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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宫变(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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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暗潮湿的地牢内,唯有一扇不足半掌宽的长条小窗透进来的那点儿可怜的阳光照明。
扶绍除了被阳光照射的地方能感受到一丝温暖以外,身体长时间浸在湿潮之气中也变得甚为冰冷。他凭借着本能将身子竭力向阳光能照到的方向够去,手腕被捆缚的位置被绳索勒的露出可怖红痕。
除此以外,他不再做过多无畏的挣扎,干脆闭目积攒力气。只是那药效甚为强劲,他身上力气积攒的速度极慢。
阳光已经照到他的大腿,距离端王离开,约莫已经过了两个时辰,陛下也早已下朝,不知道今日没有他的陪伴,她是否会难过?
扶绍心中不由一阵闷痛,随即他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黑暗中,牢室的墙壁不断向下滴水,大概经年日久,已经将石地板上滴穿出一个小小的坑,坑内积水,水再滴落,发出悦耳的声音,这便是这间牢室内唯一的声响。
突然门外“喀拉”一声,那是锁链被人打开的声音,而后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紧接着脚踩在水洼上,发出一阵洼洼咂咂的声音。那人走近,立在牢门外,试图解开锁住里面囚徒的第二道锁,却尝试了半天没能成功,最后她叹了口气,垂下手来。
“殿下别来无恙。”黑暗中,一个温柔的女声响起,她的声音很轻,但在这间空旷的牢室中,却被放大数倍。
扶绍缓缓睁开眼,仰起头向外看去。
木栏墙外,中年女子穿着一件深蓝的粗布衣衫,一头乌发也被包进同色的布巾之内。她面容白皙,眉若罥烟,似蹙非蹙,眸中不见光彩,即便带着几分幽怨倦容,仍能清晰分辨此人与她身上的衣服十分不协调。
正是端王妃!
扶绍有些意外,那日见端王妃院中里里外外十余人把守,她一深闺妇人是怎么蒙蔽众人,好端端的走到他面前的?
见扶绍只是看了她一眼,没有应声,端王妃继续说道:“妾身听侍女说,陛下带了一千御林军将王府包围。”
扶绍手猛然收紧。
端王妃继续说:“妾身今日前来,是想求殿下一个恩典。”
说着,端王妃扶着木栏跪在了潮湿的石地板上。
扶绍听着声音,意识到端王妃正在做什么之后,冷冷出声:“王妃何必如此?”
昨夜的小院是为引扶绍前来而设下的圈套,焉知端王妃那出不是?
端王妃心知扶绍不会轻易相信自己,却不愿放弃。
“端王他……一意孤行,妾身……实在拿他没有办法。”端王妃有些绝望,“只望陛下和殿下日后,能饶过霄儿一命,今日就是叫妾身以死相抵,妾身也绝无怨言!”
扶绍不由冷笑一声,仰起头继续看向端王妃,声音比墙角滴落的水滴还要寒凉:“虽然陛下带人围了王府,但在东西郊军营、皇城司、羽林卫中,都有端王的人,如今本宫亦落在端王手中为质,何以见得端王一定会输?”
听到扶绍这话,王妃有一瞬的迷茫,随即意识到什么,逐渐转为惊讶、绝望。
她知道端王的野心,知道端王权势,亦知道端王为了那个位子煞费苦心的经营了十余年。但她除了规劝,从未过多牵涉,因此对端王的底牌并不清楚。
但随即又想到,一个臣子野心再大,也不可能公然笼络人心,如今皇后殿下清楚的念出了端王底牌,她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定。
扶绍这话虽是道出当前局势,却也是试探。
他将端王妃的神情变化一分一毫看在眼中,心中对她亦有了几分信任。
“妾身不愿王爷铸成大错,不愿尚在襁褓中的孩子被连累葬送性命。”端王妃有些绝望,扶绍的话使她更加清晰的看清了端王即将走上的是一条绝路,可她恨,她一深闺妇人尚且能看清,他怎么就利欲熏心至此?!
