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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芭蕉 ...

  •   问了我也不会说的。
      他转过头来,我的第一反应是——
      好一个男版的霍银砂!
      倒不是长相神似,神似的特么的是气质。
      嗯,就是上一章说到的每个人身上都有的东西。
      “不同”又不代表就一定完全不一样。
      巧合这种事情在小说里出现一点都不奇怪好吗?
      这时候我忽然想起了秦晟这个人,他长相堪称英俊,就是身高比较捉急,个子只比霍银砂高出半寸……
      对了,霍银砂就坐在那人下首,笑得花枝狂颤。
      你没看错,就是“狂”颤,笑声太尖厉,不免让人觉得很假。
      话说回来她看起来还真是故意笑成这样的……
      我无意看到她二人对座。
      哎哟妈呀,那个面沉如水的男子不是秦晟又是哪个?
      我看着他掩在袖下攥得发紧的拳头,心惊胆战又一头雾水,竟不晓得霍银砂脑子里是在想些什么。
      来人走后,夏安乔跟霍银砂闹了几句口角。
      我避之唯恐不及,只听到霍银砂好似委屈至极的一句:“若不是你再三撮合,我又怎会……”
      这就非常尴尬了。
      我揉了揉鼻子低头走开,识海里早已浮现夏安乔的一脸错愕。
      我也疑惑,不知夏安乔算是“赶鸭子上架”,还是“好心办坏事”;而霍银砂是“骑虎难下”,抑或“倒打一耙”……
      所以说,人间的是非啊,还是这么易生又难分。

      最近我经常想起初入拓影阁,亦是初识霍银砂的那些日子。
      识海里时不时出现零零碎碎的片段:比如和她讨论彼此都很喜欢的乐神周,以及古画《姽婳罪》,更双双跑去定制与画上神女同款的羽衣,我俩一黑一灰在阁中招摇来去。
      至于背后有人对此嚼舌根之事,却是后话了。
      霍银砂一直都很爱唱歌,我在满庄过了十六年,最爱古曲,又非雅韵不听。
      她教我唱过一曲《芊芊》,词律哀婉,令我难忘的是其中一句:“爱无非看谁成茧”。
      竟似一语成谶。

      “我和他,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霍银砂嘴上说着令人伤感的话,却两眼灼灼,脸上神情写满了“终于解脱”。
      这一刻我再次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上一次冒出这种想法的时间倒是记不清了,事情过程却历历在目:那时霍银砂一人坐在雨若轩,冷冷俯视着楼下抬头看她的我:“这阁中上下,与我没有利益干系的,不能为我所用的,我统统都不在乎。”
      我还懵懵懂懂地问了一句:“那我呢?”
      她呵呵一笑,反问道:“你猜?”
      这番对话发生之前,霍银砂咬了我的手臂一口,牙印极深,淤血七天难消。
      只因她要看我从满庄带去的一册话本,但被我先借给与我同间学舍的占月彬了,她听闻此事后便黑了脸,连续好几日不跟我说话。
      自相识以来,那是我们第一次闹别扭,也是我第一次见识到何为“冷暴力”。
      许是有错在先,我心里内疚又抓狂,腆着脸对她再三求饶。
      然后就被咬了。
      至于霍银砂是如何“解脱”的,我想起那罔洛山庄庄主来访时的情景,不免默然。
      秦晟遭遇的,大约不止是冷暴力。
      情爱是为何物?竟能使人作茧自缚,且执迷不悟。

      次日,鹤引社在陶苑举办夜宴。
      夏安乔闹脾气不出门,只得我陪着霍银砂同去。
      陶苑以花木景观错落有致而闻名,因不设明火,以夜明珠高悬树上,照耀着木香回廊九曲。
      转过廊间一个拐角,珠光明灭间有两人迎面走来,正是那许久未见的容疏离……与罔洛山庄庄主:霍戎狄。
      我脚步一顿,蓦然听见了自己清晰的心跳声。
      大概是逆着光的缘故,霍银砂未曾认出他们,正擦肩而过时,容疏离忽然拉住她:“听说你……”
      霍银砂抬头看清了是他之后,忙笑道:“怎么?”
      “啊,无事无事。”容疏离表情呆呆的,一双桃花眼睁得有点圆。他愣了一下,随即摆着手道,“我等告辞了。”
      那霍戎狄也笑笑而去。
      宴间灯火辉煌,自是霍银砂最爱而我最厌的喧嚣所在。
      我还在想着方才那一阵极不寻常的心跳,却隐约听得一缕箫声凄凄而起,不知源于陶苑何处。
      转头一看,霍银砂又不知晃到何处去了,我下意识望向苑中漆黑角落,果见着玄衣掩在一丛金边瑞香之后。
      后来才知道,那一曲箫声名为《倾城砂》,是秦晟请了京都名家为霍银砂所谱。
      箫声既绝,深情尽散。
      我再望向灯火阑珊处,那人已黯然离场。

