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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第四十五章 半是青山半白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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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容秀一脸的惊疑不定,黄蕙卿忍着笑说道:“说是喜事呢,你怕什么?妹妹还和北殿真的是有缘呢!”她当时虽不在场,却也从别人的口中听说过北王讨要容秀的事情,但这话不好当面取笑,便不再卖关子:“是北殿承宣许宗扬,今天专门托人来说媒!”
“啊?”容秀听了惊讶得一时说不出话来。虽然她已经因为别人的神色和举止而猜到了几分,但却没有料到提亲之人居然会是她认识的许宗扬。他不是和楚十九妹很好的吗?容秀的脑袋因记忆的重叠而混乱。不过有一点她是清楚的,别说她当面撞到过许宗扬的私情,即便是没有,她也不想嫁人。
正在她张口结舌的时候,翼王娘黄蕙卿又开始说了:“许大人在金田起义的时候就效力天朝,在去年已经位列冬官副丞相之职,也算得上是国中排在前五十名之内的人物。虽然因为扫北失利,被九千岁贬黜,但这个人的本事还是有的。扫北的事情,也不能全怪他。现在他在北殿任着右二十承宣,虽才职同指挥,但谁都知道北王对他的器重。而且既然他能担任承宣,也算是识文断字,和妹妹以后不愁没话说!”
黄蕙卿列举着许宗扬的好处,却看容秀的脸越拉越长,便又是一笑:“当然,我只是告诉你他的情况。大主意还是要妹妹自己拿!”
容秀马上回嗔作喜,心中思忖着推脱的言辞。许宗扬和楚十九妹的私情自然是说不得,她是发过誓的,而且虽然东王开了男女之禁,却也保不准会找前帐。她想着许宗扬当日为楚十九妹挺身而出,本来对他颇有好感,现在却不禁鄙夷起来。她却不知道,当日楚十九妹危难时刻急于撇清自己的举动无情无义,已经让许宗扬寒了心,他之所以挺身而出全然是为了心中的一股傲气。容秀的宽容让他感激,而且处理此事的慌乱和羞涩也是颇为吸引人的。因此虽然漂亮的轻舟在侧,他反而是对容秀更留意了一些。
不过那时东王设着男行女行,他虽然心中念着新人,但有前车之鉴,却也不敢妄为。等到今年正月天朝解除了男女隔离的制度,所有朝中的弟兄都是涌入了女馆,他却如同置身事外。许宗扬在这一个月曾经以公事为名来过几次翼王府,偶尔也能在府中远远的看上一眼容秀。他越来越看中这个身家清白的女孩,感到她是极为合适的贤妻良母。尤其是前几天他随北王到翼王府道贺翼嗣君的满月,容秀看见他还善意的冲他笑呢!她也对我有意!这就是许宗扬得出的结论,因此便托人前来做媒。
“那王娘替我回了他吧!”容秀的语气带了几分娇态,“我还太小,也想着为天朝再出几年的力,现在还不想嫁人。”她看黄蕙卿脸上颇不以为然,却还是微笑着耐心听她讲完。
“你想好了就行,不过许承宣可真是个不错的男人呢!”黄蕙卿知道容秀这时是听不进去的,便又瞅着她轻轻叹息:“你也不小了呀,如果天京没有看上的,我写信让翼王在军中给你留意如何?”
容秀大惊失色,生怕她真的给自己安排。她不想嫁人的念头在当时说出来肯定会惹人笑话,也只和同屋的轻舟提起过。
“王娘不可,我是不想嫁人的!”
“噢,”黄蕙卿着意的盯了她一眼,“为什么呢?”
“你想,在天朝女子也能如男子般为官,为何不能一个人自在的生活而偏要找夫婿拖累呢?而且,我见过的男人大都是三妻四妾的,要我和那么多人一起过日子,可不习惯!”她说完后却感到失言,因为翼王也另纳了六个新的王娘,虽然是东王赏赐,但他毕竟还是在几番推托后接受了。石达开和黄蕙卿之间的感情在她看来是圣洁无比的,但却因为这件事而蒙上了一层阴影。即使容秀明知不能怪翼王,却也在心底暗自遗憾,所谓求全责备就是如此。
“唉,我以前也这么想过,谁没有个年少的时候呢?”就在容秀微微惊讶和赞同的目光投过来时,黄蕙卿又微笑着说道:“你是还没有碰到自己中意的男人呀!”她想起金田团营时第一次见到石达开的情形,脸上不禁微微发烫,那时的心头鹿撞仿佛再现。能和他在一起哪怕只过上几年,也决不后悔。
容秀大羞,她不愿再纠结自己的婚事向下谈去,便把话题转到苏三娘请她做军中文书之事。
“正好,要我当面回绝许承宣还真不好意思,你去三娘军里正好做借口!”黄蕙卿点头说道。容秀见天色已经不早,便辞去回房不提。
第二天清晨,苏三娘便来翼王府接容秀。容秀早已和轻舟打好了招呼,在府门外等候。
