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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宫变(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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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王被人搀扶着走进正厅,面色有些苍白,身上原本合身的袍子,因着近日事多,没能及时做新的,而有些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
数日不见,端王倒是瘦削了不少,想来端王妃与他离心,使他颇受打击。
扶绍稳坐上位,目光落在来人身上。扶闻绰站起身,端王先是向扶绍行了礼,而后与扶闻绰对揖,这才在下人的搀扶下落了座。
“不知殿下和扶相今日前来,有何吩咐?”端王脸上只见愁闷病容,哪里还能见到半分戾气。
方才他的随从退出书房后,书房内顿时静了下来,他又想起王妃,想起尚在襁褓之中的麟儿,想起了他要实现的霸业……
他不能被人抓住把柄,亦不能落下口实。
于是端王艰难的起身,顶着眼下两团乌青,忍着疼的快要裂开的头,来到了前厅。
除了难以掩盖的病容,他一如以往。
扶绍唇角微微勾起,矜贵做派十足。他目光落在端王身上,一派淡然:“皇舅这是哪里话,不过是陛下听闻皇舅生病,自己却日理万机不得闲,只得命本宫前来探望。”
端王双眸低垂,不辨其中神情,他心中冷笑,讽道:“陛下的关心还真的轻飘飘的。”
扶相国面色一僵,抬眼看看端王,不认同道:“王爷这话,未免僭越,陛下百忙之中仍惦念与王爷的甥舅之情,王爷莫要辜负陛下一片赤诚之心。”
端王嗤笑一声,一旁贴身随从忙跪在地上,向二人请罪:“殿下莫怪,相国大人莫怪,王爷一连病了数日,心绪不佳在所难免,但绝无对陛下不敬之心。”
扶绍眉头一皱,看向地上的人。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还不快快下去!”端王抬脚踩在随从身上,佯怒道。
那贴身随从见自家王爷发难,立刻将头埋的更深,不待另外坐着的两人开口,退了出去。
“端王府可真会驭下啊。”扶相国一捋长髯,嘲讽出声。
端王抬手掩口咳了两声,似是因方才动怒而牵动了咳嗽。
而在座的三人都清楚,端王和他的贴身随从这般,不过是为了岔开关于对陛下是否不敬的讨论。
“怎得今日不见舅母?”扶绍关切开口,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提及端王妃,端王眸光微动,抿了口茶,缓缓吐出一口气,才掩下喉中那阵紧涩:“王妃近日身子不爽,恐不能见殿下,免得过了病气。”
扶绍不置可否,他今日来端王府的目的本也不是为了见端王妃,不过以此微借口而已。
“方才一路进来,见府中景致甚好,不知本宫可否在府中游览一番?”扶绍表现出十分的兴致,期待的看向端王,“如此,等回到宫中,陛下问起王府内情形,本宫也好有应对之词。”
端王刚想开口拒绝,但见扶绍神情,又不知如何拒绝。
舅舅舅母叫的这么亲热,他分明只给了他点头答应的选择!
无奈,端王硬是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应道:“殿下随意,本王身体欠佳,就……”
“舅舅不必管本宫,好容易出一趟宫,能游览下王府园子,本宫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扶绍极少如现下这般神情,初入宫时,他总是寡言,神情淡漠的如同一个局外人,上元灯节后,诸事繁杂,他又总是眉头微蹙。
如这般眸中雪亮,面上带着期待的笑意,给他的面容增添了一丝艳色。
端王却只觉得疑惑,他对扶绍了解不多,从前几次在宫宴上遇见,他只当他是少年女帝的背景板,是凸显女帝皇权至上的工具人。
果然如传闻那般,如今入了女帝的眼么?
