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祖》风舲

19、双魂（五）

　　时间已不早，双魂族王让人为他们安排了一顿丰盛的晚宴。
　　下人退下后司箜迅速把晚宴的大殿查了一遍，确定没有耳目掩藏。

　　青石一把扯下面具，“那就是琳琅！你们听见他说的了吗，她之前不在双魂族，一年前才回来！”
　　“别激动，”洛拾拍了拍他的肩，“虽然可以确定现在这个大司内里已经换了人，但还不知道当初离开双魂族的人是乌雅还是琳琅。”
　　青石笃定地说：“只要我们见面就能分辨出来！”

　　司箜淡淡道：“别高兴太早，说不定你娶的一开始就是乌雅。”
　　那事情就简单多了，三十年前乌雅发现了双魂族王与魔族不可告人的勾当，遭谋害出逃到山湷族，如今主魂乌雅陨落，副魂琳琅苏醒。

　　青石的脸瞬间就白了。
　　洛拾安慰他：“也有可能是反过来的。”
　　三十年前乌雅大司的副魂琳琅意外苏醒，目睹了王的秘密，遭谋害出逃到山湷族，如今副魂琳琅陨落，主魂乌雅重夺身体掌控权。

　　青石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退完了。
　　洛拾：“……”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同。

　　青石快崩了，照这俩人分析不管哪种情况，反正都是他老婆没了。
　　“咳咳咳。”洛拾又拍了拍他，“不管现在的大司是乌雅还是琳琅，都不排除她就是当初逃走那个，为了保命才假装成另一个人。”
　　青石：“一定是这样！”

　　他们的住处被安排在一处偏僻却相当豪华的院落，足可见双魂族王对这几个魔族使者的重视。
　　不过重视归重视，监视还是要监视。
　　走进这院子司箜就察觉到无处不在的神识，虽已极力掩藏，又怎么可能逃过他的探查。

　　这些神识在午夜深梦中忽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一种似梦非梦的神游交会之感从识海深处升起，如波纹荡漾由内而外的扩散开来，静静幽幽的铺展至整片天地。

　　司箜警觉的起身，他的神色有一瞬的不可置信，然后快步推门而出。
　　旁边洛拾的房门紧跟着打开，一见室外情形，明显一诧。
　　最后出来的是青石，他目瞪口呆：“这、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我们住的地方吗……”

　　此处确实就是他们歇身的院落，但四下静得诡异，草叶声、风声、虫鸣声……统统消失的干干净净。空气中飘着若有似无的淡紫色雾气，花草树木、星月夜空，一切事物都像蒙了层梦幻的薄纱。
　　洛拾脸上出现了极为少见的慎重，“这是……”
　　“梦境。”司箜沉声道。

　　“梦、梦境？什么意思？”
　　司箜不耐烦的解释：“意思就是我们在做梦。”
　　“做梦？”
　　洛拾有几分恍然，“原来如此，确实只有在梦中才能避开那些监视的耳目。”

　　青石渐渐理清了些，“有人想见我们，但不能让双魂族王的人发现，所以让我们入了梦？对方是个修习梦道的人？”
　　洛拾细细观察着眼前的一切，“这个梦境覆盖了整个王宫、甚至整个王城，但不只是那些监视院子的神识，所有无关的生灵都被完全封闭在外，连只虫子的意识都未牵连进来，完美的没有一丝破绽与瑕疵。此人于梦之一道的领悟已臻化境，可谓登峰造极！双魂族里有这样的梦道高手吗？”

　　司箜深深皱起了眉。
　　洛拾毕竟还是太年轻，没有经历过历史洪流冲刷的人，意识不到这样的梦境在洪荒至今的时光长河中代表着何等巅峰修为！
　　能做出这个梦境的人，他认识的就只有一个！

　　他握了握拳，开口：“对方这么大费周章，想必非常急迫见我们。去会会他。”

　　生灵的梦境主次分明，不重要的信息在梦中大都呈现的很模糊。眼前梦境也是，连绵的殿宇间都像氤氲在烟色之后，唯有一条清晰的道路指明前行方向。
　　司箜走在最后，心神不定的目光几度落在前方高大的背影上。

　　若当真是他猜测的那个人，那他出现在双魂族的时机太巧合了。他的目的是他吗？可是又为何把洛拾和青石这两个全不相干的人拉进梦中？
　　这是自祭渊醒来后他第一次烦躁的无法静心。即便修为大损，这世间绝大多数困境他都有信心化险为夷，但再多的手段与见解一旦遇上绝对的强弱差距，都将变得不堪一击！
　　若那个人存有敌意，他要怎么做才能保住……

　　洛拾突然回过身来。
　　司箜一怔，那个瞬间忘了调整紧绷的状态。

　　洛拾挑起英俊的眉毛，“你在害怕？”
　　司箜本能就反驳：“怎么可能！”
　　洛拾笑了笑，“我表达有误。我的意思是，你在担心我？”
　　司箜哽住了。
　　洛拾：“担心我什么？死吗？”
　　司箜：“……就这么死了，你甘心吗？”
　　“当然不甘心。”洛拾说着不甘心，态度却散漫洒脱。