      接下来的几日越发浑浑噩噩。
      先是夜里头总能瞧见一个青不溜秋的影子在拓影阁里来来去去。
      我默不作声地瞧了几日,这影子倒不是在漫无目的地乱走,而是日常起居一般,每夜从学舍到食斋再到画堂,简直与阁中学子每日的生活流程无异。
      我心里纳闷,为免生事端,又不敢向他人直说,只好旁敲侧击地问夏安乔:“以前阁里出过甚么怪力乱神之事没有?”
      夏安乔的反应是捂着脸小声尖叫:“什么怪力乱神?我不知道啊,你你你别吓我!!!”
      “……”
      哦,好像忘了她是阁中最怕这些东西的人。
      所以说太擅长脑补的人就是容易自己吓自己。
      当然,不包括我。
      我装成一脸高深莫测的样子,对夏安乔说:“没什么,你别想太多。”
      不意外地看着她被吓得像猫爪下的老鼠一样瑟瑟发抖。
      啧,有点小开心。

      那抹青影开始出现在白天。
      那就不是什么幽冥阴祟之物了。
      但阁中只有我能看到……她?他?
      因为“他”梳着道髻,又始终看不清面容,所以没法子确定。
      这壁厢性别之谜难解,那壁厢阁中又有客来访。
      若是平时我定死守着那来历不明的青影,非查个水落石出不可。
      可是今天来访的人是容则,容疏离,容谪仙!
      我眼巴巴地看着青影往画堂去了,叹了口气,还是选择与“他”背道而驰。
      谁知远远就看见霍银砂提着裙子跑进花厅里,立刻又跑出来。
      “阿岚!”她很眼尖地叫住了正在犹豫要不要转身走开的我,“你有没有看到容……容我问一句,阁主在哪儿?”
      倒合了一句“此地无银三百两”。
      我抬手按住一跳一跳的眉头:“想来是在画堂吧。”
      而话音未落,她又提着裙子冲向我身后了。
      “呵。”我冷笑一声,忽想到那抹青影,忙也跟了过去。
      眼见着霍银砂的背影已在画堂门口,却被石阶上斑斑苔痕滑了一跤,险些扑倒在门前——
      青影在侧,竟抬袖扶了她一把。
      正巧这时候,阁主领着二人从画堂里走出来,皆是一脸诧异。
      毫无悬念的,又是容疏离与霍戎狄二人。
      霍银砂略不自在地笑了笑,上前扯住容疏离的衣袖道:“哥哥,你来了拓影阁,怎么都不来见见我?”
      容疏离仍是一副没睡醒的呆样,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才道:“我忘了。”
      又被霍戎狄拉着向阁主告辞。
      这会子霍银砂怎好意思再不放人?只得悻悻松手。
      这一出戏简直妙极,可惜结尾颇不太平。
      霍银砂回到她自己的学舍后,摔了门又摔了半屋子东西。
      原来他二人走后,阁主转交了一张容疏离予她的短笺,白纸黑字只囫囵了一句话:“少麒失去的只是一个不爱他的人,而你失去的是一个爱你的人。”
      饶是霍银砂热切如火,也被这一盆冷水泼得心如死灰。

      当天夜里,远山飞来无数点萤火,零零星星缭绕于月下,最后凝成一道流光汇于窗边那抹青影身上。
      这一次,她的眉眼终于变得清晰。
      我“咕咚”一声从卧榻上滚将下去,爬到柜子前翻出了当初老大寄给我的第一封信。
      信笺化作一方白丝帕,上有四句偈语,字迹娟秀隽逸。
      与此同时,她神色哀怨地倚在窗边,口中喃喃道:“白袖染桃花,陌路终相忘。缘深浅谁道,无奈相思凉。”
      终于,对上了暗号。
      流萤小仙你好。
      流萤小仙再见。

