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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第四十七章 请君莫负金陵酒 ...

  •   “以文!”李世贤着急之下,脱口叫出了李寿成在家中的旧名。他的右手抽刀,左手本来扶着刀鞘,此时松开向李寿成推去,却让堂兄顺手握住。李世贤试了几次,还是无力撼动分毫。
      “以文,他是清妖张国梁!”李世贤气急败坏的提醒,语气在挣扎中却不由得带上了几分哀求。
      “我知道,大家不过各为其主!”李寿成沉声劝说,他的眼神中闪出了几分凛冽,竟让顽强的李世贤不由得撤去了手中的力气。
      “以文,我听你的,不乱杀就是!”李世贤垂头说道。
      李寿成松开手,站在一边警戒。容秀终于发现李寿成身上与以往的不同是什么了,他这次回来,气质却在军旅生涯中潜移默化的改变,全身上下有一种不怒自威的神气。
      罗大纲哈哈一笑,大模大样的走过去,坐在张国梁位子旁边:“老幺,有几年没见了吧?”他的环眼转向张国梁身边的中年汉子,笑着说:“子材,你还是跟着老幺呢?”
      冯子材听后身形一僵,随后竭力克制住心情的紧张略微颔首:“标下还是跟着张军门,现在军中任参将之职!”
      “官不小了嘛!”罗大纲随口说着,他顾不上看冯子材略显尴尬的脸,顺便招呼其余五人过来就座,“大家以前都是兄弟,今天这一面之后,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倒要好好的聚上一聚!”
      容秀心中惊讶,但她和当时许多女子一样,都有种不动声色的本事。当下紧紧跟着苏三娘走了过去。
      因为人多,桌子不免感觉狭窄,张国梁大声吩咐伙计把旁边的桌子并过来。他的声音虽高,但言辞却文雅礼貌。这伙计看上去也和他极孰,当下笑嘻嘻的点头答应。他同大伙并了桌子,转身又提来了一壶新沏的雨花茶。
      几人围桌坐下,其中,要数李世贤最年轻气盛,也最骁勇好斗。他怒火中烧的瞪着张冯二人,却是撼于兄长的威严不敢妄动。看到他的眼神,冯子材有些悻悻然的样子,张国梁却浑若无事。
      这人就是江南大营的第二号人物张国梁吗?容秀拿着白瓷杯子,轻轻的吹着杯中翠针状的几茎茶叶,怎么也不愿承认茶叶在水中的飘摇是因为心情激动而导致的手腕颤抖。
      她记得自己效力城防之时,曾多次见过张国梁提兵来犯。此人杀人如草,往往率军一马当先。当时城中兵将稀少,东王有时令老人孩子出城迎战,张国梁遇上,杀起来却也毫不手软。就连他手下带领的兵将,也都沾上了主帅的煞气。江南大营均是清廷的绿营兵,战斗力往往令圣兵鄙薄,但张国梁统军来战,却不由得令守城壮士胆寒。
      不过那时距离遥远,张国梁又身披重甲,只能看出体态骠悍,却从未一睹容颜。此刻,容秀不由得在雨花茶水气的掩护下偷偷多看了他几眼,却怎么也找不出此人面貌中的凶残来。她知道,在天京城的牌尾馆,小孩子如果晚上哭闹,同馆的老人往往用张国梁的姓名来吓唬他们。但这人面貌如此儒雅秀美,只怕当时即便在场,也只能令幼儿破涕为笑了。
      容秀不认得张国梁的面貌,与其同时入教且在他反水后经常两阵对决的其他人却把他认得太清了,李世贤和苏三娘都对他怒目而视,恨不能亲手杀掉这个自广西举事起双手就沾满了太平军鲜血的仇敌。
      张国梁摆出了一副东道主的架势,点了几样楼中的拿手菜肴,伙计诺诺的笑着正准备转身,他又高声说道:“对了,先把你酒窖中的卫酒拿三瓶过来,记得要最好的“堆花”!少把“土烧”和“大麦冲”这样的次品拿来糊弄老子!”他显然经常来此,对楼中的藏酒都很熟悉。
      “不敢,不敢,小人还要继续做张军爷的生意!”伙计恭敬的答道。
      不一刻酒菜都已陆续上来。张国梁打开酒瓶,先在眼前的酒碗中倒了满满一碗,然后把瓶盖盖上,拿在手中用力摇晃剩下的半瓶酒。一会打开一看,果然见瓶中涌出了一层厚厚的泡沫,便如白花竞相绽放。他满意的点了点头,心里知道伙计并没有以次充好,这酒果真是卫酒中的上品“堆花”无疑。
      “小人怎么敢欺瞒张军爷,”那伙计正好端着一大碗清蒸臭豆腐过来,见他试酒便故作委屈的说:“这不但是上品‘堆花’,而且是秦淮八艳的顾横波亲手酿出来的。”他把手中的大碗稳稳的放在桌子正中,容秀不禁掩鼻,一偏头却看见李明成盯着张国梁面前的那碗“堆花”酒,喉结轻微的动了一下。
      “胡说八道!”张国梁笑着说,他自然知道卫酒乃是江南大营包围天京城之后,才由北方传来的烧酒配方酿成。只不过此酒用的却是钟山的泉水和南京特有的观音籼,是以清醇甘甜,却不上头。因为它酿制的方法出自驻军孝陵卫的江南大营,是以得名“卫酒”。卫酒分上中下三等,他要来的“堆花”,其名取意摇动时泡沫如花竞灿,是为卫酒中的上品。可笑顾楼却以明朝艳妓顾横波作为噱头,还请了金陵名士汪士铎写出:“皓腕摇起千层雪,醉卧东吴第一楼。”这样的句子来招揽顾客。
      “哈哈,几年没有见面,大哥还是这么威风!”张国梁不再理会那个饶舌的伙计,笑着对罗大纲说。他举起手中的酒碗,然后双手捧着送在罗大纲面前:“我还记得以前大哥的酒量,今天说什么也得一醉方休!”
