾，但是她后悔当初没有保护好自己。
　　六年前，她犯了一个很多女孩都曾犯过的错误。
　　她记得那一天，她流了很多很多血。可能她这辈子，也没有见过这么多的血。浓稠的血液从她的大腿内侧缓缓向下流淌着，有种别样的惊心动魄。
　　后来，医生告诉她，她这辈子，都不会又孩子了。
　　这辈子……都不可能了。
　　说来也奇怪，明明是这么刻骨铭心的一天。可是，那一天的记忆，却已经变得破碎，舒朗只能零星地记起几个画面。但是医生跟她说明真相时，那副惋惜的表情，舒朗永远也不可能忘记。
　　那像一把刀子一般，直插内心最深处的表情，她永远都不可能忘记。
　　为了保住她的性命，医生切掉了她的子宫。她再也不是一个完整的女人，她再也没有办法完成大多数女人轻轻松松就可以做到事。
　　她为此深深地嫌弃自己，她以为承臾也会，但承臾没有。
　　承臾比她还要痛苦一万倍。
　　他只有加倍地对舒朗好，才能稍微减轻他的自责。
　　知道真相以后的舒朗，曾经哭着闹着要离开。尤其是，当她知道，就在同一天，父母也因为事故双双离去的时候，她是真的想死。
　　可是，每一次，她都被抢救过来了。
　　因为，承臾从来不会让舒朗一个人呆上太久。
　　那个时候的舒朗，双眼里已经没有了活人的神采。她不愿意进食，也不愿意接受治疗，更拒绝与别人交流。只是简单地靠着打葡萄糖点滴维持生命，体重更是一度下降到了七十斤，成了名副其实的一副骨架。她每每抬起自己的双手时，都仿佛看见了一对白骨。
　　但她不在意。她每天要做的事情只有两件。一件是怎么去死，另一件就是对着天花板发呆。其他的，她实在没有心情去想。
　　那时候的她才刚刚上大学，可是生命已经对她已经没有意义，时间对她也已经没有意义。
　　但承臾，比她还要固执。
　　他每天像影子一样地陪着舒朗，每天都要跟舒朗说话，把自己搜罗来的笑话讲给舒朗听，为她擦身子……他每天都重复着一样的事情，从来不会厌倦。
　　没有人知道，他在认识舒朗之前，只是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少爷。
　　几乎所有的护士和医生都对承臾赞赏有加。
　　也许，舒朗真的是承臾命定的克星。她不睡的时候，他也不睡。她睡了的时候，他不敢睡。
　　承臾也是在那个时候，迅速地消瘦。
　　可是，那个时候的舒朗，并不会心疼。
　　终于有一天，承臾再也忍不住了。
　　他跪在地上，苦苦地哀求：“舒朗，你回来吧。就算是为了我，好好地活下去，不好吗？只要你不嫌弃，我承臾一辈子都会照顾你。所以，为了我，回来吧！让那个活蹦乱跳的舒朗回来吧。”
　　承臾哭得很伤心。似乎他已经料到，如果他再不这样哀求舒朗，他真的可能永远地失去她。
　　也许真的是那一刻，舒朗才有了些许的人性。
　　那时候的承臾，真的可以用撕心裂肺来形容。
　　她自己已经这么痛苦，没有理由再让别人痛苦。
　　这都不是承臾的错啊。无论是孩子，还是她的父母，都是意外而已。她凭什么要因为这些意外，惩罚那个无辜的深爱着她的承臾？
　　那样，对承臾，太不公平了吧。
　　可是，如果她要继续跟承臾在一起，对他就公平了吗？
　　舒朗终于开始进食。天气好的时候，她也会主动跟承臾说说话。承臾的笑脸，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驱散了她心中的阴霾。只是有时候阴霾太深，连承臾，也都无能为力。
　　“你娶她吧。”
　　正在病房里给舒朗削苹果的承臾听到这句话后，很不幸地削到了自己的手指。
　　鲜血瞬间就冒了出来。
　　舒朗皱起了眉头。自从流产之后，红色成了她最最厌恶的颜色。
　　“不。”承臾很坚决。
　　“你想跟我在一起吗？”
　　“想。”
　　“那就娶她。”舒朗平静地好像在说与自己无关的事。
　　“为什么？”承臾再也无法镇定，倏地一下站了起来，满脸的难以置信。
　　“你不娶她，你们家就会破产。我已经不能要孩子了，但我还想要荣华富贵。这个理由可以吗？你不是让我好好活下去吗？如果想让我过得好，那就娶她。”
　　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可是她不忍心，让承臾也变得一无所有。让她一个人在地狱就好了，承臾不应该被她拉下水。他应该继续过他的少爷生活。
　　他继续过他的少爷生活，就好了。
　　承臾当然不答应。
　　他说过，他只爱她的，怎么可以娶别的女人。
　　“好，那你就出去，看看怎样才能让我过得好。”
　　承臾果然四处碰壁，他一个大学还没读完的高中毕业生，除了做些又苦又累的活，拿着连吃饭都成问题的工资，他还能干什么？
　　最后，他切切地问：“你愿意跟我一起过苦日子吗？”
　　“我不愿意。”舒朗毫不犹豫。
　　舒朗给承臾判了最残忍的死刑。
　　可对舒朗而言，却比死刑还要残酷。尤其是看着他和其他女人步入礼堂的时候。
　　但唯一令人意外的事，承天应居然默许了舒朗的存在。于是舒朗，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遭万人唾弃的小三。
　　现在想想，当初也许真的是做错了。
　　可是，那时候的舒朗，也不过刚刚十八岁，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却经历得太多太多。如果是现在的她，也许真的会想到更好的办法也不一定。
　　她又开始吐了。
　　几乎是一回到家，就往马桶奔去。
　　吐到太阳穴都疼了，吐到胃里已经没有东西了，嘴巴却还是反射性的作呕。
　　最终，筋疲力尽的舒朗，像虾米一样弓起来，倒在自家的厕所里。
　　她已经没有了丝毫的力气。
　　原来，回忆过去，也成了一件如此耗费体力的事情。
　　她明明已经学会了努力微笑，可是这一刻，却再也笑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