      我的耳边又一瞬万籁俱寂。
      眨眼刹那,黑暗自识海里蔓延开来,淹没了红尘万丈。
      我内心很郁卒,也不知在这梦境里摸索了多久,久到像是已过了几世几劫,眼前豁然开朗——
      依然是上次那个噩梦的场景。
      大破船泊在河边,而我手持鱼竿,正将那头最肥硕的巨鼍往岸上拖!
      这鱼竿,是普通的小竹竿。
      这渔线,是普通的细渔线。
      别问我这时候,心里边怕不怕。
      那巨鼍四脚并用扑棱棱地在沙地上半挪半爬。
      我牙一咬,心一横,赤手空拳冲上前整个人压住鼍头,掏出一束不知在哪里掏出来的麻绳,从它的吻部开始一圈一圈结结实实地捆到尾巴,又从尾巴重新捆回吻部,最后在它头顶绑了一个巨大的蝴蝶结。
      谁知我只是站起来拍了拍手,还来不及端详一发自己的杰作……
      钓鼍一梦就此戛然而止。

      “啊啾!”
      我的意识尚且混沌,忽觉鼻子辣辣的,忍不住打出一个大喷嚏。
      遂,醒来之前唯一一个念头:“以后睡觉要记得盖被子,不然容易着凉。”
      榻前站着一人,缁裙娃娃脸长发披肩,鬼差也似。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被唬了一跳,还以为是梦中梦。
      定了定神,我挑眉打量着一身鬼差标配的霍银砂,她脸色虽不复阴沉,但也不太好看:“你已昏迷了整整三天。”
      “啊,是吗?”我撇开眼打着哈哈,心道那流萤小仙不知拿我躯壳作了啥幺蛾子,才使得霍银砂看着我时,脸上写满了一言难尽。
      ……就跟以前我看着她(发病)时如出一辙。
      天道好轮回!

      我很愤怒,不得不找老大理论理论:“何以吾醒时全身酸痛,莫非流萤小仙日日使吾躯拿大顶?”
      老大回信曰:“拿大顶是没有。借汝躯半月,因‘白袖染桃花’一着,与霍戎狄有白首之盟,然,惨遭负心。尝以泪洗面,一念愚而淋雨出走,至城郊古寺佛前长跪,终是勘破此劫。”
      白首之盟……惨遭负心……以泪洗面……淋雨出走……
      流萤小仙戏挺多的嘛。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无怪乎连霍银砂看着我时都一言难尽了。
      信息量如海纳百川一般大到没边,我捏着信笺,整个人飘飘然仿佛陷入了梦中梦中梦。
      自怜之人必有自恋之处!
      这流萤小仙比夏安乔还擅长脑补,整个仙还非常的多愁善感,岂止是被雷刑劈得神智不清,简直是被劈成个识海崩塌啊摔!
      好吧,她是“勘破情劫”,愉快地飞升了,而我的内心已不仅仅是崩溃,简直比流萤小仙的识海还要崩塌。
      偏生夏安乔果真回家了,我有槽难吐,忒,憋,屈。

      石化了三天,我终于认命,接受这“声名狼藉”的事实。
      于是这日午后,寒风凛冽似刀割,霍银砂领我去城中一处无名酒家,入门坐下。
      这是一间有酒无菜的真·酒家。
      “这里的酒,每样只酿一坛。”霍银砂暗暗说与我。
      掌柜的是个年轻女子,长相平凡且面无表情:“要点什么?”
      风吹得廊上一排小竹片叮咚作响,本以为只是竹制的占风铎,霍银砂却示意我细看那些竹片,才发现上有墨痕,皆是取得花里胡哨的酒名。
      其中最先静止的一块,写着“迷醉红颜”四个字。
      迷醉红颜,好生妖娆。
      我便指着那一块道:“就是它了。”
      掌柜一言不发地摘下它,径直放入了一旁温酒的炉中。
      竹片瞬间没于火光,我很没见识的惊呆了,被霍银砂拉着入座。
      奉上桌的“迷醉红颜”被装在一只玉碗里,酒为绯色,莹莹泛光。
      霍银砂又道:“这里的酒更宜细品,你……”她话未至半,我已端起玉碗一口饮尽。
      那味道要比蜜糖更甜,醺后舌尖渐苦,待我擦去不知何时濡湿眼角的泪花,灵台倏地一片清明。
      至于“迷醉红颜”究竟是何味道,则与流萤小仙的那一段过往烟消云散,皆被我忘却。

      昏时饭毕,与霍银砂闲步青木长街。
      长街尽头传来欢欣的嬉闹之声,令人称羡。
      “……大霍今日没绑紧,出来吓到人了,真是失礼。”
      “戎狄你走开!我不同你玩儿。”
      “怎么,小容你定要护着她?没用的,我照样……”
      有四人并肩而行,正向我们走来。
      狭路相逢的那一刻,我的识海里幽幽浮现一段不合时宜的词:“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谁是“芭蕉”?
      我是芭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芭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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