      罗大纲沉着的一推,面前的酒碗虽然装得甚满,却未曾有一星半点酒液溅出碗面。
      “老幺,你也在教中呆过,自然是知道十款天条。不瞒兄弟,我从那时起就戒了酒。”
      张国梁闻之错愕,却又马上嘲讽的笑了起来:“大哥以前在会里大口喝酒,大快吃肉。何等的逍遥自在,现在却在长毛处受着拘束,嘴里都淡出鸟来!这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你投靠清妖,就是为了喝一碗酒吗?”罗大纲并不动怒,却沉稳的望着他。他的目光中有种痛心和责备,仿佛在可惜这个曾经的弟兄投靠了不该投靠的主人。
      自从道光二十年(1840)年开始,由于鸦片战争的缘故,广东的天地会改变从明末便开始尊奉的“反清复明”主旨,成为排洋的民间主力。不甘心受辱的平民纷纷入会,那时,罗大纲和张嘉祥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罗大纲自不必说,张嘉祥年纪虽然最小,被会中弟兄称为“老幺”,头脑却异常灵活,他的威信在当时仅次于罗大纲,是位面貌俊秀的少年英雄。张嘉祥早就看出临阵制敌需要实用,便以竹竿削尖顶端刺敌咽喉,其方法迅如疾风,而且威力巨大。引得后来人纷纷效法,便是当日陈玉成以一根竹竿挡住太平门百许清兵,也是得自张嘉祥的辗转传授。
      但是当时天地会各自为政,没有统一的指挥,无法在清廷的剿匪和英国人坚枪厉炮的夹缝中干出一番大的事业。所以,当洪秀全在金田起义,罗大纲和张嘉祥便一同投靠了太平军。当时同去的还有一个天地会女将苏三娘。那本来是一个“风尘三侠”式的豪华阵容,却在张嘉祥旋即阵前倒戈的反水中化为泡影。他临走还拐了一个冯子材,那也是来自天地会的拔尖人物。
      出身于天地会的长毛张嘉祥摇身变做了清朝大帅张国梁,这让他旧日的兄弟寒心之余,也加倍得不到太平天国的信任。
      罗大纲的手指还在抵着张国梁亲手给他斟满的酒碗,指间却不由得微微颤抖。便是紧盯着张国梁的眼睛也不免显出了几分凌厉的杀气。
      冯子材不由得移开了目光,虽然早就因为投靠了清营而与当日的弟兄势不两立,但他的心里还是在微微的惧怕着这个会中比他资历老很多的“大哥”。张国梁却不甘示弱:“大丈夫活在天地之间,想得到的无非是封妻荫子和青史留名。我在广西就早看出了那群反贼注定没有什么出息!”
      李世贤霍的站了起来,李寿成眼神一扫,虽然并未说话,却也使得他忍气重新坐下。
      “实不相瞒,我这个名字也是皇上钦赐,你想想看,那朝那代降臣能获得这样的荣耀?圣上不嫌弃我以前的荒唐,屡屡委以重任,真是英明睿智,怪不得世人都称颂皇上小尧舜呢?”张国梁满脸崇敬之色,他说着又举起了右手的食指,只见修长的指端横着一段狰狞的疤痕,“三姐甲寅年新年与我在水西门大战,伤了小弟的手指,还是皇上派八百里快马把伤药送往营中,才治好了我的手!”
      苏三娘冷哼了一声,说道:“我怎么当初不下手重点,索性把你的右手一并砍下来呢?”
      张国梁不理会他,却向着罗大纲继续说道:“君恩深重,小弟唯有以死报答!”
      罗大纲长叹一声:“你这样,我又何曾不是感激西王对我的大恩!”他说的是发生在壬子年的一件旧事。当时罗大纲的前妻亡故,他无暇回家,只得委派上帝教中另一人替他处理丧事。此人却见财起意,偷拿了罗大纲前妻手上殉葬的金戒指。还是西王假托“天兄下凡”,替他讨回了公道。
      “就是东王,也是对我极其器重的!”
      张国梁盯着他的脸,眼神异常锐利,是一副全然不信的表情:“我还不知道你的本事,长毛的水战全要靠你来打。这么多年下来,连秦日纲、陈承瑢之流都封王封侯了,你怎么还是个丞相?据说小刀会在上海举事都已经有一年有余,如果你们派兵和他们呼应,势必会把东南之地连了起来,令我军更加没有办法对付。我却听说东王因不是同教的缘故不肯发兵。从这儿也能看出杨秀清心胸狭窄,大哥在他处肯定是受了无数的委屈!”
      罗大纲微微一笑,他早就几次三番的恳求东王发兵援救上海小刀会,以得之臂助,但之前北伐和西征都很吃紧,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现在西征军在湖口大胜,东王终于能够腾出手来援助上海,已经暗地里抽掉人马,准备派罗大纲前去支援。但这些话,涉及天朝的机密军情,他连苏三娘都没有告诉,自然不能在此贸然说出,当下一笑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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