端王带着疑惑离开了正厅,同时吩咐人暗中盯紧扶氏父子二人,便暂时回了书房。
待端王走后,扶绍眸中光亮渐渐淡下,又恢复成了往日神情。
……
居延城。
曹将军入城后直奔城西大营,而当他迈入营中时,直接便有士兵将他带入议事厅。
从他进城,便有人快马回营禀报,这些都是正常流程,曹将军也没有表现出丝毫惊讶。
他跟在士兵身后,走到议事厅前,士兵上前撩开帘帐示意他独自入内。
阳光透过掀起的帘帐照进来,映在上首青年的下半张脸上,为他镀了一层光,一半神圣一半凌厉。很快帘帐垂落,那束阳光被斩断拦在厅外,室内光线顿时暗下几分。
曹将军先是扫了一圈,见营内几个级别高些的将军都已在座,从善如流的走到厅内正中站定,心中却不由得有了些许紧张。
“曹将军今日归来,本应为你接风洗尘,但自你落入西平至今已有半月,想来西平的情形,你应该略有所知。”坐在下首末端的一个将领率先开口。
曹将军向那人看去,正是他的直属长官,他只得他第一个开口,是对他有维护之心。
曹将军不禁感念在心,转回头来,面向上首,跪在地上。
“那日被西平军伏击之后,末将便被关在西平牢中,今日不知怎的,竟被人赶出了城。”曹将军说起在西平所发生的事。
“你是说,在西平这么多日,没有人对你用过刑,也没有人试图向你打探过军情?”说话的是一个年纪略长的将领,此时他惊讶的瞪大的眼睛,脸上写满了不信。
曹将军预料到了回来之后多半会被质疑,只是当他切身面对这些将领的“审问”时,心中还是有些不舒服。
“是,末将未曾被用刑,也无人向末将打探军情。”他深吸口气,尽量使自己显得坦然真诚。
几个将领听到这番话,不由面面相觑了一番。
曹将军继续开口:“今日一早出西平城门时,末将正碰见了冯郢进城。”
几个将领皆露出如出一辙的茫然,当年冯郢在居延城时,不过是一个小角色,自是入不了他们的眼,况且距离现在时日太过久远。
他们听到这个名字联想到的第一个人是之前那个冯姓商人,而后又想到两个月前京城中的冯侍郎。缘何会想到冯侍郎?自也是因为冯侍郎同那个冯姓商人之间的关系。
而此时听到“冯郢”这个名字时,众人不由得会往那二人身上联想。
冉将军是从陈留城来的,虽与冯郢没有交集,但却清楚冯郢便是冯侍郎的大儿子,先前冯侍郎一族因上元灯节行刺之事获罪,唯独跑了一个冯郢,却不想竟叫他入了敌营。
当即便向众人说起冯郢与冯侍郎的关系,众人听后,无不惊怒。
“好歹是焉国人,竟就这般投奔了敌国,呵!”说话的是最先开口的将领,曹将军的长官,显然这也是为了转移一波众人的注意力。
“也难怪,他爹和叔父都那般了,他能好到哪里去?”
“我们眼下最该担心的是,他好歹曾在朝为官,别又带出什么重要消息,恐对我大焉不利。”
“怕什么,他最多知道些陈留城的事儿,如今的居延城他又不了解,有你我守在前方,还怕他胡乱说些什么不成?”
“……”
一时间,众人注意力果然被转移到了冯郢身上,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了起来。
“说到西平,我们也不是没有筹码将其搅乱。”扶昭思忖片刻,突然想到什么。
先前父亲的来信中说明了当前陈留的局势,有些事情若被冯郢传到敌国却是会有些麻烦,但他不便在此明说。
众人齐齐向他投来目光。
“安定王。”
扶昭只说了三个字,意思却很明确,他们可以利用安定王来做些文章,搅动西平局势,毕竟安定王比如今西平皇位上的静安王更有资格继承王位。
安定王是西平上上任皇帝的儿子,是上一任小皇帝的兄长,而静安王只是从前某一任皇帝的庶出。
扶昭的想法亦很简单,安定王在居延城的事,知晓的人并不多,冯郢定然也是不知情的那一个,他从陈留城到西平,势必会得到静安帝信任,但倘若这样重要的消息是从旁人口中得知,静安帝必会觉得冯郢对他有所保留,说不定还会反过来怀疑冯郢。
在座众人知晓此事的,现下思索片刻后,皆是恍然大喜。原本不知此事的,现下在惊讶过后,也慢慢想明白了什么。
只有曹将军,他跪在原处,目光一直落在身前不远的地上,听到这些,心中不由大惊。
这原本不是他这个级别的军士能知道的消息,被上首的人一番敲打不可泄漏半句之后,又表了一番忠心,便被人带了下去。
直到走出议事厅,他才后知后觉,今日这关,他算是过了。
扶昭扫视一圈,众人脸上或恍然或惊讶,但大抵皆是喜色更多。唯有角落一人,自曹将军进来之后,便从未发一言,现下听到这样重要的信息,半低着头静静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议事结束,众人陆续走出议事厅,扶昭落在众人之后,与他并排走出议事厅。
待身旁无人时,扶昭看向他,微微一笑。
“齐将军今年年岁几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