“只求殿下答应,保住霄儿一命,妾身愿救出殿下!”说完,端王妃深深一拜,不顾地上湿漉,以额头轻点地面。
扶绍沉吟片刻,再睁眼时已经有了主意。
“好,王妃身后,有一扁担。”
端王妃向后看去,果然见身后不远处的墙便立着一条扁担,她上前去将扁担拿在手中,走回木栏前。
“找到了。”
“好,将扁担伸进来,挑开缚住我手的绳子。”扶绍视线向下,示意绳子的位置。
端王妃便照着他所说,将扁担伸了进去。只是她力气不够,拿住扁担一小节,大半伸出去,双手便开始有些颤抖,摇摇晃晃的就是碰不到绑着扶绍的绳子。
那扁担上挂着的铁钩有几次差点蹭到扶绍的脸,被扶绍一偏头躲了过去。
端王妃心下惴惴,生怕扶绍恼怒反悔,便更加小心的控制着沉重的扁担。
……
府外,尚儿看着车厢外有些熟悉的脸,一时想不起何时见过。
那少年羽林卫似是没有察觉陛下想法,正心中不停念叨着幸好及时出手没叫陛下受伤。他一拱手,手中刀带起一串血珠飞溅,正正落在女帝雪白的衣领上。
尚儿偏头去躲,却还是眼睁睁看着那脏污落在身上。不过她无暇多顾,抬了抬手示意地上少年起身,道了句“无妨”,便继续紧盯着王府大门。
此处街巷之外,隐隐传来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行驶时,那马蹄踏在石板上的声音犹如一串劈里啪啦的鞭炮,急促的令人心惊。
端王府外的御林军,顿时成守卫状,护住女帝车架。
四喜儿和糯糯亦紧张的对车内端坐的女帝劝道:“陛下,有人要过来了,不知道是敌是友,您还是躲一躲的好。”
尚儿面上也露出一丝紧张,先前扶绍跟她简单提过端王的势力早已渗透进各部各营,想必不论来的是哪方人马,其中都会有端王的人。
至于效命于她的人多还是效命于端王的人多,她难以预料。到时若她的人和端王的人打起来……那等混乱场面,她留在这里也只会给己方人马添乱,使己方束手束脚罢了。
车夫得了令,赶忙驾着车向安全之处驶去,不由得长舒出一口气。
而远处,杜光河在接到女帝口令之后,当机立断关闭城门,以防东西郊军入城,而后快速清点出人马,只留下足够人手守城,其余人随他赶往端王府。
临出发前,当着众位将士的面,他抽刀将身边副将头颅斩掉,而后提起染血的刀指向惊愕的还没搞清楚状况的众人:“本将知道你们之中有很多人与吴将军走得近,认为本将老了不中用了,但本将今日明明白白的告诉你们,吴将军暗中倒戈端王,实为叛臣贼子,罪不容诛,倘若尔等不想落得同吴将军一样的下场,今日就给我打起精神来,护好帝后,护好我大焉百年基业!”
不日前,杜光河收到密信,言说皇城司内有端王暗桩,端王亦有谋反之心,望来日兵变之时,杜将军能拔除暗桩,救驾于危难。
杜光河看着那信中女帝的字迹,心中却怀着迟疑的态度观察了几日,果然发现自己手下的吴将军有些鬼祟行迹,尤其是不当值时会避开熟人悄悄去端王府。
虽然可疑,但他却并不相信端王会真的发动兵变,直到今日城中百姓突然躲起来,直至街上再也不见一个百姓。紧接着女帝口谕便传到皇城司,他才真的信了。
杜光河一句话说完,人群中平日里与吴将军走得近的俱都不敢直视杜光河的眼睛,躲闪的低下头。
时间不待人,杜光河翻身上马,带着皇城司将士向端王府疾驰而去。
马蹄踏破城内鲜少有的寂静,在宽阔的街道上留下一阵夸张的回音。
而城外最后得到消息的东西郊军营内,因着一早便收到密信称倘若城中有变,务必约束好下属,不要试图进城。东郊大营中主将安坐在营中,持以不变应万变之态。而西郊主将在得到密信那一日便不屑的将信直接烧了,现下正准备进城,却发现城门已然封闭。
东郊大营内自有人坐不住,有一副将走进主将营中,分析此时应该进城,护卫陛下,也好立下一份功。
当即主将拔剑架在了副将的脖子上,而这位副将所带领的士兵皆被捆绑关押了起来,待事定之后再做惩处。
西郊大营主将见进不去城,带了几人前往东郊,却在见到营中被绑的两千兵士以及东郊大营副将之后,直接告辞返了回去。
他一边走一边想起那封密信,想来东郊主将也收到了同样的密信。而今见这架势,想来端王难以成事,还好城门关闭,他无法进城,否则便是覆水难收了。
端王府,端王逐渐等得有些不耐烦了,端王府被困半日,就算消息再慢,也该传出城了,怎得他的人到现在也没来?
很快他便听到府外一阵骚乱,他心中不由一喜。
而府门外,车夫走出去不远,躲在一处巷中,方才那救了尚儿的羽林卫竟追了过来。
想到不久前那差点将刀砍在她脸上的羽林卫,尚儿难以自控的心中一紧,而后就见那少年笑得露出一排齐齐整整的白牙,待跑到近前,少年跪地禀道:“陛下,是杜皇城司杜将军,前来相助。”
听到杜光河的名字,尚儿方才那快速跳动的心,终于稍稍放下些许。
只是她有些奇怪,不是说御林卫、皇城司、东西郊大营,都有端王的人吗?
方才倒是死了一个羽林卫,但听眼前的少年的口气,似乎是已经找了端王眼线很久了?
那皇城司呢?皇城司内倘若尚未排查干净逆党,岂非又成了端王的助力?
尚儿有些懊恼,出发前光顾着想要救扶绍,竟还是冲动了。
却听那少年羽林卫说道:“杜将军出发前亲手处决叛党,请陛下放心。”
咦?事情怎么好像变得简单了?
尚儿看着跪在车下的羽林卫,如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