　　“不过我自小便知道，在这个世间想获得什么皆须付出代价，代价不一定是对等的。罗刹就是这样建立起来。每一次出去执行任务，都伴随着一事无成即身死的风险。放在谁身上会甘心？”

　　司箜沉声道：“所以你认命？”
　　洛拾唇际勾起一抹傲然狂妄，“我不认命。上天给的我无法选择，但我要的必须遵从本心。”

　　“洛拾大哥，司箜公子，你们看！”青石指着前方。
　　一路行来建筑群皆奢华隆重，唯有眼前的大殿流露出古老肃重的气息。
　　两扇殿门向他们开启，是无声的邀请。

　　三人迈入大殿，殿内早已等候着一个长身玉立的背影，手持权杖，庄严圣洁。
　　听到脚步声，女子转过身来，“你们终于到了。”
　　“琳琅！”青石欣喜的上前。

　　女子轻轻抬手制止，“我不是琳琅。”
　　司箜道：“你是乌雅？”
　　“不错。”
　　司箜捏了下手指。他原本打算先单独与乌雅见一面，谁知乌雅这么快就来找他们了。
　　现在洛拾在场，他要如何与她独处谈话？

　　青石僵立在原地，不可置信的喃喃：“你若不是琳琅，又为什么主动见我？”
　　乌雅大司毫无情感的双眸淡淡扫过他，尖锐的落在另外两人身上，“我要见的不是你。两位究竟是何人，为何处心积虑卷入我双魂族内政中？”
　　“洛拾大哥……？”青石回过味来，他一直以为洛拾他们是出于好心帮他寻妻，但此刻冷静一想，这世上有几个人会热心到为了帮个萍水相逢的人，甘冒顶替始祖使者这种几乎必死的风险？

　　司箜：“无偿犯险？做梦吧？”
　　青石：“……”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洛拾拍拍他的背，“我们虽然有目的，但也是真心帮忙。”真心顺便帮忙。他转向乌雅，“大司这么大手笔把我们请来，应该还有别的事吧？”
　　乌雅大司犹疑的问：“你们将真正的魔族使者如何了？”
　　原来她早知魔族使者来临。
　　司箜正考虑是否跟她谈条件，眼里只有爱妻的青石已经老实的回答：“杀、杀了……”
　　乌雅大司追问：“他们身上的东西都落入了你们手中？现在何处？”
　　这次司箜提前封了青石的嘴，“为什么要告诉你？”

　　乌雅大司皱眉看了他们一会儿，“……那我们就做个交易吧。”
　　洛拾道：“我们有两件事需要你解答清楚。”
　　乌雅大司点头，“那我也对你们提一个要求。”
　　“成交。”

　　洛拾看了眼痴然的青石，首先问：“他的妻子究竟是你还是琳琅？”
　　乌雅大司毫不迟疑，“琳琅。”
　　“她还在吗？”
　　“主魂复苏，副魂必然已陨落。”
　　青石痛苦的闭上眼。

　　洛拾无声叹了口气，“若我们不信呢？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你必须仔细交代才作数。三十年前离开双魂族的人，究竟是你还是琳琅？”
　　乌雅大司斟酌良久如何在不透露机密的前提下回答这个问题，“当时的人是琳琅……同时也是我。”

　　司箜道：“你的意思是当时副魂已经苏醒了，主魂却未陨落或沉睡。你们共存于身体中，所以你们一起发现了双魂族王与魔族的勾当？”
　　乌雅大司惊道：“你们连他们的秘密都知道了！”
　　司箜与洛拾交换了个意外的眼神：乌雅误会了他们手里掌握的信息量。

　　于是司箜没有纠正，“你事先并不知道红玥圣祖的使者会在今日到来，但你推测双魂族王手里的圣芝即将耗尽，所以这段时间你一直戒备着。”
　　他故意说出圣芝，以加深乌雅的误会。

　　乌雅果然上当，索性不再遮掩，“那晚我心神不宁，于睡梦中醒来，便独自去神殿祷告，却无意间窥见了王与魔族使者正在谈论那‘圣芝’。此物诡异邪恶，竟使我的副魂毫无预兆苏醒，主副魂相争令我暴露了身形，王与魔族使者便欲杀我灭口。我拼死逃离辛罗城，一直逃到山湷族地界，濒死之际主魂就此陷入沉眠。”
　　青石脸色苍白的看着她。

　　司箜问：“主魂又是何时醒过来的？”
　　“一年前。”乌雅始终没再看过青石，“我心知这‘圣芝’必将带给我族无穷祸患，醒来后便迅速夺回身体掌控权。王对我的归来大惊，我则装作与那夜并非同一魂，丝毫不记得当初发生的事。他这一年间对我诸多试探，如今看来应该是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