“成了!”容秀扬着脸欢喜的说着。苏三娘低头一笑,她早就从容秀喜悦的面容上猜出了翼王娘放人的决定。两人一同走出翼王府大门之外的牌楼。只见清冷的二月天气中,罗大纲正和李寿成兄弟三人牵着马站在大街上。
容秀认得李寿成和他的堂弟李世贤,第三个人她却不认识。苏三娘给容秀介绍,这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名叫李明成,乃是李寿成的亲生弟弟。
在身材矮小的李氏兄弟衬托下,罗大纲显得越发高大。他见苏三娘出来,藏在虬髯深处的嘴便快活的咧开,雪白的牙齿也在晨曦中闪亮。他亲自为她牵来马,大而明亮的眼睛中有种在人前竭力控制的深情。
六人并骑出城,四个男子的话题渐渐谈到一处,苏三娘和容秀不觉落在后面。在马背的颠簸中,罗大纲宽阔的背影不可阻挡的落入容秀的眼帘。在她的记忆中,也只有韦氏弟兄的身材有如此雄壮。
聚宝门灰暗的城墙出现在众人的视野,映衬得城外秦淮河畔九层八面的大报恩寺塔愈发的壮丽。它似乎吸收了太阳全部的光线,却又增添百倍的释放了出来。虽然只是抬头望了一眼,容秀却不得不抬起腕子,用拿着马鞭的手遮住了眼睛。
“其实,这大报恩寺塔比以前要破烂多了,还不如去玄武湖玩儿呢!”容秀不由得说道。在天京还远是明朝陪都之时,由于三宝太监七下西洋的壮举,致使地处长江水运中枢的南京不但成为国内巨贾云集的大都会,也引得海外商人纷纷云集。
大报恩寺塔一直南京全城最高的建筑,通体为五彩琉璃砖瓦搭建。塔中长明着由明政府出资点燃的佛灯,昼夜不息。当它角梁上一百五十二个“金铃鸣铎”随风畅舞的时候,远近之人都能感到自己沐在一片圣洁的佛光中。在明清两代,大报恩寺塔蜚声海外。它的名气,甚至比北京的故宫和圆明园还要大,也只有万里长城与之齐名,被外国人称为“世界七大奇迹”之一。
“自从道光二十二年(1842年)洋鬼子在天京,那时,还是叫江宁的,签订了《江宁条约》(南京条约)。他们就经常到塔下面一块二块的扒走琉璃瓦。它已经不象以前《塔志》里说的那样好看了。而且,两年前……”容秀说到这里,却不由得语气一顿。在癸好年(1853年)太平军攻陷南京的时候,因为大报恩寺塔为全城制高点,东王便命人在其上设置铁炮向城内开火,已经把塔的内部破坏无余。后来,诸王大兴土木修建王府,更是把塔下以大报恩寺为主的多座寺院拆得七零八落。至于寺中大大小小千余尊铜佛,也在东王铸造太平圣宝的诰谕下熔为了一炉。大报恩寺塔能在此地屹立不倒,还真是不可思议呢。
“大纲以前作天地会堂主的时候,在广州走私鸦片,和洋人打交道多了,从他们的嘴里经常听到这塔的大名。以前在大纲在天京,还来不及看便被九千岁派去了镇江。这次好容易有了机会,他是非来不可!”苏三娘并不忌讳丈夫以前的历史,她从容道来,却又是一笑,也明白了容秀欲言又止的顾虑,便说:“其实,要不是大纲跟九千岁说情,这塔估计还保不住呢!”
正在谈话之间,六人已经走过了聚宝门,来到大报恩寺塔下。因大报恩寺塔至高点的地理位置,所以塔的周围均有重兵把守。罗大纲出示了东王的腰牌,六人才得以进去。
那时候,大报恩寺塔虽然被损害的厉害,但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当它静静的矗立在衣带般柔的秦淮河畔,虽然塔基的五彩琉璃砖多有剥落,却还是能感到一种雄浑之气崛然升起。
容秀默然走过塔下的废墟,此时,足下曾经的焦土瓦砾已经长满了低低矮矮的衰草。它们在呜呜的风中弯折了腰肢,却又在风势减弱的时候不屈的挺直。大报恩寺塔上曾经悬挂的“金铃鸣铎”已经失落了大半,那不和谐的铃声伴着脚下衰草清脆的碎裂声交织出一份凄凉。
唯一不变的,也只有塔檐的燕巢了。但此时,巢中的主人却均已飞走,唯留下空空的燕巢在寒风中瑟缩。
苏三娘走上塔基,本来琉璃塔最下层以前依东西南北四面均装饰着四大天王的石像,却都在太平军踞塔顶炮轰城内时顺便毁去,但石像头颅虽然已经砸碎,躯干却还保留着。她看看天王残像,又看看魁伟高大的丈夫,不觉好笑。
“丞相大人,据说是你进言东王,让他留下这大报恩寺塔的?”容秀问道,她心中强烈的好奇着。因为大报恩寺塔的存在,等于给天京城留下了一个攻打的破绽。太平军就是藉由着这塔的地利攻克了南京。在容秀刚进女馆的时候,正赶上江南大营初设在天京城北,并逐渐沿东西两翼扩张。聚宝门虽在城南,却也隐隐感到了威胁。城中那时流传着东王要拆毁大报恩寺塔。最后谣言虽不攻自破,但容秀今日才知道这说法并不是空穴来风。原来这塔得以保存却拜罗大纲之口,却不知他是如何令一意孤行的东王改变了主意。
大报恩寺塔: